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記下了, 不過阿媞,這個緊要關頭,你要去哪兒?」
塗山媞沒有直接回答雲梨的話, 只微微一笑:「去解決你來時遇到的那些嚇死妖的驚雷,還有方才紅霧裡的『怪物』。」
雲梨聞言,卻沒真的聽明白塗山媞所言。阿媞不是都已經下了王令要塗山一同與人族除怪了嗎,怎麼還要獨自去解決?還有那驚雷, 不就是天要下雨, 何須「解決」?
她不明白, 但卻知道阿媞做事向來都有自己的用意, 她作為阿媞的左右手,只需要做好分內之事,便足矣。
雲梨點了點頭,亦不再多問, 只道:「那你要小心, 我即可便出發回塗山,王令之事你不用擔心!」
塗山媞點了點頭, 猶豫了片刻, 還是抬起手摸了摸雲梨毛茸茸的頭頂:「你若有拿不定的主意,除了爺爺同焱姑, 還可以問問阿蒼,他向來主意多。」
雲梨聞言,卻撇了撇嘴。
蒼末?那隻鳥平日里除了阿媞, 可從沒給過其他妖好臉,問他還不如自己想辦法。
不過她心中雖如此想,口中卻只道了句「知曉了」便再沒多說什麼。
待雲梨離開,塗山媞終於扭頭看向了靠在一旁樹榦上, 從始至終都未發一言的南知闕。他總是如此,沒有顧清夷在的時候,幾乎不怎麼同其他人說話。
南知闕見塗山媞望過來的眼神,緩緩站直了身體,一臉自然道:「要走了?」
「嗯。」塗山媞輕輕點了點頭,眸中閃過一抹笑意:「你呢?」
南知闕快速皺了皺眉,口中卻道:「什麼我?我自然同你一起。」
「你都不問問我現在去哪兒么?」
南知闕一臉你在說什麼的表情望著面前的少女:「不是去星墜秘境么?」
「不過,」南知闕又若無其事地補了一句:「不管去哪兒,我都同你一起。」
塗山媞望著面前一臉理所當然的少年,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開口問道:「你,你的傷口……還疼么。」
南知闕聞言,愣了愣,一時竟沒能接上話。
兩人沉默了半晌,他終於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意中夾雜著太多的情緒,有自嘲,有譏諷,又有些委屈,不知為何,竟還有一絲……愉悅。
「塗山媞,我還以為你真的長了一幅鐵石心腸呢。」
南知闕一雙狹長的眸,就算是那日被塗山媞一劍差點穿了心時都沒眨一下,如今卻因為她一句輕飄飄的關心,竟微微泛了紅。
他紅著眼眶,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唇邊還掛著一絲似笑非笑:「塗山媞,你好狠的心腸啊。」
塗山媞有些怔愣的看著面前眼睛通紅的少年,嘴唇顫了顫,數次開口,卻都哽在了喉嚨里,最後才低低地說了一句:「我……抱歉。」
當日的情形,根本容不得她有太多思慮,那時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怎樣將面前的人和歸一宗同自己摘個乾淨,至於其他的,她不能想,也不敢再多想。
她以為再次見到他時,他會視自己為仇敵,亦或是直接無視自己,卻怎麼也沒想到,他會若無其事地,再一次站到自己身旁,像如今這樣,一臉自然地陪著自己。
被她死死壓在心底的那份莫名的情緒,終於再一次重見天日。
而與此同時,還有一絲她自己也不想承認的……慶幸。幸好他沒事,幸好他還願意見自己,幸好他還願意陪著自己。
只是那時的局勢容不得她多想,如今在這樣片刻的喘息之間,她看著面前的少年,終於還是問出了口:「你——」
「你不恨我么。」
南知闕望著塗山媞面上不停變幻的神色,見她如今囁嚅著,一臉做錯了事的模樣,簡直同那日在比武台上判若兩人,氣極反笑。
他咬著牙,低聲道:「我不該恨你么。我拼了命地想該如何護著你,你呢?」
「塗山媞,你當我同你一樣沒有心么?」
「塗山媞,你就這麼不信我?」
「即便是那日所有人都要處決你,我南知闕也能護你周全,你信也不信?」
塗山媞徹底愣住了。
南知闕一路同她同行,言談舉止都極為冷靜,卻沒想到如今因為她的一句話如此生氣傷心。
她望著南知闕不斷溢出眼眶的淚滴,有些不知所措地解釋:「我、我當時沒想那麼多,我怕、我怕我的身份會連累你還有宗門,我那時、我——」
「你塗山少主做事總是有自己的計畫和道理的,自然不用同我這個不相干的人族說了。」南知闕冷笑一聲,狠狠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可我是人,我也有心,我也會難過!」
他說著,似是想到了什麼,自嘲地笑了一聲:「我真是賤,我被你一劍差點刺穿了心,倒下之前還在想,我要是不在了還有誰能護著你!那日再見到你我還在暗自慶幸你沒事!可你呢?你刺我一劍,再見時竟同我裝不熟!塗山媞,你——」
少年有些哽咽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身體僵直,有些疑惑,又有些不敢相信地低下了頭,垂眸望去——
塗山媞跑了兩步,緊緊抱住了他。
少女的臉龐埋在他的胸口,突如其來的陌生觸感讓他汗毛都有些立起,他聽到懷裡的少女悶悶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
鼻尖縈繞著少女身上淡淡的血腥氣,卻讓他滿心的怒火與委屈在一瞬間都煙消雲散了。
南知闕抬起雙手,緊緊回抱住了塗山媞,下巴抵在了少女的頭頂,像一隻被捋順了毛的大犬,泄氣一般地低聲道了一句:「我本就沒有生你的氣。」
說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抱著少女的雙臂又緊了緊,聲音低沉:「但若你下次再這樣對我,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少女的臉龐輕輕從少年的胸膛中抬了抬,而後換了個方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南知闕輕輕哼了一聲,卻沒再說話,只緊緊抱著塗山媞。
不知過了多久,南知闕的聲音輕輕從塗山媞頭頂響起:「塗山媞。」
「嗯?」
「我心悅你。」
南知闕說完這四個字,整個身體再一次變得僵硬,塗山媞唇角偷偷地彎起了一道弧度,只回道:「嗯。」
南知闕有些不滿地放開了塗山媞,皺著眉頭:「『嗯』是什麼意思?」
塗山媞望著眼前耳尖通紅的少年,面上一本正經:「『嗯』就是我知曉了的意思。」
南知闕聞言,面上更是不滿,契而不舍地追問:「你知曉了,然後呢?你呢?」
塗山媞見南知闕一幅刨根問底的架勢,心中卻起了些逗弄的念頭,她假裝苦惱地沉默了一會,眼看著南知闕的耳尖越來越紅,終於開口道:「我不知道。」
南知闕聞言,愣了愣,而後上前一步,將面前的少女重新攬入懷中,又哼了一聲:「你不許不知道,是你先抱我的,你要對我負責。」
「嗯。」
南知闕愣了愣,低頭看向塗山媞:「你方才說什麼?」
塗山媞的面上也染上了些紅:「沒聽見就算了。」
南知闕向來波瀾不驚的面龐上此時滿是壓不住的欣喜,他張開雙臂,再一次緊緊地抱住了塗山媞:「你可是塗山少主,說話要算數。」
說完,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輕輕鬆開了塗山媞,鄭重其事地後退了一步,單膝跪地。
塗山媞望著南知闕的動作,有些不解。
南知闕伸手牽起塗山媞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一吻,語氣鄭重:「我在此立誓,此生永遠不會傷害任何一位塗山族妖。」
塗山媞愣了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我看那些話本上寫的,這時候男人都是要立海誓山盟,永不負卿的,你怎麼還如此與眾不同?」
南知闕站起身,一本正經道:「話本還寫了,一個狐狸一個栓法,立誓自然也是。」
只因他深知,在塗山媞心中,塗山的子民,永遠都是第一位的。
她是塗山未來的王,她有她的責任與抱負。他從未想過越過那些,他所求所想,不過是能一直名正言順地站在她身邊。
塗山媞自然明白南知闕的意思,她心中微動,面上卻似笑非笑:「你大膽,狐族豈是爾等人族想拴便拴的。」
南知闕拱手行禮:「大王教訓的是,小的再也不敢了。」
塗山媞笑得大聲,抬了抬手:「本大王高抬貴手,便饒你一回。」
抬起的手卻又順勢被面前的少年輕輕一扯,被他帶進了懷中:「那小的便多謝大王了。」
塗山媞在南知闕懷中輕輕抬頭,目光越過他的肩頭。
晨曦的第一縷光穿透發白的天空,落在了兩人的身上,也落在了他們周圍依舊瀰漫著的紅霧上。
塗山媞緩緩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微微後退了一步,語氣恢複了平日里的沉靜:「我們該走了。」
南知闕一臉瞭然,只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走吧。」
兩人的腳步聲在清晨里一前一後,卻終於每一步都踩在了相同的步調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