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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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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美!再打個耳洞戴上耳璫就更像女子了。很簡單的, 拿米粒把耳垂搓熱,再用燒紅的縫衣針一針穿透,誒, 你別跑啊……」

裴展熙在李芍歡的魔音中落慌而逃。

長發已在他頭頂挽成團髻, 又用昨晚買的紅髮帶纏好, 臉上已經勻了層薄粉,胭脂口脂齊全, 就連眉毛,都被簡單修剪勾描,衣服裡頭還塞了兩團棉布……

哪怕他個頭高些, 身板強壯些, 也不妨礙他是個標緻的小娘子了。

李芍歡滿意了, 帶著他押著老譚踏上馬車出了門。

說起江臨花團,這還是當年她外祖在世時召集江臨花農花商組建而成的。昔年他外祖在世時, 不僅苦心鑽研栽花育種的本領, 還曾將這看家本事傳授於江臨城外的貧苦農戶,以此助他們謀生, 同時亦可興旺江臨花卉行業,除此之外, 還曾代表江臨花戶與官府周旋,替他們爭取了諸多優待與機會,故被推為首任花團團頭。

陸驍說得沒錯,時至今日, 依舊有許多花戶銘記她外祖的恩德,倘若她外祖父還在世,必會代表花農們與官府協商出一個合適的對策。

可她外祖已故,如今的江臨花團團頭名為白松誠, 乃是她外祖父昔年的掛名徒弟。

兩年前李芍歡就已上門拜會過他,對於她經營花卉買賣的打算,白松誠並未加以阻擾,甚至在知曉她的來歷後,給她減免了部分免行錢,讓她順利踏進花行。那時的她,天真的以為這個一口一個「世侄女」的人,是個真心提攜後輩的老前輩。

直到後來,她經營花木生意,需要採買種苗與肥料,才發現這些都已被白松誠壟斷,可縱是她願意花高價購買,送到她手中的種苗與肥料亦是良莠不齊。江臨富戶的花卉買賣單子從來分派不到她頭上,倒是借官府之名中飽私囊的手段層出不窮,像她這樣的小花商,即使交了免行錢,卻依舊要面對官府條件苛刻的差役攤派。

若非她身後還有個潤春樓,她又結交了不少江臨富戶女眷,可以替自己爭取一些花卉生意,她早就已被踢出江臨花行了。

如今看來,當初白松誠放寬條件讓她加入花團,只是他為自己博個顧念顧翁恩德,提攜後輩的美名,壓根就沒把她放在眼中,等她知難而退罷了。

真真是個笑面虎,老狐狸一隻。

「李娘子,到四喜街了,但前頭過不去,恐怕要辛苦幾位走兩步路。」車夫的聲音傳來,馬車也緩緩停下。

李芍歡掀簾望去,馬車停的位置已經可以看到白宅,可不知為何,白宅外頭圍了群人,將路給堵住,馬車過不去,他們只能在這裡下車。

裴展熙率先押著老譚下馬車,方轉身朝著車簾處伸手。

「娘子小心。」克制壓低的嗓音帶著雌雄莫辯的溫潤,從他口中發出。

李芍歡和他對視一眼,沒有猶豫地按著他的掌心,借力從車上跳下,一整衣裙後帶著裴展熙二人緩步往前,直到人群後方才駐足。

圍在白宅門外少說有二十來人,都是些身著粗布短褐、皮膚黝黑的男人,其中不乏與佟伯差不多年紀,溝壑滿臉的老者,個個眉心都擰成川字,要麼眼蓄怒火,要麼眉間愁苦。

「我們要見白行老!讓他出來!」

「他是花團團頭,理應站出來替大家說句話!」

「今年收成這麼差,還按往年的差役攤派,讓我們拿什麼交差?」

「白行老呢!求他替咱們向官府求求情……」

七嘴八舌的聲音在白宅外響起,可白宅緊閉的大門外守門的家丁卻無動於衷,手持長棍攔在門前,防備著這些人闖門。

「他們是什麼人?」裴展熙看著眼前鬧哄哄的一幕問道。

「是江臨的花農,平日里在城外靠種花賣給城中花商謀生。」李芍歡小聲道。

這是花行裡面最底層的花農,沒有自己的商鋪與渠道,只靠租田種出的花卉低價賣給各大花商謀生。花價由團頭制定,本就極低,他們辛苦一季所得銀錢只勉強糊口而已,如今又要面對萬花會攤派下來的任務,日子更加艱難。

裴展熙一點就通,甚至無需她過多解釋,便已推度出這花團背後的陰私利益。

「從古至今,不論興亡,百姓皆苦。」他淡道。

為將者,可免國之動蕩,亂世流離,卻改不了盛世之苦。

李芍歡詫異地望向他。

這還是她記憶里那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小侯爺嗎?

「怎麼?我說得不對?」裴展熙對她的神情表示不解。

李芍歡搖頭。

就是因為說得太對了,才不像他。

白宅緊閉的大門卻在此時忽然打開,神情倨傲的管事從裡面踱出,眼帶鄙棄地環顧著石階下圍著的花農們,斥道:「嚷什麼嚷?這裡也是你們吵嚷的地方嗎?再鬧便叫官府的衙差來,將你們通通抓進牢中。」

門前喧鬧暫停,有人上前小心翼翼問道:「白管家,我們只想見行老一面,求他老人家再幫忙說和說和……」

他話沒說完就被管家打斷:「還有什麼可說的?我家主人不早已經同你們說得明白清楚,他已經向官府求情,讓今年的萬花會推遲到四月二十八,多寬限你們十日湊足花數交差,你們要還是完不成任務,他能有什麼辦法?你們莫要得寸進尺!隔三差五來煩他老人家,他公務繁忙得很,沒時間應付你們!」

「十天也湊不足要的花數啊!況今年收成差,攏共就剩那幾盆花,都交了差,讓我們拿什麼養家糊口?」底下有人不滿道。

「那與我們何干,少廢話,快滾!」管家不耐煩起來,喝斥道。

「這是要絕了我們的活路啊!」一個花農衝上前去,卻被家丁橫攔的棍棒給擋了出來,一個不穩跌到地上。

他便坐在地上哭喊起來:「我家老婆子還躺在床上,等著賣花的錢治病救命,你們這是要我們的命啊!我……我不活了……」

「少在這裡要死要活的,今天就算弔死在這也沒人管你。有那本事去找陸通判理論。今年的萬花會由他主持,花數都是他定下的,我家主人也沒辦法。」管家冷笑道。

見對方搬出陸驍的名頭,李芍歡眉心微蹙。

那日陸驍與她提過萬花會的事,他根本就不支持舉辦萬花會,又怎會定下這強人所難的要求?只怕中間又有人欺上瞞下,拿著官府徵召做幌子,強征花卉。

管家說完話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轉身就要回宅子,卻聽身後傳來一嗓清脆聲音:「白管家。」

他回了頭,瞧見個年輕貌美打扮得體的娘子繞過花農走到宅前,不由蹙眉。

「是我,李芍歡。」李芍歡自報家門。

管家這才將她認出,上下打量著她,不悅道:「李娘子?你怎麼來了?莫非是和他們一起的?」

李芍歡搖了頭,賠笑道:「管家誤會了,我是來求見白行老為的是其他事。」

管家冷哼著想要打發她,可話未出口,李芍歡已經看出他的打算,只讓裴展熙將老譚往前一送,自己又走到他身邊,低語道:「還請白管家通傳一聲,就說昨日魚行送貨的老譚被何貌才威脅來我樓中鬧事,被我抓個正著,已經全招了。」

管家神色微變,只冷冷拋下句:「你在此侯著。」人便進了宅門。

李芍歡看著白家的門又緩緩闔上,今天外頭鬧成這樣,她也不知能不能成功見到白松誠,心中正有些沒底,忽聽石階下傳來聲音。

「您是潤春樓的當家娘子……」說話的是個年輕花農,「也是顧老的外孫女,李芍歡李娘子吧?」

李芍歡轉過身去,剛要點頭,卻見本坐在地上哭訴不止的老花農顫巍巍地站起,渾濁的眼眸泛著血絲,有些激動地望向她。

「你是……小小姐?蓉姐兒的女兒?」老花農抹著淚,「當年老東家抱著你到莊上時,你才那麼一點大!要是老東家在就好了……他定不會坐視不理!」

聽到「小小姐」這個稱呼,李芍歡便知,眼前的老花農是昔年跟在外祖父身邊的舊人。

看他年紀和佟伯差不多,只怕還是跟著外祖父十幾年的老人。

「竟是顧老的外孫女?唉,顧老若還在世,就好了!」聞及顧翁之名,花農們不由發出數聲嘆息。

時至今日,江臨花叟顧翁仍留在花農心中。

「老人家。」李芍歡也不知該如何勸慰他,她如今也是江臨花戶,自然明白他們身陷何等處境中,適才那幕已令她百味雜陳。

「我聽聞李娘子能識文斷字,結交往來的都是江臨富戶,您那間潤春樓出入的也多是文人學子,他們若能替我們寫篇文章,必能叫官老爺們瞧見!李娘子……你能不能幫幫我們?幫我們和官府商量商量……」先前說話的那個年輕花農宛如發現救命稻草般一邊哀求,一邊朝她衝去。

裴展熙眼明手快地把她往後一拽,以身攔在李芍歡與來人之間,防止對方情急之間發生意外。

「對對對,李娘子,求您幫幫我們!」花農們們病急亂投醫,也不管有理沒理,只附和道。

李芍歡眉心緊鎖,正想說些什麼,白宅的大門忽然又開了。

「李娘子,主人有請!」管家站在門後,冷冷瞥著石階下的花農們。

李芍歡只能沖花農們道了聲抱歉,在花農們的哀求聲中帶著裴展熙和老譚進了白宅。

————

咿咿呀呀的唱戲聲從園子某處傳來,婉轉纏綿令人聞之傷感。

白松誠閉著眼坐在躺椅上,指尖叩擊扶手,和著曲音輕打節拍,旁邊站著個身著華服的瘦削男人,正捧著只巴掌大的紫泥壺躬身送到他手邊,一邊輕聲道:「白老,我外甥那事……」

「你怕什麼?一個黃毛丫頭而已。」白松誠接過茶壺,對著壺嘴呷口茶湯,臉上笑意未改,「下次做事小心點,別叫人拿住把柄。」

「是。」男人連連點點頭。

那邊魚腸道上已經行來幾人,管家道:「主人,史老闆,李娘子到了。」

李芍歡遠遠就看到花園裡的兩個人,除了白松誠外,還有一個便是江臨三大花商尋芳花舍的老闆史明遠,這次威脅老譚到潤春樓鬧事的主使人何貌才,正是史明遠的外甥。

江臨花行關係錯綜複雜,幾大花商全都依附白松誠,尤以這尋芳花舍為最。聽聞尋芳花舍除了每年上供豐厚的銀兩外,白松誠還在其中佔了股份,而尋芳花舍也全靠白松誠才能有今日地位。

史明遠這麼早就到白家,恐怕昨天老譚沒有及時回去復命,已讓何貌才心生不妙,提前求到史明遠面前了。

「世侄女來得正好,快過來陪我聽戲。」白松誠睜開眼,將紫泥壺塞回史明遠手中,笑容滿面地朝遠處的李芍歡招呼道。

那一臉的慈祥,彷彿他真是憐愛後生的長輩。

李芍歡緩步上前,才剛走到白松誠面前,眼眶便是一紅,來了個先發制人。

「白行老,芍歡是來求您老人家作主的!」她泣聲道,豆大的淚水說流就流。

「怎麼了這是?世侄女可是在哪裡受了委屈,快說,是誰欺負你了。」白松誠當即怒道。

「就是這人!」李芍歡抽泣著向裴展熙使個眼色。

裴展熙立刻就把老譚往前一送,並抽去他口中堵著的布。

「昨日戶曹參軍一家在潤春樓中宴客,這人竟敢拿著一袋子蛇蟲到我樓中使壞……」李芍歡只將事情一說,又指著老譚道,「你說,是誰指使的!」

「是……是何貌才!」老譚被綁了一夜,虛軟不堪道。

「竟有這等惡事!」白松誠拍案罵道,「世侄女你怎不報官?」

「我原也想報官的,可那何貌才也是花團中人。都是同行,我若報官,豈不叫外人看笑話,也讓官府覺著咱們花行不和,連累您落個治理不嚴的名。」李芍歡用袖口抹抹眼,「再說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怎麼說何貌才也是史老闆的外甥,倘若見了官,大家面上都無光,您說是吧。」

「世侄女做得對,報官對大家都不好。」白松誠點點頭,讚許道,又罵史明遠,「看你那外甥乾的好事!還不讓他來賠不是。」

史明遠忙躬身抱拳:「是是是,白老罵得是,我回頭就讓他登門致歉。」

「史老闆也別說這話,那可戶曹參軍的宴請,這事往大的說是謀害朝廷宮員,倘若問責起來,可不是他何貌才一句道歉就能揭過的。」李芍歡又道,「我知道他做這些所圖何物,今兒我把人帶過來,既是看在行老的面子,也想請白行老替我主持個公道。」

「你說。」白松誠道。

「此人心術不正,留在花行也是害群之馬,我希望白老將何貌才逐出花行。」李芍歡道。

史明遠一驚,脫口:「不可!」

倘若把何貌才逐出花行,斷了他家財路,他那姐姐不得哭翻他家屋瓦去!

白松誠目光幽沉地盯著李芍歡,勸道:「世侄女,斷人財路無異殺人父母,事情可不要做絕了。」

「既不能報官,又不能將他逐出花行,這不是欺負我一個弱女子嗎?白老,這麼道您若不肯替我主持,那我……我帶著他上外頭去,讓大夥評評理……」李芍歡的眼眶一下子又紅了,聲音也尖起來,大有不依不饒的架式。

「世侄女別衝動,有話好好說。」白松誠忙安撫她,一邊又朝裴展熙道,「還不扶著你家娘子些。」

外界最近因為萬花會征花之事對他頗有微辭,眼下可不是再生枝節的時機。

裴展熙卻一扯手中繩索,竟將老譚給扯了回來,牢牢攥在手中,低聲問道:「要上外頭去嗎?當家娘子。」

李芍歡瓮聲瓮氣「嗯」了聲,把那受盡委屈的姿態做足。

「李娘子有話好說。」史明遠忙要攔她,「除這兩個要求外,可還有商量餘地?」

「餘地……他做出那樣的齷齟事,可想過餘地沒有?」李芍歡躲到裴展熙身後,抽噎道。

「世侄女,萬事都有解決的辦法,你再想想。」白松誠被她哭得頭疼,「只要不報官,不把他逐出花行,我都能答應你。」

「我……我……」李芍歡看著兩人,咬著牙不甘不願道,「罷了,看在白行老的面子上。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把今年萬花會攤派給我的任務免除吧。」

「好!」白松誠腦袋嗡嗡作響,聞言想也沒想便應允下來。

李芍歡一個人交的花數也就值個二三十兩銀子,用這點銀子買個清凈,這買賣還是划算的,也省得她在這裡哭天搶地,等會鬧起來更難收拾。

直到拿到蓋有白松誠印信的減免公據,李芍歡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帶著裴展熙踏出白宅。

史明遠終於鬆口氣,抹抹腦門的汗,那廂白松誠卻忽然揉皺桌上紙張,惱怒地擲向史明遠。

「我們被那小丫頭給誆了!」白松誠臉上失了笑意。

他們原本攤派給李芍歡的任務,是那盆有錢也買不來的金帶圍!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