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門夜宴與她無關,但這一遭也讓她見識了何為天家威嚴與皇家氣派,李芍歡捧著賞賜出來時猶似做夢。
殿里的絲竹聲聲與談笑聲傳到廊上,仍是一派歌舞昇平的熱鬧,她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叫山風一吹,在這夏夜也讓人遍體生寒。
長公主那喜怒不形於色的打量,如同一柄無形的刀劍懸在她頭上,哪怕脫離那鷹隼般的審視,她也仍舊心有餘悸。
她情不自禁轉了轉脖頸,慶幸自己的腦袋還好好待在脖子上。
「芍歡,這裡!」夏語透過廊廡的花窗瞧見她,忙向她招手。
這廊廡位於大殿一側,是安排給陪同主子前來赴宴的下人的候歇地,現下坐滿各府丫鬟,一眼望去奼紫嫣紅,竟似坊間富貴人家嬌養的小姐。
還真如夫人所言,縱是丫鬟也代表一府臉面。
李芍歡剛邁入其中,手上那盤金鋌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去了這麼久,沒事嗎?這是得了賞?」夏語原有些擔心她,待見她手上所捧之物後,方低聲驚訝道。
「沒事,殿下見我花養得好賞的。」李芍歡言簡意賅小聲道。
夏語拉著她轉個身,背著眾人站到花窗前:「那就好。女官急傳你時,我都嚇壞了。」
李芍歡笑了笑,隨手拈起枚金鋌塞給她:「累你擔心受怕了。」
夏語忙擺手推卻,只聽她又道:「這賞賜到底是因四娘子的獻禮而得,本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你貼身侍候娘子,該有你一份。快收下來,別在這裡扯拉。」
夏語這才收下,同李芍歡又親近了幾分。
「夏語姐姐,剛才我在殿上瞧見了一位貴女生得真好,坐在公主下首處,你可知那位是誰?」李芍歡又壓低了嗓音問道。
夏語微蹙雙眉斟酌道:「你問的……是坐在咱們小侯爺身邊那位吧?」
李芍歡見她目光里露出幾分微妙之色,便知她在想什麼,當下並不解釋,只點點頭。
夏語沉默片刻,方道:「那位是和安郡主,長公主的掌上明珠。」
李芍歡頓時怔愣。
和安郡主乃是趙吉與第二任駙馬所生之女,甚得趙吉歡心,剛滿周歲就被她請封了和安郡主,也是名滿臨京的貴女。
今日大殿之上,男女左右分席而列,只有裴展熙被安排坐在郡主下首,這其中意味已不言而明。
長公主有意與裴家結親,以此拉攏定遠侯裴家的支持。
然而這樁婚事雖是聯姻,可和安郡主卻是殿下的掌上明珠,絕不能委屈下嫁,殿下必不容許裴展熙在成婚前身邊有其她女人。
而他身邊,偏偏傳言有一個肖似陸明貞的花娘甚得他的寵愛。
尤其這個花娘還是個聰明人,這對未來要嫁入裴家的和安郡主而言,是個巨大的威脅。
難怪……難怪殿下會露出那樣的目光,她根本就不是因為那隻螞蚱而召見她。
最後夫人所答的那句話,才是她真正的保命符。
思及此,她已遍生寒意,只覺手中那盤黃金彷彿是自己買命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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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李芍歡滿腹心事,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囫圇打了盹,驚醒時天色初見白,她索性起身,打水洗臉,將整張臉都浸入水中。
山中泉水冰冷,倒凍得她一個激凌徹底清醒。
沒多久,裴韻雅也早早醒了。今天才是夏狩宴的重頭戲,她可興奮得睡不著覺。
一時梳洗打扮妥當,裴府眾人到達行宮東側的馬場時,不過卯初二刻。
馬場早已準備齊全。看台被帷幕屏風圍起,台上桌椅齊備,冰湃過的新鮮荔枝與葡萄並茶水點心早已擺到案上,無一不精緻。旁邊另設長案,供前來的各府女眷鬥茶插花、撫琴弈棋,另有投壺比試,不論男女皆可一比。
離狩獵的卯正時分還有半個時辰,但各府的兒郎並夫人娘子們都已早早來了。夫人們自坐到看台上吃茶閑聊,遠遠地看著自家兒女玩耍,互相打聽起彼此相中的人家來。
「阿兄——」裴韻雅離了范氏,便像沒了束縛的小猴兒,大老遠看到牽著馬的裴展熙,便激動地迎上前去。
李芍歡少不得也得跟上。
今日狩獵,裴展熙穿了身玄色束腰勁衫,外頭罩著皮甲,正在檢查掛在馬側的弓袋與箭囊,平時在家中模樣懶散的少年,今天顯得英氣逼人,將門風範十足。他聞聲抬頭,漫不經心地「嗯」了聲,目光不著痕迹地掃過她身後的人。
因為要陪裴韻雅打馬球,李芍歡也已換上利落的騎射裝束,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與昨天詠芳殿上侃侃而談時相比,另有一股颯爽勁兒。
「待會自己小心點。」裴展熙難得像個兄長般叮囑她。
裴韻雅的眼珠子盯著弓箭打轉,敷衍般點點頭,剛想問他借弓箭玩玩,卻被身側傳來的聲音打斷。
「裴小侯爺。」嚴行安帶著一行人從不遠處走來。他亦是一襲團領騎射裝束,模樣雖也俊美,但眉眼間裹著滿滿惡意,倒顯得少年稚氣。
也不知昨日那場風波最後到底如何解決的,李芍歡沒在嚴行安的身後看到馮子書。
「這人怎麼陰魂不散呢。」裴韻雅翻了個白眼,滿臉嫌惡嘀咕道。
裴展熙一個眼神都沒給他,只是摸摸他那匹毛色漂亮、驃肥體壯的驪馬「驚夜」,驚夜突然嘶鳴一聲,後蹄沖著嚴行安暴躁刨地,撩起滿天塵沙。
「咳。」嚴行安吃了一嘴沙,忙用手捂嘴撇頭嗽了幾聲,神色頓沉,怒道:「裴展熙!」
可見對方沒事人一般對他不理不睬,他看了眼唇角壓不住笑意的李芍歡,又笑了:「你家這花娘昨日在詠芳殿倒是敢說,如此人物,配你家管家兒子,不覺得可惜?」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李芍歡揚起的唇角一下子凝固。
「啪——」
裴展熙空甩手中馬鞭,發出的聲響嚇得嚴行安退了半步。
那鞭子彷彿要甩到他臉上一樣。
「大清早的,你來我這找晦氣?」他將馬鞭捏得啪啪作響,一雙眼冷冷望向嚴行安。
「你這人可真有趣,總盯著我家宅院里那點事作甚?不知道的以為你專窺視別家私隱為樂呢?也不知道明貞姐姐曉不曉得你這特殊的癖好呢,要不我一會兒同她說說?」裴韻雅亦冷笑回道。
嚴行安「哼」了聲,又道:「少拿她壓我。」
話正說著,他眼角餘光又瞥見旁邊來人,揚聲又道:「我有說錯嗎?只是替她不值罷了,白費一番心思,到頭來還是個下人,連個妾室名份都掙不著。」
裴展熙眯起眼眸,目光越過裴韻雅無聲落在李芍歡身上。她早已垂頭,修長的脖頸彎下,像朵打蔫的芍藥,沉默地承受著難堪的質疑,沒了昨夜站在詠芳殿上滿身光彩的自信模樣。
「阿兄。」裴韻雅輕扯了下他的衣袖,呶呶嘴。
四周的人已經越來越多,雖未簇擁過來,但目光卻都若有似無望向這處,其中便有剛到馬場的陸明貞與和安郡主,長公主身邊的女官也緊隨郡主身後。而昨日花園裡才鬧過一場,他和嚴行安之間因為陸明貞在長公主行宮內爭執的流言已然傳出,本就置身風頭浪尖,被嚴行安一鬧各家都等著看笑話。
李芍歡看著地上的沙石不語,心中並無多餘情緒,只盼著夏狩早點開始,或者有誰能來結束這麻煩的局面。
「侯府的後宅幾時輪到肅寧伯府操心了?不過侯府花娘而已,她的終身大事與我何干?有我母親替她做主難道不夠?倘若她真的不願自然無人能勉強,對吧,李芍歡?」
裴展熙的聲音卻在此時響起,敲打進李芍歡耳中。
這話聽來,不像是反駁嚴行安那般簡單,倒更像是質問她。
李芍歡不得不抬起頭,只見裴展熙的神色,一如昨日疊山石畔回眸之時所見。
「是,小侯爺說得對。」她的聲音漸漸揚起,越發清脆,「我只是侯府花娘,人微言輕,何勞肅寧伯府的郎君一而再再而三的關心?」
反正避不開,索性就叫人聽個清楚明白,叫人知道嚴行安如何為難一個下人的。
順便也與裴展熙劃清界限,免得這筆糊塗賬怎麼也扯不清。
他們之間本就雲泥之別,男婚女嫁全不相干,豈能扯到一起?
只是她這話雖說得擲地有聲,但到底勾起午夜夢回時不為人知的心事,天真的幻想從來見不得光,卻是少女悄然而生的歡喜,即使會在天明時分化為泡影,也不妨礙那一瞬間的光彩。
日後,她就連這樣隱晦的歡喜,都不能再有了。
嚴行安一滯,原想在陸明貞面前讓裴展熙沒臉,不想偷雞不成蝕把米,倒把自己弄得下不來台。
「你管好自己吧,以為抹黑我幾句便能得償所願?」裴展熙嘲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痴心妄想!」
嚴行安被他這話激得勃然大怒,額間青筋爆起,已然沉不住氣。
「你們在這聊什麼?說得這般忘情?連三皇子與和安郡主來了,也不上前行禮?」一聲輕笑,適時打破兩人劍拔弩張的氣勢。
李芍歡望去,只覺眼前一亮。
卻見說話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瓜子臉柳葉眉,膚白勝雪,美得不可方物,正是傳言中的陸明貞。
嚴行安一見她就忙跟上去,裴展熙亦將手中馬鞭隨手扔給從安,跟著陸明貞走了,再不看李芍歡。
一場風波被她輕描淡定地化解,落在外人眼中,只嘆其風華無雙,難怪裴嚴二人為她爭風吃醋。
李芍歡昨日在殿上並沒瞧見陸明貞,此時不免多看幾眼——
果然名不虛傳,在這滿場貴女中,不論容貌氣度還是談吐風采,皆無出其右。
把她和陸明貞相比,是她沾光了。
「瞧那德性,你看他像什麼?」裴韻雅卻盯著嚴行安的背影嘲笑道。
「狗。」李芍歡一針見血。
裴韻雅噗呲笑了:「看不出來,你也有嘴毒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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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不早,長公主被女官簇擁著,緩緩踏上看台,看著底下早已上馬英姿勃發的少年們朗聲笑道:「果然都是我大安的好兒郎,未來的國之棟樑!去吧,讓本宮瞧瞧你們的本事,也讓大安瞧瞧你們的本事!本宮在此,祝爾等夏狩順利,大獲而歸。」
隨著長公主一聲落下,獵鼓雷動,馬蹄震地,一匹青驄馬如疾電般射出。
嚴行安催馬疾奔,遙遙領先眾人縱入山林,安心要在夏狩上爭個第一,好在陸明貞面長臉。獵物很快出現,他搭弓引箭,瞄準那隻受驚奔逃的兔子。
咻——
一支羽箭卻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從他耳畔擦過,沒入前方草叢中,正中兔子。
嚴行安抬手從耳廓擦下滿手血來,心中驟然一驚。
「今天若是讓你獵到一隻獵物,我裴展熙跟你姓!」冰冷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裴展熙手持長弓,搭箭瞄準了嚴行安,眸中陰鷙遍生。
克制許久的怒火,總算找到渲泄的出口。
那廂,馬場之上,屬於年輕小娘子們的玩樂消遣也正式開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