兩位少主和一位家主不約而同地喊停, 空中的提燈人和飛行器全都暫停了行動。
赫晟煥和盧西法看著站在偽神教陣營的寧九燃,心情非常複雜。
雖然事實明明白白地擺在眼前,可他們還是沒有完全相信。
提燈人大賽開賽至今, 寧九燃帶領著平海分司代表隊從籍籍無名到聲名顯赫, 她在賽場上的堅韌與執拗不是假的,在神異森林面臨危機時的擔當與良善不是假的, 對請神司的熱忱不是假的。
在偽神教聖女之前,他們更早認識的, 是提燈人寧九燃。
雖是賽場上的對手,但是下了賽場, 站在統一的請神司提燈人戰線上,他們是會毫不猶豫地把後背交給她的。
所以,一定有哪裡出了問題。
在查清那個問題之前, 他們不想對寧九燃刀刃相向。
可是……
赫晟煥與盧西法對視了一眼,眼中是同樣的憂慮。
他們該用什麼理由攔住各自家族這群義憤填膺的提燈人呢?
就在這時,他們兩耳邊的虛影同時亮起。
「赫少主,諾克圖爾少主, 我是凜珏。」耳旁響起凜珏的聲音, 「我是用四大家族家主專屬許可權切入了你們二人的通訊頻道,我想說,九燃姐姐的事一定另有隱情。」
盧西法:「我知道。」
赫晟煥:「明白。」
凜珏很意外,但也鬆了口氣,立刻接著說:「攔下大家,我有一個理由, 二位少主可以告訴帶隊的長老,寧九燃是超3S級的九鳳神格,神相層級很有可能不低於七重。」
盧西法和赫晟煥一怔, 幾乎同時問:「真的嗎?」
凜珏:「我編的。」
她見過寧九燃使用六重神技,但並不清楚她的神格等級和神相層級。
但她、赫晟煥和盧西法都清晰地知道,場內幾位長老如果聽了這番話,絕對會打消與寧九燃硬碰硬的念頭。
因為他們都見過七重神相的司道,知道這是不可戰勝的存在,如果再帶著身後的提燈人去強攻,不過是蚍蜉撼樹。
赫晟煥和盧西法也不多問,立刻用個人終端把這句話潤色後發給幾位長老,還加了句「此刻動手無非徒增傷亡,危難之時當保存再生力量」。
幾位長老看後果然臉色一變,紛紛沒了戰意,只保持對峙的狀態。
尤里烏看著被叫停的三大家族眾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說道:「本來也只是想跟諸位打個招呼,這座小城的禁制沒什麼可搶的。既然不打了,那我們就先走了,下次再見,可未必是今日情形了。」
說完,他看向身邊的寧九燃:「走吧,我的聖女殿下。」
寧九燃點點頭,轉身跟在他身後,就要往尤里烏拉開的白色光門裡走去。
忽然,她手腕一緊,有什麼東西纏住了手腕,死死地拽著她。
寧九燃微微皺眉,回過頭一看,是赫應決用神力化作紅色的牽引鏈,繞住了她的手腕。
她試著掙了一下,卻沒掙脫開。
這是……什麼情況?弒神者大人……
浮在空中的幾位長老互相對視了一眼。
「堂哥,弒神者大人,這……」赫晟煥想要阻止赫應決的舉動,因為在別人看來,這樣的行為實在是……太令人懷疑了。
但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弒神者赫應決……」尤里烏側目注意到赫應決的舉動,轉過身,溫和地語調中帶著陰毒,「你拉著我們偽神教的聖女不放,是什麼意思啊?難不成……你也想加入我們?那我可要好好考慮考慮……」
「你胡說八道什麼!弒神者大人怎麼可能要加入你們!」赫晟煥怒道。
赫應決卻沒有理會尤里烏的話,他體內的神力在不斷衰退,左胸的貫穿傷持續劇痛,大量失血和心中的悶痛讓他眼前止不住發黑,視野一陣一陣地縮小。
小到只剩那一個人。
他拉著手上的紅色牽引鏈,重重地緩了口氣,看著寧九燃:「你不要跟他走,好嗎?你不是……不是偽神教聖女,你是請神司提燈人寧九燃。跟我回請神司,我會幫你把一切都……都想起來的,相信我,好嗎?」
寧九燃目光冰冷地落在他的臉上,表情幾乎沒有變化,隨後手中九鳳神力乍亮,用力翻腕一甩,生生沖斷了紅色牽引鏈。
紅光散在二人之間。
尤里烏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弧度,轉身往光門走去,寧九燃頭也不回地跟了上去。
「九燃……」
赫應決艱難出聲,虹膜一點點紅起來,頭髮瞬間變成銀白色,展現出了完整的燭龍神相。
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他絕不能……絕不能再讓寧九燃離開他!
他本來已經在衰退的神力猛的開始恢複,但卻透出一股與先前神力截然不同的氣息,黑色的紋路從胸口往上蔓延,馬上就要出現在脖頸。
赫晟煥敏銳地察覺到堂哥有哪裡不對勁,咬咬牙去拉住赫應決的手臂,卻在握上的那一瞬愣住了。
而幾乎是同一瞬間,一個淺青色的身影從他身後憑空出現,飛奔上前拉住了赫應決,另一隻手死死按住赫應決的肩膀,低聲:「三重神技,鏡縛歸零。」
是何風霜。
他將六成神力疊加在三重神技之上,又隱藏了神技表象的外顯,暗暗壓住了赫應決體內翻滾的神力,堪堪控住了赫應決。
何風霜壓低聲音在他耳旁急道:「赫應決,冷靜!別衝動!」
偽神教大部分的人都已經進入了光門,光門正緩緩合攏。
赫應決赤紅著眼,身上爆發出神力衝擊,就要掙脫何風霜的控制。
赫晟煥被神力沖得連退數步,而何風霜一步未挪,生生抗住了神力近距離的衝擊,嘴角溢出鮮血,但雙手仍死死抓著赫應決,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的神力傳音在他耳邊吼道:
「清醒一點赫應決!發什麼瘋!你想要當場失控,讓所有人都知道你體內有黑霧嗎!你這麼艱難地熬了八年,為的是這個嗎?!你把自己毀了,還拿什麼去把寧九燃帶回來!」
每一個字都像振聾發聵的錘音,生生敲得赫應決恢複了些許神志,周身暴動的神力緩緩弱了下去。
他慢慢轉過臉,好像還想說什麼,何風霜卻趁著他神力弱下去的瞬間,扶著他肩膀的手腕一翻,將一個注射劑扎入了他的脖頸。
沒兩秒,赫應決就撐不住閉上了眼,整個人軟倒下去。
何風霜扶著昏迷過去的赫應決,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狂跳了一路的心臟終於慢慢回到正常的頻率。
從在耳機里聽到寧九燃那句話開始,他就意識到赫應決要出事,在弒神殿翻箱倒櫃找了蒼盡辰給赫應決配的抑製劑,又動用找了壓箱底的三間空間轉換神器,心一狠把三件神器疊用,一路緊趕慢趕地衝到這,生怕晚來一秒就會有不可挽回的後果。
還好……
何風霜用另一隻手擦了擦額頭的汗,已經分不清是趕出來的汗還是嚇出來的冷汗了。
「何風霜大人,您剛剛那是——」赫晟煥在邊上欲言又止。
何風霜把注射器收起來,對他說:「放心,對他無害,就是暫時讓他冷靜下來。」
他知道這位格利燼坦的少主有多關心赫應決。
「他狀態不好,我必須馬上帶他回神塔。」何風霜抬眼看看四周和天上的提燈人,壓低聲音對赫晟煥說,「這裡你來收個尾,確保他們不會說出什麼不適合的話,方便起見,我和赫應決的名義你都可以用,你明白我意思的。」
赫晟煥會意,立刻點點頭。
何風霜單手扶著昏迷的赫應決,點了點他手臂上化作機械臂的鳳凰:「鳳凰,麻煩送我們回神塔。」
鳳凰配合地化回原形,帶著二人快速飛離。
偽神教主殿。
等在殿內的暗沼看見主教回來,上前俯身道:「主教大人,我們又拿下了七座城市的請神司分司。」
尤里烏點點頭:「做得很好,繼續。」
暗沼卻沒離開,停在原地遲疑了下,開口問:「主教大人,您這樣放任聖女與請神司的人接觸,不擔心她會把那些記憶想起來嗎?」
「她想不起來。」尤里烏說,「我重塑了她身上的九魂禁印,更改置換了她的記憶,除非她能徹底衝破禁印,否則不可能想起來。」
暗沼:「沒有別的可能嗎?」
「沒有別的可能。」尤里烏的語氣非常肯定,「更何況,就算她想起來了,也回不去了。她只能是偽神教的聖女。」
八年前,他剛聽聞司道身死不久,就看見偽神教的血池中出現了逐漸重聚的神格和隱隱綽綽的魂魄。
九鳳神格和那張讓他念念不忘近三年的面容,讓他一眼就認出這是司道。
尤里烏只怔愣了幾分鐘,沒有去想前因後果,而是開始想怎麼把她留下來。他要這個他心心念念的人,留在他身邊——以什麼方式都可以。
暗沼退下後,尤里烏去了聖女殿,寧九燃正坐在窗邊,手上好像在把玩著什麼。
寧九燃注意到他進來,收了手中的東西,微微低頭:「主教大人。」
「怎麼了,九燃?」尤里烏走近她,「是哪裡不舒服嗎?我看你面色不好。」
寧九燃搖搖頭:「沒有,只是想不通後來的那群提燈人是怎麼收到消息的,不然那座分司肯定拿下了,在場的幾位家族少主我也能抓回來。」
尤里烏聽了她的話,心情更好了,但是沒有明顯地表現出來,只是說:「也不急於這一時,你不是還傷了他們的弒神者嗎?」
寧九燃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納悶的神情:「說到弒神者,你不覺得他很奇怪嗎?我把他捅傷了他都沒有還手,還拉著我不讓我走,我以前真的不認識他?」
「其實……「尤里烏眼眸微轉,想好了措辭,」其實是這樣的,我本來不想告訴你,怕你心裡不舒服。這位弒神者和前任弒神者司道關係匪淺,你又恰好是九鳳神格,與那位司道長得有些相似,他可能是把你當做了……」
寧九燃微微皺了下眉,看著尤里烏:「這樣嗎?知道了,到也談不上不舒服吧?我跟他又不熟。反而借著這點,我更好殺他了不是嗎?」
尤里烏反而被她的話弄得愣了下,隨後表情恢複正常,說道:「確實是這樣。」
「對了,那個神格轉移實驗是怎麼回事?我聽其他教徒說的,我怎麼好像什麼都不知道?還有變種黑霧……」寧九燃問。
尤里烏:「哦是這樣,前段時間你不是受傷昏迷嗎?所以就一直沒讓你參與,接下來我會慢慢告訴你的。」
「不用慢慢,現在有什麼能做的就可以告訴我。」寧九燃很自然地說,「我記得,以前核心事務我都是有參與的,作為聖女,自然要多為教中做貢獻。這樣,我去幫忙一起製造變種黑霧吧,現在就可以出發。」
尤里烏明顯頓了下,隨即說:「當然可以,只不過變種黑霧的生成地不在這裡,明日吧,明日我親自帶你去。你今天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也行。」寧九燃配合地點點頭,起身道,「那我出去一趟。」
「去哪裡?」尤里烏脫口而出。
「去哪裡?」寧九燃重複了一遍,有些奇怪地看著他,「隨便轉轉而已,以我們的關係,這也需要……報備嗎?」
尤里烏才意識到不對,接話:「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怕你一個人會出事,我讓暗沼陪你吧。」
「不必,我看他不順眼。」寧九燃擺擺手往門口走去,「放心吧,以我的神力沒什麼能傷我。」
說完,她走到門口,身後展開鳳凰雙翼,飛離了偽神教所在地。
而另一邊,赫晟煥和盧西法兩人花了大半天時間,終於把所有事情處理好,隨後想找路嘲風他們盤算接下來的事,卻發現只有路嘲風一個人在。
赫晟煥:「怎麼只有你?姜滾晁呢?」
路嘲風:「姜哥說有點事要出去一下,晚些就回來。」
赫晟煥抬頭看看已經黑了的天:「你不覺得已經挺晚了嗎?打個通訊吧,現在太亂了,得確保他沒事。」
路嘲風一邊點開個人終端一邊說:「放心吧,姜哥可以說是除了辰哥外,我們五個當中最穩重的,而且他的泰坦神格防禦極強,只要不硬扛,正常來說是不會有事……」
通訊響了五聲,無人接聽。
路嘲風又摁了一遍,這次乾脆就是無信號了。
完啦,好像不正常了。
其實路嘲風說的沒錯,以姜滾晁的防禦能力,只要遇上不強得太誇張的人,他都不會有事。
然而,他遇上的是一個七重神相的羽皇神神格者,甚至很有可能是3S級神格。
就算是一排的他也扛不住這樣絕對強者。
所以交手不到一分鐘,他就被全面壓制了,但對方似乎沒打算傷他,只是想活捉他。
姜滾晁咬著牙問:「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抓我?」
對方覆著面,一身利落的戰鬥服,看著是個女子。見他發問,她似乎想了想,回答道:「我是偽神教的人。」
偽神教?
姜滾晁握著巨劍的手微微鬆了下,下一秒,對方就乾脆利落地打暈了他。
等他再有意識的時候,眼前已經換了場景,看起來像是一個密閉的房間,點著有些昏暗的燈。他坐在一張桌子旁邊,對面還有一張椅子。
姜滾晁活動了下身體,才發現手和腳居然沒有被捆住,可以自由活動。
只是這房間被下了很強的禁制,他也逃不出去。
「吱呀」一聲,房間的門被推開,一個熟悉的人走了進來。
姜滾晁愣了一秒,激動地出聲:「寧隊……」卻有又堪堪頓住。
對了,她已經不記得我們了。
寧九燃看著他的表情,並沒有做出反應,而是走過去坐到他面前,平靜地看著他。
姜滾晁沒忍住問:「是你……讓人把我抓到這來的嗎?」
寧九燃點點頭:「是我,不過,沒打算只抓你,請神司的人我都抓。」
姜滾晁的眼神暗了下去:「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寧九燃追問。
姜滾晁猶豫了下,說:「你……你真的相信自己是偽神教聖女嗎?真的相信尤里烏那種人嗎?寧……寧九燃,你問問自己好嗎?你真的想做這些事嗎?」
寧九燃微微偏頭:「我的記憶就是如此,那我應該想做什麼事呢?」
姜滾晁:「你想做提燈人,想和我們一起去拿冠軍!你的記憶未必是真的啊!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
寧九燃:「相信你?你難道就不會騙我嗎?」
姜滾晁頓了下,隨後肯定地說:「我不會做……對你不利的事,我可以把你作為寧九燃的真實過往一五一十地告訴你,這點絕不會騙你。」
寧九燃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幾下,像是在考慮什麼,半晌,她抬起頭看著姜滾晁:「那我問,你答,不要猶豫,否則我就會懷疑你是在編答案騙我。」
姜滾晁看見事情有轉機,立刻激動地應聲:「好!」
寧九燃抬眼發問:「第一個問題,我和平海分司代表隊的人關係好嗎?」
姜滾晁:「當然好,我們一路打比賽,一路互相陪伴,友情絕對是真的!」
寧九燃點點頭:「我有和你們說過關於偽神教的事嗎?」
姜滾晁:「沒有,但其實你的身體之前一直有異樣。」
寧九燃:「我是不是有過別的神格?幾重神相?」
姜滾晁:「有過,火鶴神格,五重神相。」
寧九燃的語速有些加快:「我有家人嗎?」
姜滾晁:「有。」
寧九燃垂下眼,語速依舊很快,一個問題接一個:「之前我住哪裡?」
姜滾晁:「平海城郊外。」
寧九燃:「我和赫應決的關係怎麼樣?」
姜滾晁:「很好。」
寧九燃:「在神異森林我們遇見的異獸叫什麼?」
姜滾晁:「蒼莽。」
寧九燃:「你第一次認識我的時候幾歲?」
姜滾晁:「十五歲。」
他脫口而出,而下一秒他就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整個人突然頓住,腦海里的猜想和思緒翻江倒海,心跳猛的過速。
他渾身僵硬,像卡頓的機器人一樣抬起頭,就看見剛剛一直垂眸的寧九燃,不知何時已經抬眼直視著他。
寧九燃眼中的冷漠和敵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眼神,彷彿要把很多事情捋清,把姜滾晁看透。
隨後,她注視著姜滾晁,一字一頓地問:「所以,你真的早就認識我,對不對?」
姜滾晁的瞳孔驟縮,連呼吸都屏住了。
寧九燃看著他的眼睛,問:「我就是司道,對不對?」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