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猜的沒錯, 霜凌果然一早便在聽雪崖等著他們了。
「回來了?」
霜凌自二人踏入聽雪崖時便轉過身來,向二人的方向邁了幾步後站定,來回打量著面前自己的兩個徒兒, 見他們都毫髮無損,這才露出一絲笑意,撫著自己稀薄的鬍鬚道:「此次任務,你們二人著實幹得漂亮!」
「其中細節我都知曉了, 清夷那孩子回來便同我細細講過, 你們二人, 尤其是媞丫頭, 表現如此出色,為師就等著你們來了,一會兒便去同掌門說道說道,定要好好獎賞你們一番!」
竟還有獎賞?
塗山媞來之前便知曉, 人族的宗門乃修行之地, 宗門為其弟子提供修行所需,其間弟子自然相應的也要接一些宗門任務, 本質上便是盡自己所能為宗門做些貢獻, 以示回報。
她此次同南知闕便是接了宗門任務去調查弟子失蹤的案子,做得好本是應該的, 況且他們還未查明背後之人究竟是誰。但師尊卻對此絲毫未提及,反倒如此嘉獎他們——
「承蒙師尊厚愛,那阿媞便先謝過師尊與掌門師尊了。」塗山媞從善如流, 心道還有這等好事,人族的寶貝她自然是不拿白不拿了。
南知闕也沒多說什麼,跟著塗山媞先道謝後,緊接著便問起了霜凌關於宗門大比的消息:「師尊, 來時我聽清夷說宗門大比的日子提前了,不知這消息是否屬實?」
霜凌抖了抖面上稀薄的鬍子,先是嘀咕道:「這顧家的小子消息倒是靈通!」
「確有其事。」他點了點頭接著道:「我也是昨日才接到的確切消息,只不過咱們宗門內還沒有正式公布。」
「不過我聽掌門的意思,此次宗門大比不僅僅是日子提前了一月有餘,賽制與地點好似也有些變化。」
塗山媞和南知闕聽聞此言,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之色。
「師尊可知這消息從何而來,又是哪個門派提出要將宗門大比提前的?」南知闕接著問道。
霜凌皺了皺眉:「此事我也覺得蹊蹺,但是我昨日問掌門時,他只說是幾家共同商議的結果,但到底是哪家先帶頭提的議,這倒確是不知了。」
「不過為師聽掌門那意思,是因為前些日子阿沖向宗門上報的關於萬獸山私用邪術一事。」
霜凌說起萬獸山一事,面上有些冷然:「幾個大宗的意思恐怕是為了徹查,除了萬獸山是否還有宗門膽大包天,也涉及到了其中,這才順勢將宗門大比提前了。」
見霜凌提及萬獸山一事,塗山媞也面上一冷,隨即便問道:「師尊,不知萬獸山一事最後查到什麼了,可有處置他們?」
霜凌聽聞塗山媞問及此事,面上譏諷更甚,冷哼一聲:「那萬獸山的龍老賊簡直就是一條滑不溜秋的泥鰍!」
「也不知他從哪裡提前得到了消息,待我們和其他幾個大宗的人去的時候,那老賊竟已經綁著一個弟子出來請罪了。說是他監管不力,乃至山中弟子誤入歧途,修了邪法他都不知情!」
「哼!」霜凌說著,又是冷哼一聲:「我看他那張嘴只會滿口放屁!竟真舔著一張老臉說自己不知情,出了事將門內的弟子拉出來頂罪!」
塗山媞皺了皺眉,聲音在不自覺間微微大了些:「師尊的意思是,那萬獸山的山主將一弟子踢出來頂了罪,這事便算了結了?」
霜凌微微嘆了口氣:「那幾個宗門的老狐狸都精得跟什麼似的,如何能不知這其中的齷齪。」
「只是,咱們人族這幾百年來好不容易安穩了些,若是沒有鬧出太大的亂子,誰也不願意當那個出頭鳥。若是因此不依不饒,屆時再引起什麼不必要的麻煩,是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的。」
塗山媞冷笑了一聲,譏諷道:「師尊這話的意思是,若是那邪術將各大宗門的弟子們都殺個遍,他們才會真正地重視這件事么?」
霜凌臉色微變,低聲喝了一句:「媞丫頭,慎言。」
「這事已經蓋棺定論了,這也是掌門的意思。想來萬獸山有了此次的教訓,想必日後行事也會收斂一些。」
霜凌此次的話說得已經很明白了,萬獸山一事已經蓋棺定論,翻篇了。若塗山媞還要執意舊事重提,那便是她「不懂事」了。
塗山媞聞言,沒再開口。
她低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了眸中泠冽的寒意。
這便是人族。
永遠在息事寧人,永遠在權衡利弊,永遠冠冕堂皇。
刀子若不真的扎在他們身上,他們是永遠都不會知道疼的。
好啊,那便由她來做這把刀。
青羅姐姐的仇,還有許多她沒見到的族人的仇——她親自來報。
霜凌見塗山媞半晌不說話,以為她聽進去了自己的話,滿意地微微點了點頭,剛要接著說話,便聽到一直未開腔的南知闕突然開口道:「師尊,你們這樣潦草結案,未免對受害的弟子太過不公了。」
「當日楚師弟同我說,他們本在秘境中走得好好的,那萬獸山的弟子們見到他們後竟不管不顧地便沖了上去,不由分說地攻擊他們!面對歸一宗的弟子尚且如此囂張,背地裡不知已經殘害了多少其他宗門的弟子了!」
南知闕的聲音里罕見地帶著一絲怒意:「那日不僅是師妹,還有我。我們都看到了那些萬獸山弟子是如何用邪術驅役妖族為其而戰,手段極其殘忍血腥,一看就不可能是簡單的一個普通弟子能做到的。」
「師尊,別的宗門怕惹事便罷了,我們歸一宗難道也怕那萬獸山么?」
「逆徒!」霜凌被南知闕一連串的質問氣的鬍子一抖一抖,指著南知闕半晌說不出話來:「你你你——」
「師尊,」南知闕卻絲毫沒有因為霜凌的呵斥而住口,緊接著道:「人族早就不安穩了。宗門弟子接連失蹤,甚至還有凡人也被牽扯其中——」
「你們只想維持表面的安穩,但其實歸一宗早就被扯進這個泥潭中了。」
可當南知闕這番話說完,霜凌卻意外地平靜了下來。
他望著兩人的目光里有很多東西,最後卻只抖了抖鬍鬚,沉聲道:「你們覺得合理也好,不理解也罷,這件事已到此為止了。」
「你們以為,你們能想到的事,難道掌門和其他人會考慮不到嗎?」霜凌搖了搖頭:「掌門有此決定,自然有他的考量,此時不必再提。你們若心有不服,可以將這股氣留到宗門大比上。」
霜凌面上嚴肅地看向二人,語氣加重:「宗門大比提前,留給你們的時日不多了,這段時間你們就好好在宗門練劍,哪也不要去了。」
說罷,便拂袖離開了。
塗山媞望著南知闕面上還未完全消散的怒意,不由得露出一絲柔和:「師兄,方才多謝你幫我說話。」
南知闕隨意道:「並非只為你,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不過,」他皺了皺眉:「方才按師尊的意思,萬獸山一事,恐怕不會再有什麼改變了。」
塗山媞卻毫不在意地搖了搖頭:「無妨。」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道譏諷的弧度:「萬獸山如此耗費心血地抓捕妖族,便是為了他們所謂的『聖術』,又怎會因為這樣一次不痛不癢的『事故』而放棄?」
「你是想——」
塗山媞笑得邪肆:「我不信他們會忍住不露出馬腳。」
「到時候便在宗門大比之上,讓各宗弟子們,還有那些宗門的掌事們都親眼看看萬獸山的『聖術』。」
「屆時,不論他們想如何息事寧人,大事化小——」
「我都會親自肅清這些垃圾。」
南知闕聽完塗山媞的話,毫不猶疑地跟著道:「我同你一起。」
塗山媞歪了歪頭,故意道:「師兄,你可是歸一宗的首席,我『胡鬧』便罷了,你怎的還跟著我一起『胡鬧』?」
「師妹此言差矣。」南知闕一本正經:「這怎麼能是胡鬧?我身為宗門首席,更應該以身作則,帶領師妹師弟們將這些喪心病狂的宗門敗類就地正法。」
兩人說了會話,便並肩往聽雪崖外而去。
行至天劍峰的岔路口,南知闕停下了腳步,偏頭看了看塗山媞:「師妹,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先去趟執律堂將此次任務的稟告書交上去。」
塗山媞愣了愣,這才想起來歸一宗每一次任務結束後都要給執律堂交一份稟告書,此次南知闕竟都沒同她說便已經寫好了。
她不由得點了點頭:「多謝師兄。」
南知闕輕輕笑了一聲:「要真想謝我的話,酉時同我去膳堂吃頓飯吧。」
塗山媞聞言也笑了:「好啊,那一會見吧師兄。」
南知闕隨即彎了眉眼,而後轉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塗山媞收回目光,沿著廊橋獨自向雲軒的方向而去。
廊橋兩旁的竹林在風中沙沙作響,偶爾還有幾片竹葉打著旋兒飄落在她面前。
塗山媞走得不快,心裡不停地盤算著接下來的事——
宗門大比、萬獸山、王家,還有那個……鏡中的神秘人。
事情一件一件地堆積在一起,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她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轉過一處橋廊時,卻忽然頓住了腳步。
前方不遠處的青石台階上,坐著一個少年,似是專程在這條通往雲軒的必經之路上等著她。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