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花會落幕的第二日, 江臨城大雨。
天空烏雲密布,雨如傾盆,城中的大街小巷迅速積水, 渾湯似的水淹到腳踝, 還有往上漲的趨勢, 路況已經看不清,時不時就有匆匆而行的路人一腳踏進泥坑, 跌得水花四濺。
李芍歡坐在潤春樓的大堂中,看著屋檐的水珠串成線落下出神。
大堂里沒有客人,卻不是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
「娘子, 後頭收拾好了, 那我就……先走了。」一個夥計從後堂出來, 看了眼空蕩蕩的潤春樓,眼中閃過幾分不舍。
「嗯, 雨很大, 你拿把大傘,路上小心些。」李芍歡叮囑道。
夥計道聲謝, 撐起傘匆匆離開了潤春樓。
隨著最後一個夥計的離開,整個潤春樓只剩李芍歡一個人。
往日座無虛席的潤春樓大堂, 今日只剩寂寥。
坐了許久的李芍歡終於緩緩起身,親自將潤春樓的門板一扇扇合上,落下門閂。
天漸漸暗了,街巷中充斥著篩豆般的雨聲, 雨勢毫無變小的跡象,積水漫到了第二層石階,忽然間一陣匆促的涉水腳步聲響起,攪亂這場大雨的節奏。
夜色中衝來一隊江臨廂軍, 將潤春樓重重包圍,一名廂軍上前將門拍得震天響。
可是過了許久,都沒人上前開門。
孫錚坐在馬背上,即使穿戴了雨具,頭臉還是被大雨打濕,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似乎啐了一口,而後厲聲喝道:「撞門!」
隨著他一聲令下,屋外的廂軍合抱一根碗口粗的樹桿,輕而易舉撞開了潤春堂的門。
「搜。」又是一聲令下,他翻身下馬,帶著廂兵衝進潤春樓中。
許久後,孫錚才從樓中走出,冒著大雨走到停在街對面的一輛馬車旁,垂首道:「文娘子,人已經跑了。」
車帘子被裡面的人掀起,文祈安半露的容顏上被陰沉的怒色籠罩,手中的信已被捏皺,隨信而來的平安印被血染紅。
也不知她說了什麼,孫錚折返到潤春樓前,又是一聲厲喝,「傳我令下,潤春樓窩藏逃犯,自今日起查封潤春樓,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出此樓,違者殺無赦。」
砰——
潤春樓的門被搜查無果的廂軍重重合攏,封條貼上,轉眼又被雨水打濕。
大堂陷入一片暗沉,賓朋滿座的潤春樓只剩死寂。
————
與此同時,逸松行館。
大雨將至,夜風忽急,草木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攪得人心陣陣難安。
「阿慎哥哥。」裴韻雅深夜造訪趙慎。
「發生何事?行安呢?」趙慎忙將她迎進廳內,柔聲問道。
「他喝醉了酒已經睡熟,我悄悄來的。」裴韻雅不願多提嚴行安,只咬咬唇道,「我有件事想求你幫忙。」
趙慎忽然嗽了起來,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縷紅來。
「阿慎哥哥。」裴韻雅忙伸手替他拍背,如同從前那樣。
趙慎嗽了片刻才緩過來,將她迎到桌畔坐下,方問她:「何事要我幫忙?」
裴韻雅微垂頭道:「實不相瞞,我在江臨遇到阿兄了。」
「什麼?」趙慎頓驚,「你是說你遇到裴小侯爺?他不是……」
「他沒死!從陵陽逃到江臨了,我們裴家是被冤枉的,他帶著證據回來,可如今他被通緝,身後有追兵,恐怕進不京,便囑託我先將證據帶回京中為他洗脫冤情。」她壓低聲音道,「我想求你,以你的名義帶我回京,如此便沒人能查到。」
趙慎沉忖許久才問她:「證據?什麼證據?莫非裴將軍之死另有隱情?」
「嗯。」裴韻雅忽然間攥緊了拳,秀美的眼眸泛起恨意,「是什麼私渡軍械……阿兄沒同我明說,我也沒來得及細看。他託人傳信,說他的行蹤已被對方發現,對方也已盯上了我,讓我想辦法儘快將證據帶入京城。」
趙慎眉頭大蹙:「是何人所為?」
「我不知道,阿兄不肯說,我只知與什麼雁翅木鳶有關。」裴韻雅道,情急之下又伸手攥住他的手,「他只讓我將證據帶回京中,與他的信一起交給陸太傅,至於其他事,他怕牽連我便不讓我管。我思來想去,如今只有借你之名回京,才不會打草驚蛇。」
「你先別急。」趙慎反手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裴將軍為國盡忠,戰死邊關,他的冤情我自是要幫的。可是我們走了,你夫君呢?他知道這事嗎?」
「不知道。嚴行安從前就與我阿兄有宿怨,若他知道是幫我阿兄,根本不會管,何況他被逼與我成婚,心裡對我本就有恨。我若說了,他恐怕不會同意此事。」裴韻雅說話間紅了眼眸,「如今若是連你都不願幫我,我便真的不知能找誰了。」
趙慎緩緩起身,踱到窗邊,看著屋外深沉的夜,又是陣急嗽。
良久,他方開口:「你準備一下,天一亮我們即刻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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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讓夜色加倍濃稠,枝葉在狂風中亂舞,和著不絕於耳的雨聲,像雨夜的獠牙。
儘管防雨的斗篷裹得嚴嚴實實,李芍歡的臉也依舊被撲面而來的雨水打濕,水珠順著臉頰滾落頸間,滑入衣襟。四周的景像早已模糊,她分不清南北西東,已不知自己身處何地。驚夜如同閃電穿行在這片陌生的密林中,疾馳騰躍之間總有種要將人摜落地面的錯覺,可腰間那隻牢牢圈緊的手臂,將她緊緊按在身後之人的胸前。
李芍歡腦中一片空白,她只嘗到唇間滲進的雨水滋味。
她想自己肯定是瘋了,才會被裴展熙說服,跟他離開江臨,踏上這段亡命之行。
很難說,留在江臨與跟他一起相比,哪個更安全。
從那封信與染血的平安印一起送往玉濃苑時,她就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這個時辰,文祈安應該震怒於她的隱瞞與裴展熙的威脅,帶著廂軍把整個潤春樓給封了。也不知看到人去樓空的潤春樓,她會不會一怒之下砸了潤春樓。
這四載忙碌,李芍歡腳步匆匆,不是為了潤春樓,就是忙於花業。守業艱難,面對四方覬覦同行競爭,她總擔心心血會化為烏有,便越發拚命,想要替自己和阿縈母女留下立世之本。
可她想過各種各樣落敗的方式,卻從沒想過,潤春樓會以如此瘋狂的結局而關門大吉。
但似乎,她也只是心疼,卻沒有多痛苦。
就好像心裡那場大雨總算落下,原來也不過如此。
也不知疾行了多久,驚夜的速度才漸漸放緩,天也撕開一道亮光,遠處的濛濛雨霧間出現一片模糊的營帳。
營帳四周影影綽綽布滿哨崗,對過暗號,驚夜沒有遇到任何阻攔,直到營區正中的軍帳前方停下。裴展熙飛身落馬,將她從馬上抱下,一路抱進帳中,沒給她任何拒絕的機會。
「生火。」他的命令很簡潔。
轉眼之間,營帳中就攏起火盆。
「這裡條件粗陋,委屈娘子了。你放心,不會在這裡留太久。」他一邊幫她解下斗篷,一邊道。
李芍歡冷冷地瞪他一眼,轉頭解散了潮濕的髮髻,坐到火盆旁邊烘發。
那廂裴展熙三下五去二褪去自己的斗篷,拿著桁架上的乾淨帕子走到她身邊,剛要幫她絞乾頭髮,就聽她道:「你如何確定殿下一定會為謝觀離京?倘若她不肯離京,你又當如何?」
「只要她還想要我手中兵權,我就有七成把握她會來見我,倘若她真不肯離京那我就另做打算,也無妨。」裴展熙用干帕子攥住她的濕發輕輕絞著,嘴裡道,「你別操心這些,此番多謝你願意信我,潤春樓的損失,日後我十倍償還。」
「呵。」李芍歡嘲笑他,「你有錢嗎?連身上穿得的衣裳,都是我給你置辦的!就會說大話!」
一句話,便讓裴展熙詞窮。
他現在還真沒錢。
裴家被抄了,他兩個身份都見不得光,還要背負那三千兵馬開銷龐大,他確實捉襟見肘。
見他難得窘迫,李芍歡瞥了他一眼,到底沒再繼續奚落。
外人面前他蠻橫霸道氣勢逼人,到她這兒就成了只紙糊的老虎。
「將軍,韓先生有請。」帳外傳來通稟,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馬上來。」裴展熙沉聲回了句,又蹲到李芍歡面前,「是我連累了你,讓你因我舍了潤春樓……」
他話未說完,就被她打斷:「少自作多情,我不是為了你,是因為阿縈和靈華!」
那日聽到他的話,她險些同他鬧翻,甚至搶走他的匕首,想將他趕出潤春樓去,要不是後來他答應保全宋縈和靈華的性命,又應承幫助謝觀了結舊事,還他們一家三口寧靜,她才不會陪他瘋鬧。
所幸宋縈和靈華已經安置到安全之處,她若獨自留在江臨,反而成為他們所有人的軟肋,這才點下頭。
反正……不是為他!
「好好好,我自作多情。」裴展熙順著她的話,「我去去就回,你先休息。」
語畢,他起身走出營帳,卻在掀簾之際聽到身後風聲,轉頭一接,只見她把絞發的帕子扔了過來。他待要問話,她卻已別開臉去,他便揚眉勾唇,心領神會,拿著帕子一邊拭發一邊出了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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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安靜下來,火光晃得她眼睛發澀,她攏攏衣襟,趴在榻沿睡著。迷迷糊地她好像做了個夢,夢醒不知身在何地,看著陌生的營帳一陣恍惚,回神後才發現自己被人抱上床榻。
裴展熙應該回來過,可她睡得沉,他沒能與她說上話,只留下韓鈴陪她。
從韓鈴嘴裡,她得知這個營區隱藏在江臨與京城之間的落霞山中,整個營區只有兩百人,是追隨裴展熙的龍驤軍其中一支,而他的人馬分散行動,大營扎在不同區域。
往後幾日,裴展熙每天都很忙,不是召集屬下商議對策,就是徹夜未歸在外探查,李芍歡也不知他在做什麼。兩人雖身處同個營區,卻聚少離多,常常是他回來之時,她早已入睡,她睜眼之刻,他已經離開。
一天下來,連話都說不上一句。
這一住,就是十五天。
裴展熙留在營中的時間越來越少,三天前離開後到現在都沒回來過。
軍營生活枯燥,李芍歡每天彷彿過起與世隔絕的日子,悶壞了便讓韓鈴到附近摘兩筐草葉,坐在營帳外頭編起草鞋打發時間,一抬頭不是正在巡邏的士兵,就是穿著短打操練的男人。
韓鈴也在其中。
她打扮得如男兒一般,混跡男兒之中剛操練完便滿大汗地過來,接過李芍歡遞來的水囊狂灌,聽到她問自己是否在關外龍驤軍待過,便一抹嘴巴道:「龍驤軍軍紀嚴明,將軍治下甚嚴,陵陽軍營中不能有女人,我也不能例外,我的武藝不是在軍中學的。」
她是韓先生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孤兒,被韓先先收為養女,養在陵陽城中,從小跟著韓先生結識了軍中許多人物。此番她能跟來中原,是因為裴家父子落難,他們到這裡是為查清真相還老將軍一個公道,不算正式作戰編營。
「義父說,陵陽關那種地方不會武容易吃虧,女子更是如此。所以親自教我兵法,還請來龍驤軍的教頭教我武藝。」韓鈴又道。她雖非龍驤軍,卻也受同樣的操練,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難怪你身手如此了得。」李芍歡說話間將手中編好的鞋遞給她,「試試合不合腳。」
韓鈴看那鞋編得精巧,立刻便上腳試了試道:「合腳,娘子手巧。」
李芍歡見她滿臉歡喜像個小姑娘,想起自己從未問過她年紀,便道:「你多大了?」
「大概十六七歲吧,義父說撿到我的時候,我看起來有兩歲了。」她滿不在乎道。
竟是剛過及笄的年歲。
「你別看我年紀小,我雖然進不了龍驤軍,但我在陵陽城中也組了支娘子軍,協助城守,探聽消息,去年還幫龍驤軍救過一城百姓,得到過老將軍的嘉獎。他說過會為我們上奏請旨,讓我們可以成為龍驤軍的一員,可惜……」她說著說著,從開始的興奮漸漸落寞。
她們沒能等到朝廷的旨意,先來的,是裴守江的死訊。
李芍歡心中陣陣唏噓,不忍見她難過,忙將話題扯開:「那你日後是要成為女將軍的?」
「那是一定。」韓鈴眼睛驟亮,聲音響亮道,「我是要成為忠貞侯秦良玉將軍那樣的人!」
「好厲害!」李芍歡豎起大拇指,「我聽過她的故事,你若能如她一般,那我現在……也是認識女將軍的人了!」
「嗐,我還差得遠呢。」她撓撓後腦勺,又不好意思起來。
兩人正聊得高興,忽有疾馬停在營外,一個傳令兵飛身落地後便衝到她們面前,抱拳喘道:「韓娘子,李娘子,長公主離京,秘行到落霞山附近的居安鎮遭遇刺殺,將軍迎敵負傷,已被護送回營,韓先生命我通知二位,請軍醫待命,準備湯藥布帛,他們馬上就到。」
李芍歡霍地站起,編到一半的草鞋與栟櫚葉落了滿地。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