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光鏡外的塗山媞看到鏡中的阿蒼展開了那雙翎羽時, 臉色霎時變得很難看。
南知闕從一開始便始終沒有出過招,手中的「昭明」從始至終都只擋不攻。塗山媞很清楚南知闕心中所思,但他不知道的是, 金翅大鵬一族若是在戰鬥中展開羽翼,那結局……便只能是你死我活。
塗山媞抿了抿唇,終於驀地轉過身,快步向殿外而去。
然而, 她剛走了沒兩步, 卻被一道淡淡的聲音叫住:
「站住。」
塗山司月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她身後響起, 似是早就料到她會如此一般:「怎麼?不打算同我賭了?」
塗山司月的聲音里聽不出絲毫怒意, 只有些許揶揄,似是並沒將阿蒼的動作放在心上:「還是怕你那人族師兄被阿蒼所傷?」
塗山媞猛地回頭,一雙狐狸眼瞪得圓圓的望著不遠處的塗山司月,咬了咬牙後回頭, 聲音有些悶悶的:「賭。」
「我不會插手的, 我就是去看看。」
塗山司月的聲音依舊淡淡:「出了這扇門,可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你若出手, 那便是算你輸了。」
塗山媞聞言,又有些不服氣地轉過身, 眼睛依舊睜得溜圓:「阿娘,是你先耍賴的。」
「嗯?」塗山司月似是有些失笑:「我又如何耍賴了?」
「你明知道阿蒼他有多恨人族。」塗山媞抿了抿唇,眼神里多了一抹難過:「自大鵬姑姑出事之後, 阿蒼便一直恨著人族。」
塗山司月聞言,卻微微勾起唇角,輕聲道:「塗山媞,不如你出去問問, 這塗山上下,有哪族哪部的妖,不恨人族?」
「塗山媞,」塗山司月的聲音漸冷:「你是出了一趟山,見了幾個人,回來便不知自己是人還是妖了?」
這話說得實在是有些重。
塗山媞聽到後臉色霎得白了。
若是此時有別的族老在此,或許還聽不出塗山司月這句話里最深的那層意思,只當族長是在斥責少主對人族心軟,但塗山媞卻聽得分明。
她此行下山入人族,不僅僅是為了查案,還窺到了關於自己身世的一角——
她身上流著的血,並不是最純正的塗山血脈。
她是塗山妖族和人族所誕下的孩子,若要深究起來,她既不完全屬於妖族,也不完全屬於人族。
她是個半妖。
也不是真正的人族。
這個念頭一直以來便被她死死地壓在心底,不去想,也不去碰。可它像是一顆石子,始終埋在她心裡最深處的角落裡。
塗山司月的這句話,像是一把刀,硬生生地將那顆石子挖了出來。
塗山媞僵硬的站著,嘴角動了動,聲音低了下去:
「阿娘誕我於塗山,我身上流著塗山的血。」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姑姑叔伯教我識字,教我辨文。教我禮儀規矩、言行舉止。教我如何立身,教我修鍊之道、處世之理。」
「我所知的一切,所會的全部,皆是塗山教會我的。」
「我自然是塗山的妖。」
塗山媞說完這句話,並沒有在等身後的塗山司月說什麼,便抬步離開了。
並沒有看到身後塗山司月望向她的眼神。
塗山媞一路疾馳,剛來到阿蒼與南知闕打鬥的場邊便看到了滿眼殺意的阿蒼正向著場中的南知闕猛攻而下!
她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夠了!」
場中的兩道身影聽到她的話後,皆頓了一瞬。
阿蒼微微偏頭,那雙狹長的金眸輕輕地瞥了塗山媞一眼。
南知闕面上也微微一變,緊繃著的神情略有些放鬆了下來。
塗山媞望著兩人的動作,輕輕鬆了口氣,正暗自慶幸自己來得及時,卻就在她鬆口氣的片刻間,只見阿蒼動作卻絲毫沒有收勢的意思,而是在這停頓的間隙不斷蓄力,下一瞬,右手便以更加蠻橫的力量直取南知闕喉嚨處!
塗山媞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她下意識地抬手想要用飲魂翎阻止阿蒼的動作,場中南知闕卻先一步動了。
不,準確的說,不是南知闕動了,而是他手中的「昭明」動了。
電光火石之間,「昭明」脫手而出,彷彿有了自主意識一般,在阿蒼的指尖光芒即將觸及南知闕的瞬間,直直抵住了它面前近在遲尺的五指!
「錚——!」
一劍一手相撞,卻發出了金屬撞擊時的嗡鳴聲。
阿蒼指尖被震得發麻,身形一頓,低頭看了一眼那把梗在南知闕面前的劍。
即便是如此,那把劍也跟隨其主人的指令,依然沒有傷到他。
南知闕站在原地,沒有伸手握住懸在半空中的「昭明」,而是雙手合併在一起,似是掐了個訣。
而就在此時,「昭明」開始緩緩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急!直到那道殘影以南知闕為中心,不斷向四周擴散開來,逐漸形成了一個將南知闕包裹在其中的「劍氣屏障」。
塗山媞在場邊,雙手已經垂在了身側,一雙狐眸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中那個由劍氣所形成的「保護膜」。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南知闕「出手」。
也是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劍氣還能這麼用!
之間南知闕的「劍氣屏障」所至之處,地面上的碎石便會被彈開,周圍的風也被逼退幾寸,甚至是阿蒼那雙翎羽所發出的光芒,好似也被這「屏障」隔絕在了外界。
南知闕站在屏障的中心,面色平靜地望著半空中的阿蒼,再未張口說一言。
下一刻,阿蒼無數枚翎羽便故技重施,化作了無數柄利刃,再次撞上了那道屏障。
可這一次,再也看不到南知闕有些「狼狽」的躲避與防守。
無數柄刀刃如同撞上了一堵極為厚實的牆壁,在離南知闕三尺處的位置紛紛停滯,刀刃震顫,嗡嗡作響,卻無法再前進一寸。
阿蒼見狀,瞳孔微微一縮。
南知闕抬眸,直直對上了那雙金眸。他的一雙黑眸中沒有得意,沒有挑釁,只有著從始至終都未曾變過的平靜:
「我答應過她。」
「不會傷害任何一個妖族。」
那道屏障即便是在他說話間,也始終穩穩地包裹著南知闕,未曾有一絲一毫的顫動。
阿蒼盯著面前的這個人族,以及他面前這劍氣所化的氣息極為醇厚強大的屏障,眸中神色變得有些複雜。
方才他用翎刃試探了一番,便探出了一二。
這層「劍氣屏障」看似普通,卻極有門道。劍幕極其之密,像是用無數道劍氣與靈力交匯所織成的一面「盾」,沒有絲毫的縫隙。
更為恐怖的是,這樣高強度的劍氣與靈力支撐,面前的這個人族卻始終面不改色,那面劍氣之「盾」也沒有出現過一絲一毫的不穩。
阿蒼忽然發現自己有些看不清面前這個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出手的人族的深淺。
阿蒼沉默了片刻,收回了不斷進攻卻被阻的翎刃,還有他身後的那雙巨大的金翅。
身著玄色勁裝的少年重新「變」回了人族的模樣,穩穩落地,望著面前的人族,開口卻挑眉道:「她?哪個她?」
這便是明知故問了。
南知闕聞言,卻並未有絲毫不惱。他先是收起了包裹在周身的劍氣,而後伸手微微一抬,「昭明」便穩穩地收回了他背後的烏木劍鞘之中。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後,南知闕才開口解釋:「方才便同閣下說了,在下此次來塗山,是因一些私事。」
「而在下之所以能來此,也是因為在下唯一的親傳師妹,也就是塗山的少主帶在下進來的。」
南知闕說起塗山媞,面上露出了一抹溫和的神色:「來之前,我便答應了師妹,不會傷害她的族人。」
阿蒼聽著面前這個人族一口一個「師妹」,還有他說起「師妹」時黏黏糊糊的語氣,本就厭惡人族的他此時更是幾乎壓不住眼底的戾氣。
「這裡是塗山。」阿蒼的聲音里似乎帶著臘月的冰霜:「收起你在人族的那一套稱呼。」
而一直以來都表現地極為謙遜隱忍的南知闕,聞言卻並沒有改口。他面上露出了往日里的一絲隨性,唇角微勾道:「閣下這話確是錯了。即便是在塗山,阿媞也依舊是我的師妹。」
阿蒼眼底的冷意愈來愈盛,方才平息下來的「戰火」彷彿又要被南知闕這句話所點燃。
而就在這時,場邊終於響起了一道聲音:
「阿蒼!」
塗山媞從場邊一路小跑,向著兩個人的方向而來。
「你怎麼回來了!」
待塗山媞走近,卻沒有先理會南知闕,而是看著阿蒼,面上有些驚喜地問道。
阿蒼沒有開口,先是有些挑釁地看了一眼南知闕,好似在說「看吧,你口中的師妹還是會先看到自己的族人」。
「我問你話呢。」塗山媞見阿蒼遲遲未開口,語氣裡帶著少時的熟稔:「不是說要去五年嗎?怎的這才三年就回來了?」
阿蒼聞言,面上也浮現出一絲笑意,他伸手彎起食指,輕輕地敲在了塗山媞的腦門上,語氣裡帶著一絲寵溺:「幾年未見,怎麼還是沒大沒小的,叫哥!」
卻還未等塗山媞再說話,一旁的南知闕便先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師妹,你總算是回來了。」
塗山媞這才看了一眼南知闕,她斂去了眸底的擔憂,像是沒看到方才二人的打鬥一般,面上掛起一絲笑意:
「是我的不是,給二位互相介紹一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