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一卷

死淵外, 寧九燃的闖入只是掀起一陣小小的波瀾,但在各大家族的長老和提燈人看來,並不會帶來什麼變數。

密密麻麻站著的人無形之中分成了三撥, 各懷鬼胎的, 提心弔膽的,事不關己的。

直到一道赤金色的驟光出現, 打破了所有的平靜。

見多識廣的請神司委員第一個喊出:「那是……天羈!神骨天羈居然動了!」

一聲落下,所有人都抬頭望向死淵之頂的天羈。

這個黯淡了八年的天下第一神骨迸發出強大的神力, 無數赤金色的鳳羽綻放縈繞,仿若神跡。

就好像回到了八年前, 它握在那個傳奇人物手上時的模樣。

「天羈拒絕易主,沉寂已久,這是……感受到了什麼嗎?」站在前端的格利燼坦長老喃喃出聲。

一位老資歷的提燈人不由地感慨嘆道:「若是司道大人還在, 這天下第一神骨就該是這副模樣,何至於困囿死淵?」

他大概是當年追隨過司道的那批提燈人,聲音中忍不住加了憤慨與嘆息,音量不自覺地高了起來, 「司道」二字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在場眾人的耳中。

短短兩個字, 激起千層漣漪。

因為是應對重大危機,趕來的大部分都是有數年資歷經驗的四級以上提燈人,他們中至少有半數參與過司道大人圍殺偽神教的封神之戰,見過司道大人親手搭起的聯邦「長城」。

所以即使過去了八年,望著曾經仰視過的光芒,他們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隨著天羈光芒重新暗下, 死淵內不知發生了什麼,膨脹的外圍就像被勒住了般收縮回去,流竄的黑霧與霧變消失殆盡。

一切在幾息之間恢複平靜。

死淵, 再次被封印了。

紅光在死淵口閃過,兩個身影瞬間浮現,眾人抬頭看清來人後,紛紛俯首行禮:「弒神者大人。」

而許多人在低頭的瞬間,心中卻難掩疑惑。

弒神者既然能安然無恙地出來,為何會困在其中十五個小時之久?

還有他身後的提燈人寧九燃,四重神相的提燈人進到死淵,別說是深處了,就算只經過入口也必然被黑霧徹底侵蝕,現在居然能像沒事人一樣出來?

「死淵已經被我再次封印,平海分司提燈人寧九燃有協助之功,特賜弒神勳章。」赫應決微微抬手,示意他們起身,隨後宣佈道。

弒神勳章?

起身後的眾人心中一驚。

這是弒神殿獨有的勳章,獲得勳章的人相當於擁有弒神殿神使的同等地位,可以自由出入弒神殿,享有多種特權。

聽說弒神勳章是當年司道大人創設的,但她執掌弒神殿的時間太短,並沒有給人頒發過弒神勳章。而赫應決入主弒神殿後,大家都沒空打弒神殿特權的主意,腦子裡想的都是怎麼不被弒神殿盯上。

可如今,這第一枚弒神勳章竟授予了這個寧九燃。

意外之餘,他們也有些好奇這個寧九燃究竟怎麼協助了弒神者大人,畢竟她雖然擁有3S級神格,但不管是神格品質還是神相層級,都不像是能在修復死淵過程中幫上忙的。

但是沒人出聲,因為沒人敢質疑弒神者的決定。

赫應決看了眼身後的寧九燃,低聲說:「死淵一事,還有許多要善後的地方,你……」

「我也有事要處理,先回去找我的隊友了。」寧九燃心中一思忖,乾脆利落地抬手行禮,「你……多注意安全。」

赫應決也沒多說什麼,微微點頭。

寧九燃從他身邊退開,往人群中走去。

她的九鳳神格和今日舉動,被赫應決以這種方式隱藏住了,暫時不會有波瀾。

但是除此之外,她其實有很多話想說,很多事想做,但眼下一切都太倉促,她需要一個能把思緒捋明白的時間。

一個人去捋明白。

死淵平定,趕來的主司以及各大家族的提燈人並沒有完全撤去,而是都暫留在離死淵最近的厄萊克爾家族轄區。

人雖未散,但死淵被重新封印的消息卻飛速傳開,安撫了惶惶的聯邦民心。

而有人安心,也必然會有人糟心。

偽神教主殿內,暗沼一掌掀翻來報信的偽神教徒,氣得牙痒痒,惱火地恨道:「那個老東西真是沒用,費我這麼大的工夫,說死淵破裂聯邦哪怕不大亂也能重耗弒神者,結果就只拖住赫應決十幾個小時,還讓人毫髮無傷地出來了?」

被掀翻在地的偽神教徒一聲都不敢吭。

「暗沼。」主殿後方純白的壁畫推開,身著白色主教袍的尤里烏走了出來,平靜的聲音中聽不出任何情緒,「何必生氣?」

他幅度極小地擺了下手,示意地上的偽神教徒退下。

暗沼見到他,立刻跪地垂首:「抱歉,主教大人,我的任務沒能實現預期,請您責罰。」

「不會啊。」尤里烏伸手把他扶起來,「赫應決要是這麼輕易就被死淵困住,他能在弒神者位置上坐八年?我們的目標又不在於此。」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動,說:「如今,借著這生死淵搭好了戲台,唱戲的也都快就位了,我們的目的也就快達成了,不是嗎?我怎麼會責罰你,你冒險在請神城這麼久,沒有你,也辦不成事。厄萊克爾家主那邊,還得都靠你啊。」

「是。」暗沼立刻應道,「那個老狐狸算計請神司,未必不會算計我們,主教大人放心,我一定盯好他。」

說完,他還是忍不住咬咬牙:「就是費這麼大功夫,卻沒能動搖弒神殿半分,我實在是——」

尤里烏聞言,那雙異瞳抬起瞥向遠處,語氣中不知是什麼情緒:「有我們那位聖女殿下在,赫應決能出什麼事呢?」

「主教大人,您這話是——」暗沼眉頭一蹙,隱在亂髮下的眼神瞬間犀利,「聖女殿下她……果然與我們不是一條心的,她背叛了您!」

尤里烏只是輕輕嘆了一聲,眼睛裡卻看不出什麼怒意:「我從來就沒有指望過她與我們一條心,從來都沒有。」

「主教大人?」暗沼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她巧言令色,虛與委蛇,說騙我的話,殺我的人,我都不會生氣。可是——」尤里烏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下,隨即垂下眼,眸中的異色越發深重。

「可是都重來一次了,她為什麼還是會選赫應決?」

生淵基地停機坪。

因為還沒處理完生淵考核的事,再加上還沒聯繫上林璫璫,寧九燃幾人就暫時住在了飛行器里。

寧九燃在艙內坐了兩個多小時,手旁的抹茶千層蛋糕已經被她戳出了無數掐頭去尾的小烏龜,最新的那幾隻尤為潦草,連龜殼都快看不出來了。

「燃姐?」沒關的艙門外探出一個五顏六色的腦袋,「需要訂購一下暢聊人生服務嗎?這樣下去,您有原地坐化成神的風險。」

寧九燃撩起眼皮,回了一個「滾」的眼神。

某路姓男子「心領神會」,立刻滾了進來,坐到寧九燃身邊,露出一個亂七八糟的微笑:「燃姐,雖然我不太清楚你在愁啥,但是你一愁,樓下二位也愁,連帶著我這個樂天派都要蔫了。」

「小鈴鐺還是沒有消息嗎?」寧九燃閉了閉眼,問。

路嘲風點點頭:「她給你發完那條信息之後,我就完全查不到任何訊號了,連用黑客技術入侵個人終端來定位都做不到。」

她從死淵回來之後,就收到了林璫璫發來的信息,信息寫得很簡單:

大家照顧好自己,不要擔心我,我沒事。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反而讓寧九燃更擔心了,她甚至聯繫了肖自雲,讓他幫忙查找所有能聯繫上林璫璫的渠道,才發現林璫璫的個人檔案上除了現有的通訊方式,什麼都沒有留下。

「燃姐,你別擔心了。鈴鐺妹妹不是莽撞的人,她主動離開,想來是有自己的打算,她肯定會好好地回來的。」路嘲風寬慰寧九燃,「你看,她都能一個人把你從生淵裡帶出來,不管怎麼樣,肯定會沒事。她平時最關心你了,要是在這,一定也不想看你愁眉苦臉的。」

寧九燃揉了揉太陽穴,心裡還是發緊。

就是因為林璫璫能一個人把她從生淵帶出來,她才擔心會有事。

「燃姐,你發愁的事,不止這一件吧?」路嘲風瞥了眼抹茶蛋糕上妖魔鬼怪般的小烏龜,暗猜寧九燃的思緒亂得大概有過之而無不及,「說吧,辰哥話少臉皮薄,姜哥不愛說話,就讓我這個自封的心理諮詢大師來替你分析分析。」

寧九燃眯起眼,思緒又多了一條。

怎麼有人能厚顏到這種程度?

路嘲風卻當她欣然接受了自己的提議,正在認真想事情,便煞有介事地開始裝大師:「我猜啊,燃姐,與弒神者大人有關,對不對?」

寧九燃被戳中了尾巴但很不爽,一撇嘴,想把人扔出去。

路嘲風極有先見之明地站了起來,迅速繞到另一側,堪堪避開伸來的腿:「我猜對了!」

寧九燃放棄掙扎,點了下旁邊的按鈕把艙門關上,大有一副「我能跟你聊,但你要敢說出去我就讓你出不去」的意思。

路嘲風相當有眼力見,搬著小板凳坐到寧九燃邊上,托著臉抿了抿嘴,拍拍胸脯道:「放心燃姐,我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嗎?絕對只進不出!」

隨後,他把凳子又挪得近了些,豎起耳朵:「所以燃姐,你到底在愁什麼?你協助弒神殿修復了死淵封印,得了弒神勳章,開天闢地頭一份,弒神者大人對你又相當不錯,還有啥可愁的?」

寧九燃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呼了出來,抬起眼,一字一頓地說:「我喜歡赫應決,你覺得這該發愁嗎?」

路嘲風的桃花眼瞪得滴溜圓,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給自己嗆了個死去活來。

他滿臉漲紅地緩氣,腦海里浮出一行字:

聽了這個,我真的不會被滅口嗎?

「燃……燃姐,這話這麼……這麼肯定嗎?」留路嘲風的舌頭都快打結了,「不是,前幾天你還不是這麼說的吧?你斬釘截鐵地說不喜歡來著?你不是跟我開玩笑的吧?」

然而寧九燃的神情相當認真,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

路嘲風自我消化了足足三分鐘,把自己的邏輯捋回來,強行冷靜分析道:「那……那就算是這樣,我們分析點具體的,你是愁身份差異?愁輿論壓力?愁他不喜歡你,還是愁……」

寧九燃打斷他,眉頭微微蹙著:「因為這不在我的計畫里。」

路嘲風:「喜歡他,不在你的計畫里?」

寧九燃沒出聲,默認了這個問句,但是不止如此——

喜歡赫應決,不在她的計畫里。

喜歡赫應決到這種程度,更不在她的計畫里。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