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的神力散去, 赫應決的動作似乎隨著這句話頓住了,幾秒後才緩緩轉身,神情複雜地看著寧九燃:「你說什麼?」
寧九燃不太明白他怎麼突然這個表情:「你的……燭龍之眼呀, 就是能看見每個人死亡時刻的燭龍之眼。」
「你……」赫應決的眉頭動了下, 面部肌肉幾不可察地微微抽動,隨即歸於平靜, 「你怎麼知道……燭龍之眼的?」
寧九燃:「我挺見多識廣的赫大人,大約是我前些年滿世界溜達的時候聽說的吧。」
她其實也記不得了, 但確實就是知道。她非要拉著赫應決來,也是出於這個目的。
「好, 但是看他的死亡,就能找出幕後之人嗎?」赫應決問。
寧九燃環抱著手,打量了下在地上抖成篩子的哈令德, 又看了看四周,轉頭看著赫應決說:「赫大人,險棋不二用,用則必廢。如果八年前也是他算計了任聿, 這次又用同樣的招數出了手, 他背後的那個人為了抹去痕迹,一定會除掉他這個隱患。」
赫應決:「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很快就會死?」
寧九燃微笑著點頭:「沒錯,殺他的人,一定與幕後之人有著緊密的聯繫。」
「好。」赫應決面向趴在地上的哈令德,抬起右手, 暗紅色的神力從指間漫出,像燒裂的岩漿繞向哈令德。
哈令德彷彿被掐住脖頸,整個人憑空被拎了起來。腳尖離地半尺, 四肢垂著,像被釘在看不見的十字架上,喉嚨里壓出一聲悶響。
看著我。
赫應決微微側頭,右眼一點一點變紅,仿若死寂的冰驟然裂開,暗紅的光從裂縫裡滲出來,虹膜深處像有一面古老的鐘盤在轉動,血色的紋路從瞳孔邊緣浮現,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
那隻眼睛盯著哈令德,像一把浸透無數鮮血的刀將他層層刮開,還未曾感覺到疼,涼到骨頭裡的冷就已經讓人毛骨悚然。
哈令德想拚命挪開視線,卻一點都動不了。
他在這一瞬間感受到了太深的恐懼——那種被什麼東西從里往外翻的恐懼。
就好像有人拿著冰冷的鉤子,從他的喉嚨伸進去,勾住他的脊椎,一點一點地往外拉,把他的生命時間抽得乾乾淨淨。
在他面前,連最深奧的生命秘密也蕩然無存。
赫應決眨了下眼,虹膜里的紋路消失,紅光熄滅。
他鬆開手,哈令德就摔到了地上,像一袋鬆散的沙子,渾身不停地發抖,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
「怎麼樣?」寧九燃上前一步,期待地看著他。
「你可能會有點失望,殺他的人,大約不是罪魁禍首。」赫應決閉了閉眼,徹底散去眼中的紅光,看向寧九燃,「殺他的,是來自厄萊克爾的委員敦合原。」
寧九燃深吸一口氣,在原地走了兩步:「居然是厄萊克爾,他自己就是委員,但卻讓聯邦的委員替他做,最後又親自出手殺人,確實不會是最高的那個人。」
她想了想:「難道是厄萊克爾的家主?像他這樣位置的人,也只能是聽命於家主了吧?」
「不好說。」赫應決分析道,「厄萊克爾家族內部派系複雜,八位嫡系子弟讓繼承人競爭格外激烈,很多高位之人都早早站位,未必是授命於家主。」
「繼承人?」寧九燃捋了捋思路,忽然想起一個人,「萊瑟,他好像就是厄萊克爾的繼承人吧?」
「基本是他。」赫應決用神力把哈令德一捆丟在邊上,邁步到沙發上坐下,繼續分析說,「據我了解,萊瑟·厄萊克爾當初並不被看好,直到和梵塞卓斯的少主訂婚之後才有資格進入繼承人競爭的中心,這兩年實力突飛猛進,才漸漸坐穩了繼承人的位置,不過還沒有被正式立為少主。」
「與梵塞卓斯的少主聯姻就拿到了競爭的入場券?」寧九燃走過去坐到他身邊,單手支著臉,「為什麼呢?聯姻對少主位置競爭的加成這麼大?」
「別的家族倒是不看重這個,厄萊克爾比較特別,據我所知,厄萊克爾的每一任少主都會與梵塞卓斯的嫡系子弟聯姻。」赫應決說,「不過,厄萊克爾對家族隱秘管控非常嚴格,我也不太清楚其中緣由。」
寧九燃垂下眼,想起早上和林璫璫一起出現的萊瑟,微微皺了皺眉。
他們難道認識嗎?這個萊瑟的來時路,比自己想的還要複雜……
「查到這,你想好怎麼應對明天的審判了嗎?」赫應決看向她,「這個哈令德肯定是要拎到明面上的,那厄萊克爾的那位委員呢?」
寧九燃:「只憑你燭龍之眼的所見,可以定他的罪嗎?」
赫應決那雙深色的眼睛如飄著濃霧的峽谷,幽深而冷,淡淡地開口:「只要我想,就能。」
「赫大人這座靠山果然厲害。」寧九燃彎著眼睛捧了他一句,隨即否道,「不過,既然幕後之人還隱在雲霧裡,那這個鉤子我們就先留著。」
赫應決眉梢一動:「行,有哈令德足夠攪亂你身上的嫌疑,但你要是想繼續參賽還是有難度的。」
「赫大人,我要的是徹底洗清我身上的嫌疑。」寧九燃瞥了眼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卻仍悄悄偷聽的哈令德,側身貼近赫應決,伏在他耳側低聲說了些什麼。
赫應決聽完,神色有些意外:「你確定嗎?」
寧九燃點點頭,又說:「不過,就是需要個能讓他們信服的人證。」
剛說完,乖乖立在一旁的鳳凰突然出聲:「大人,有一份探訪申請需要您處理。」
「探訪?這些事讓何風霜處理就行。」
「平海分司外勤部主任肖自雲,申請探訪暫押弒神殿的提燈人寧九燃。」鳳凰一板一眼地說,「何風霜神使認為,這件事需要您來定奪。」
寧九燃驚訝道:「肖主任?他怎麼來請神城了?」
「批准。」赫應決看向身邊的寧九燃,「這不是很巧嗎?你要的可信的人證來了。」
次日上午十點,弒神殿司法分殿。
分殿的色調與主殿相似,但多了幾分庄肅,穹頂暗紅,如凝固的血池倒懸,金色從穹頂最深處劈下來——像一柄懸而未決的劍。
最高處的懸台是整座司法分殿的脊樑。兩座法座並排浮空,由整塊暗沉岩鑿成,表面被歲月磨出冷硬的微光。
左側法座空著,右側已坐定一人——請神司司長。他端坐著,雙手放在兩側的扶手上,指節泛白,脊背與椅背之間沒有空隙,金色的光落在他尊榮整肅的司長服飾上,映得他如一尊執法的神像,不露喜怒。
懸台正下方坐的是大長老蒼盡辰,弒神殿十二位神使分列兩側,正襟危坐於暗紅色的岩座之上,雙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被殿內色調映得暗紅。十位總委會委員圍成半環,座次更低。再下則是三部部長的座位。
他們用極其細微的聲音私語討論著。
「這個寧九燃的案子,要麼三部法庭,要麼弒神殿審判就可以了,為什麼連司長和大長老都來了?」
「不知道啊,那陣勢也太大了。」
「聽說是弒神者大人要求的……」
「那我們還是少說兩句吧。」
……
被告席則位於整座司法殿的最低處,一束光從穹頂正中垂直落下,把站在那裡的人照得沒有影子,暗紅從四面八方壓來,帶給人無窮的威懾與壓力。
此刻,殿內除了司長,所有人的目光都有些戰兢地落在那個空著的位置上。
下一秒,紅光一閃,赫應決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左側法座上。他往椅背上一靠,右手搭在扶手上,隨意得像坐在自家客廳,目光越過所有人的頭頂,像是這整座審判庭,這所有的權力與威壓,都不值得他低頭看一眼。
而他剛一出現,除了司長,所有人齊整地起身,俯身行禮:「弒神者大人。」
赫應決「嗯」了一聲,示意他們坐下,隨即說:「審判開始吧,帶提燈人寧九燃。」
被告席的檯子從底下升起,寧九燃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里。
面對著大場面,寧九燃環視一周,面露微笑地點了點頭。
「外勤部部長,開始吧。」赫應決撩起眼皮,吩咐道。
外勤部部長站起來,先對赫應決俯了下身,隨即面向寧九燃:「平海分司外勤七組提燈人寧九燃。」
寧九燃應聲:「在。」
「司長大人,弒神者大人。」外勤部部長開口說道,「神天樞死亡一案發生於本月十七日凌晨,地點為地下黑市東區地下七層。受害者身上致命傷的痕迹與提燈人寧九燃四重神技留下的痕迹完全一致。」
他抬手在檯面上划了一下。光屏從桌面上方彈出,懸浮在半空,分為左右兩半。
左側是一張動態圖。賽場上,寧九燃的焚天貫日擊空之後,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焦黑的痕迹,痕迹周圍隱隱流動著羽毛狀的金光。
右側是一組屍檢照片。神天樞仰面躺在解剖台上,胸口處的貫穿傷邊緣整齊,焦黑翻卷的皮膚呈現放射狀裂紋,周邊羽毛狀的金光清晰可見。
「而且,據我們的考察了解,寧九燃曾於前一天在同個地點,放話說要殺神天樞,並做出了實際舉動,如果不是何風霜大人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外勤部部長總結道,「綜上,我認為這個案件動機充分,證據鏈完整,請司長大人和弒神者大人指示。」
赫應決沒說話,目光落在台下的寧九燃身上,示意她可以發言了。
「部長先生。」寧九燃很禮貌地鞠了一躬,不卑不亢地開口,「我有一個問題,我剛剛帶領平海分司代表隊拿下提燈人大賽第一階段第一名,您認可我的能力嗎?」
一些沒有及時關注賽況的委員和神使互相對看了下,悄悄用密語討論。
「原來她就是那個最大黑馬啊。」
「平海分司的寧隊長,那個拿了第一名的寧隊長?」
「居然是她?」
「她殺了神天樞嗎?」
……
外勤部部長沒太理解這句問話,但還是回答:「提燈人大賽第一階段第一名,自然……自然是有絕對的能力的。」
寧九燃微笑著掃視了一圈:「那麼,既然我有絕對的能力,自然有千百種不被發現的手段殺神天樞,您覺得我會蠢到用神力痕迹一目了然的四重神技嗎?」
「這……」外勤部部長頓了下,「那……那這個神力痕迹該怎麼解釋?」
寧九燃反問:「部長先生,神力本就變化無窮,什麼都有可能,再加上昨天上午外勤一部對我的抓捕事故,您是不是也可以想想,或許我也是受害者呢?」
外勤部部長:「受害者?」
寧九燃的眼睛微轉:「是的,或許是有人想毀掉請神司珍貴的3S級提燈人儲備。」
一語落下,除了本就知情的赫應決,全場震驚。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反覆用眼神確認自己剛剛聽見的話。
她說什麼?
3S級?!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