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一卷

「我趕到收治這批乘客的醫院, 卻發現我的父母和妹妹不在那裡,問了一圈才得知,他們被送往了特殊神格醫院。」舟典靠在牆上, 垂著眼, 臉色蒼白,「我以為, 可能是因為他們買的那個神格登記,導致被送錯了地方。所以我立刻就趕往特殊神格醫院, 可我到了之後,醫生對我說他們感染了黑霧。我瘋狂向他們解釋我的家人不是特能人, 神格登記是假的,他們需要正常的治療!」

「那個醫生大概是被我吵得沒辦法了,給我看了我父母和妹妹入院時的存檔照片, 他們的胳膊上、臉上全是黑霧污染的脈絡。」舟典情緒有些崩潰,「可是怎麼會呢?怎麼會呢!他們明明不是特能人啊!寧隊長,弒神者大人,你們不覺得這很荒謬嗎?!」

不是特能人, 卻出現了黑霧污染的跡象, 這確實是絕無可能的事。

寧九燃等他緩了緩情緒,才出聲:「然後呢,舟典?」

「後來,我在醫院大廳待了一晚上,我沒有想明白這是怎麼發生的。第二天,醫院就給我發了死亡通知書。」舟典大口地喘氣, 語氣激動,「他們說,我的父母和妹妹體內黑霧濃度過高, 發狂自爆而死,連屍體都沒有,讓我節哀。」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看著寧九燃:「寧隊長,換做是你,你會信嗎?會接受嗎?」

「我……」

全是疑點,全是漏洞,死不見屍,這是……請神司做的?

「然後呢?」站在一旁的赫應決出聲,「你是如何斷定是請神司殺了你的家人的?」

「我先前說我喜歡研究人體工程晶元,他們特別支持,還會主動幫我測試。所以我父母和妹妹的後頸處,都有我製作的一枚晶元,能夠實時監測他們的身體狀況。我渾渾噩噩地回家,昏迷了三四天,才無意間打開了連在我個人終端上的數據後台。」舟典的眼淚終於落下來,「數據顯示,他們還活著,大腦還在正常地活動,心臟還在跳!」

他用袖口用力拭去眼淚,沒忍住又重複了一遍:「他們還活著啊!」

「我的晶元還有定位功能,但是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定位被屏蔽了。我向學院休了長假,花了整整半年的時間,終於利用晶元找了一個大致的定位。整整半年,我就是……就是靠聽他們的心跳聲熬過去的,我想著……我得去找他們,我要救他們!」舟典的聲音越說越啞,「然後我……我找到了那個地方,厄萊克爾主城的特殊神格醫院。」

厄萊克爾主城,特殊神格醫院……

司道當初的那個任務就是抓捕從這逃出來的污染者,這之間……會有聯繫嗎?

寧九燃腦海中很多信息都慢慢串了起來,而疑竇也隨之越來越多。

「但是特殊神格醫院太大,我進不去也找不到,我沒有辦法。然後……然後我就做了一個最愚蠢的決定,我相信請神司……相信請神司……」舟典的眼角留存著淚花,苦笑了一聲,「我拿著我搜集到的所有證明我家人還活著的證據,證明神格醫院違法扣留我家人的證據,去了厄萊克爾主城的請神司。我讓他們看晶元里的數據,毫無保留地信任他們,我求他們幫我……外勤部主任甚至握著我的手告訴我,請神司一定會幫我的!」

請神司是所有聯邦人的信仰與希望,「提燈以照世」是他們可以無所顧忌地奔赴的光。

所以,他從未懷疑過請神司,也根本不可能去懷疑請神司。

「然後……然後,我就滿懷希望地走出請神司,等他們去救我的家人,可我還沒走出去多遠,我個人終端後台里的心跳聲……就停了……」舟典顫抖地舉起手,臉上的絕望與痛苦一如當年,「所有能證明他們還活著的跡象……都消失了,在我向請神司求助之後。」

「你們知道,我怎麼確定是請神司殺了他們嗎?」舟典點開個人終端,導出一條語音備份,「我當時做晶元急功近利,把一堆不搭邊的功能都塞了進去,他們估計不會想到,我的晶元一旦被強制摧毀,就會開啟60秒的留檔功能,在這個時間裡,它會記錄下周邊的一切聲音。你們可以聽一下,它在被摧毀後,記錄下了什麼。」

舟典點了一下那條語音,一個帶著點怒意的中年男聲傳了出來:「送進來的實驗品,為什麼不查乾淨!讓人把定位都查到了,出了事你們去跟主司那邊的大人交代——」

聲音到這戛然而止。

「這個聲音我死都不會忘,這是那天親自接待我的外勤部主任的聲音。」

這個笑著讓他放心,說會救他家人的人,轉頭就碾碎了他的希望。

「弒神者大人,寧隊長,從那天起,我就不會再相信請神司的任何人,只為摧毀這一切而活著。」舟典咬著牙,「我拼了命地修習,考進請神司加入外勤部,什麼要命的修習方法我都試,就是為了能參加提燈人大賽,進入請神城,去看看那吃人的請神司主司究竟是什麼樣!」

「我不要命,只想拿到更高的名次,因為只有獲得勝利和地位,我的話才會有人聽,我才能站在這些高高在上的司長、委員和大人們面前,才有發聲與質問的機會。為了這個,我可以付出一切代價。」舟典閉了閉眼睛,看向寧九燃,「可是寧隊長,你知道嗎?在和你們比賽的前一天,主辦方通知我們,說我們的隊員違規使用藥物,如果不想山越分司被提燈人大賽永久除名,就必須退出比賽。我連最後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的眼睛死寂得像狂風驟雨後的死水:「寧隊長,我沒有機會了,也沒有路了。」

有沒有用藥已經不重要了,死不死也不重要了。

他用了不要命的七年走到這裡,最後也只能以不要命地方式吼出無人相信的絕望。

然後死去,像螻蟻一樣。

「有的。」寧九燃稍微緩了一下,抬眼看著他,語氣堅定地說,「有的,會有路的。相信我,舟典。」

「你不是擔心沒有人能聽見嗎?現在,弒神殿之主在這裡,他聽見了。我,平海分司代表隊隊長,也聽見了。」

舟典滿是血絲的眼珠轉了轉,滿是不解:「你為什麼要幫我,寧隊長?我當初想認識你,也只是看見你和帕拉帝安的少主走得很近,想要借你的人脈而已。」

他搖了搖頭:「我沒安好心的,寧隊長……」

寧九燃點頭,輕描淡寫地說:「我知道了,沒關係。」

舟典一愣:「什麼?」

寧九燃:「我說沒關係,舟典。我救你,幫你,也不全是為了你。只是因為我剛好在查的事,與你的軌跡重合了而已,你不必有什麼心理負擔。」

「好了,我還有問題想問你,關於你父母和妹妹不是特能人卻感染黑霧這件事,你還能不能想起什麼細節?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

「感染後,我就……就沒再見過他們了……」舟典垂著眼想了一會,「但如果說在那之前的異常,我後來拚命想,想起了一個有些奇怪的地方。我妹妹中途用我媽媽的個人終端給我打視頻通話,沒拿穩掉在了地上,我看見她的腳踝上有個奇怪的黑色印記。當時我只是以為她上哪玩弄髒了,可是後來回憶的時候卻發現那是個圖案。」

寧九燃:「什麼圖案?」

舟典點了下個人終端,彈出一個白板,伸出指頭在上面畫了一個有缺口的圈,又在圈的線條上繞了一條細弱的線。

「大概是這樣。」

寧九燃一怔。

這個圖案,正是她剛來請神城那天遇見的污染者身上的圖案,也是常清身上出現過的圖案!

那天之後,她和隊員們就一直有留意,卻再也沒有見過這個圖案出現。沒想到,竟在這裡串起來了。

「赫大人,你還有要問的嗎?」寧九燃扭頭看向在旁邊一直沒出聲的赫應決,見他搖頭,便站起身,「那我們就先走了,你放心留在這,這件事我們會一起查清楚。」

赫應決開口:「等會神使何風霜會送一些生活和醫療用品給你,三餐他也會送來,除了我們三個,不要相信任何人。有事按這個按鈕。」他把一個紅色的按鈕丟給舟典,看向寧九燃:「走吧。」

這……算奴役神使了吧?難怪何風霜那麼多怨言,命是有點苦哈。

寧九燃心裡想著,跟上了赫應決。

走出底獄後,兩人回到了弒神殿主殿。

赫應決坐到主座上,示意寧九燃坐到旁邊的座位上:「舟典畫的那個印記,就是你之前說在常清和一名污染者身上見到的那個嗎?」

「對。」寧九燃點點頭,話音一轉,「但是赫應決,現在還有一事需要更早弄明白。如果你們弒神殿接收到被黑霧完全污染,並且行刺過司主的犯人,你們會怎麼處置?」

赫應決:「處死。」

寧九燃看著他:「所以說,如果我沒有來找你,沒有救下被污染的舟典,沒有讓他說話的機會,他就會死在你手下,對不對?」

赫應決不太明白她想說什麼,但是應道:「沒錯,而且,也只會死在弒神殿,因為只有弒神殿有處決權。」

寧九燃站起來走到他身側坐下,盯著他:「赫應決,你回憶一下,你做弒神者的這八年,這樣的事,遇見的多嗎?」

「很多,每個月都有。」赫應決點頭,還微微扯了下嘴角,「不然,他們拿什麼來說我冷血嗜殺呢?」

「赫應決,你有沒有想過,是有人故意算計你,讓你非殺這些人不可?」

寧九燃的心莫名抽動了一下。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被那些在幕後操盤的人當成一把刀。

他們利用赫應決除掉這些他們眼中的隱患,又把冷血嗜殺的輿論扣回到赫應決的頭上。

他本不該承受這些殺戮與罵名。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