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枝葉嘩嘩一動,少年矯捷的身影躍下,落在李芍歡和陳容之間。
一雙狹長的眼緊緊鎖住李芍歡,宛如滿弓的獵人瞄準獵物時蓄勢待發的眸。
那張被陰影籠罩的臉龐也瞬間清晰。
唇紅齒白鼻樑高挺,是張少見的五官漂亮卻又稜角分明的臉龐。
尤其那雙碎光暗浮的眼,總在深情與絕情之間自由切換。
心情好時他那眉眼便天然含笑,似冬雪消融後的春光,彷彿藏著無數動人情話,不必開口便能輕而易舉俘獲人心。
她就曾領教過,也險些被他哄騙。
但倘若遇到他心情不好時,那眸光便如寒氣四溢的劍芒,讓人不寒而慄。
就好像去歲開春時,西府養的清客馮子書覬覦她的美貌動手輕薄,正巧被他撞見。他不由分說便將人踹翻在地,再狠狠踩上對方手腕,無論對方如何求饒都無動於衷。
最終,馮子書被他狠揍一頓趕出侯府,定遠侯東西兩府也因這事一度鬧得十分不快。
而關於她和裴展熙的謠言,也在那之後傳遍京城。
在這之前,京中只傳定遠侯府的小侯爺鍾情太師家嫡出的三娘子陸明貞卻求而不得。
陸家門庭顯赫,世代為官,陸太師輔佐過兩任皇帝,更是當今天子潛龍之時的老師,與定遠侯府的老侯爺曾是先帝身邊一文一武兩位重臣。前者安邦定國,後者開疆拓土,為大安的繁華盛世貢獻良多,是以兩家乃是世交,老侯爺在世時兩家時有往來。
裴展熙與陸明貞打小相識,也算青梅竹馬。
但陸裴兩家絕無結親可能,不僅僅因為陸明貞無意裴展熙,更深一重的原因,乃是兩家若然聯姻,天子便坐不安穩。
這些本與李芍歡這個小花娘毫無關係,可不知道哪天起,就傳出裴展熙在身邊養了個長相酷似陸三娘的女人,好衣好食供著,千般寵愛萬般寶貝。
清風樓的冰沁荔枝糕,鹿鳴閣的水晶角兒。
織金樓的玉耳璫,翠縷閣的珍珠衫。
原都是陸明貞喜愛的,卻通通被他送到她面前。
傳得有鼻子有眼。
而她,就是那個和陸明貞有七成相似的女人。
市井酷愛這樣風花雪月的傳言,再加上裴展熙為人驕縱妄為,在京中風評並不好,看著倒像是能做出那樣荒唐事的少年,是以傳言愈演愈烈。
李芍歡沒見過陸明貞,自然無從分辨自己和陸明貞到底像不像。
可這甚囂塵上的流言中,唯有一點不假。
裴展熙待她確實很好。
好到同府的丫鬟婆子們都明裡暗裡地議論她要藉此飛上枝頭,從一介卑微花娘變成定遠侯府的半個主子。
可半個主子,也是婢妾。
「怎麼不說了?繼續呀。」見兩人沉默,裴展熙勾唇。
「陳容該死,妄議主人,還請公子見諒。」陳容早就退後兩步躬身行禮,唯恐得罪他。
「滾。」裴展熙眼也不抬地拋下一個字給他。
陳容忙不迭地告退,再不敢多看李芍歡一眼。
李芍歡很是無奈——這捉姦似的場景,活像她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一樣。
也不怪外頭人多心,是他們之間看上去確實像是逾矩了。
「瞪我做甚?」陳容一走,裴展熙就把矛頭對準李芍歡,「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們來之前我已在樹上睡覺,是你們吵到我,不是我偷聽。」
她看著嫻靜乖順,可那雙水潤潤的眼眸卻透著狡黠,一看就在腹誹他。
李芍歡露出招牌的笑:「芍歡不敢。這兒是定遠侯府,整個宅邸都是您的,您願意在哪睡就在哪睡。是我不長眼,驚擾了您的好夢。」
她微垂著頭,一副認錯的標準模樣,可那溫吞吞的話聽在裴展熙耳中卻不是那個味兒。她那言話間分明帶了些暗暗的嘲諷,像只暗暗磨爪的小貓兒。
裴展熙又冷笑:「我不是讓你昨日把東西送到我書房,你怎麼不來?」
「昨日我已托從安把那三十遍的《禮運大同篇》放在你案上,小侯爺沒收到?」李芍歡不解問道。
從安是裴展熙身邊最親近的長隨。
「我記得我當時說的是——親自送過來!」裴展熙朝她邁近半步,居高臨下地盯著她,重重咬了最後五字。
那雙眼落滿槐樹的影,滿是陰翳。
李芍歡不喜他這頤指氣使的腔調,便轉眸避開他的目光,才發現他左額角上貼著用來消腫化淤的四方形膏藥薄貼。
那張俊美的臉龐莫名變得滑稽,像戲台上的丑角。
這傷是六日前,他在長風樓內飲酒時,與隔壁雅間的肅寧伯府嫡次子嚴行安為了陸明貞而動手,被對方用花瓶扔傷的。
當然,對方被他揍得更慘。
打架這件事,裴展熙就沒輸給人過。
事後肅寧伯夫婦找上門來替兒子討公道,惹得侯夫人大怒,當場請家法在祠堂內將裴展熙一頓打,又罰他在書房閉門思過一個月,抄寫《禮運大同篇》三十遍。
從小到大,裴展熙便對陸明貞多有照顧,為她打架與人結怨之事更是時有發生,這次實在算不上什麼,不過是替外界關於他鐘情陸明貞的傳言再添一筆證據。
然而那罰抄的活計,卻被他扔給李芍歡。
無他,只因闔府上下,只有李芍歡學會了他的字跡,也只有她……還敢為他代筆。
不是李芍歡膽大,實在是他給的報酬豐厚。
「近日事多,不得空閑,公子多擔待。」他的指責雖有些無理取鬧,但李芍歡還是順從認錯。
她可不想惹怒這尊煞星給自己找不痛快。
「那你這是不想要了?」他眼眸一眯,從袖中抽出本書冊,在她眼前一晃而過。
李芍歡眼尖,看到「花譜」四個字,立時就想起,自己之所以同意幫他罰抄,就是因為他應承替她找來這本花譜。
她不假思索伸手要接,可他卻忽然將書舉高,得意笑道:「不要我燒了!」
「我要!」李芍歡神情立刻變了,急道,「小侯爺……你答應我的,不能耍賴。」
「求我!」他眉梢都跟著高高挑起。
李芍歡深吸口氣,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憋了半晌才很勉強道:「求公子。」
「把這東西扔了。」他又得寸進尺,指指她手裡拎的棗仁糕。
這越發無理取鬧了,好端端的讓她糟蹋食物?
她心中氣惱,剛想開口反駁兩句,卻聽前頭園子里傳來匆促腳步聲。
「讓你們看個人都看不清楚,要是又讓公子跑出府去,仔細夫人扒了你們的皮!」
「快點,搜仔細了。」
竟是下人發現裴展熙不在書房,兵荒馬亂地滿府搜到這裡來。
吵鬧聲讓裴展熙分神,芍歡趁勢躍起把花譜搶去,他眉心一蹙,下意識想奪回書。她哪能如他所願,早就往外逃了兩步。
「公子在這裡!你們快來!」她邊跑邊嚷道。
然而沒跑兩步,她手中一空,轉頭望去時,只瞧見他躍入草叢間的背影。
書沒丟,但那包拎在她手中的棗仁糕已被他搶走。
「他往那裡跑了,你們快追!」李芍歡的聲音在槐樹下報復般響起。
裴展熙恨得牙癢——她還替他們指路?!
————
天光漸暗,掌燈的婆子從長廊中緩緩踱過,廊間的燈被一盞盞點亮。
侯府的花園位於西北角,眼下除了廊下隱約照來的燈光外,只有花園最北角處還透出些許光亮。那原本是侯府的一處偏院,後來被改成花房,只留一間屋子做了花娘的卧室。
李芍歡一整天都沒歇過。
回稟交差後,她還要帶著管事嬤嬤到花房挑花,再按吩咐將二十盆茉莉一一送到侯府各處。定遠侯府很大,待到送完這批茉莉已是日落時分,她早上在花市定下的其餘百來棵茉莉也送到侯府,她又到前院忙著驗貨。
除了確認花商送來的花苗與樣品品質無差外,還要逐棵檢查花苗的枝葉根系,確保沒有病蟲害,又是一頓忙活,直到這些花苗全都被搬到花房後才算結束。
天也已經黑透。
她總算能休息了。
李芍歡揉著酸澀的肩頸踏進巴掌大小的房間中,便聞到陣陣香氣,一抬眼就瞧見桌上擱著的精緻漆盒。
「夫人又賞吃食了?」李芍歡見漆盒紋樣精緻,先猜是主家賜食,然而話才問出便意識到自己猜錯了。
那漆盒上所繪紋樣,是萬嘉樓的標識。
「才不是。」果然,與她同屋的小丫頭水仙開了口,「這是剛剛從安送來的,他說……」
水仙清清嗓,學著從安的神態語氣粗聲道:「這是公子叫跑腿從萬嘉樓送來的,可他今夜晚膳在老夫人那裡吃多了,再吃不下其它。念在芍歡娘子抄書有功,就賞給娘子了。」
李芍歡掀蓋的手微頓,她已看到漆盒裡盛的點心。
又是四寶水晶角。
這是臨京名樓鹿鳴閣的拿手菜之一,一碟就抵她半個月月銀。
她第一次吃這道點心,是在裴展熙的書房。
那是前年冬天的午後,她到他書房修剪盆景時,他書房的桌上就擺著這碟四寶水晶角。
「倒了吧,省得礙眼。」他拿著書裝模作樣站在窗邊,正嫌棄地看著這碟她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點心。
她記得那天大雪初霽,午後的陽光沒有溫度,她的手被凍到通紅,剪子都拿不利索,忙活大半日連午飯都沒吃上,聞到那股鮮香時肚子先一步發出空鳴,她悄悄咽下口水,抬頭時撞見他清亮的眼,頓時窘迫到臉頰發燙。
「罷了,倒掉也可惜。」他望著她,頤指氣使,「你把它吃了,就在這兒。」
李芍歡內心掙扎許久,最終敗給自己的肚子,在他眼皮底下吃光那碟水晶角兒。
四寶水晶角兒,蝦、蟹、肉、素四種不同的餡料,吃的是個鮮字,味道調得淡。
李芍歡口重,並沒覺得多好吃,可大抵那日太餓了,吃得眼睛鋥亮。
裴展熙瞧在眼中,只隨口道:「真像……」
像什麼,他也沒說。
只是很久以後,李芍歡才聽說,那碟被他嫌棄的四寶水晶角兒,是陸三娘子最喜歡的點心,也是他送到陸府卻被人拒絕的心意。
後來,他就常給她送四寶水晶角兒。
可她真的……不愛吃。
「芍歡姐姐,公子待你可真好。」水仙從後摟住她的脖頸,稚嫩的臉上寫滿羨慕。
李芍歡只將漆盒蓋子扣在桌面,道:「別瞎說。」
主家賜食,縱是不喜也不能拒,她便拉著水仙坐下分食點心。二人閑話家常間用完水晶角,彼此拆髻梳洗,水仙早早上了通鋪,沒多久便傳出微弱鼾聲。
李芍歡尚無睡意,坐在靠窗的竹案前,從懷中掏出白天在裴展熙手裡搶來的花譜。
外人都道裴展熙因她酷似陸明貞而對她另眼相待,也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如何步步為營,利用裴展熙,由一個原本連字都認不全的侯府花娘,借著替他代筆的由頭讀了書識了字。
窗外一陣風入,燈火晃動牆上的剪影,恍惚間拼湊出她行來的影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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