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乃是萬流城中最大的一座酒樓。
塗山媞初入萬流城那日, 便是在這醉仙樓中遇到了霜凌真人,正是她那個已多日不見蹤影的師尊。
現下暮色四合,萬流城華燈初上。
醉仙樓內更是明珠映彩, 尚未入夜,樓內已浮動著絲竹隱隱,漫開酒香裊裊。
塗山媞依約而至,由門口一名低眉順眼的侍者引領, 穿過了主樓的喧囂, 步入後方一處獨立的雅苑。
而從她剛踏入院中的霎那, 外界的嘈雜聲彷彿瞬間被隔斷了, 而那名始終沉默不語的引路侍者也不知所蹤。
結界?
塗山媞饒有興緻地勾了勾唇,看向四周。
眼前是一方清幽的庭院,青石板路蜿蜒,引著一脈水流, 泠泠注入了角落的白玉小池。
池邊疏疏立著幾株翠竹, 竹葉輕搖,在漸濃的暮色里添了幾分清雅。
院中唯一的兩層小閣靜立在竹影深處, 閣內燈光搖曳, 暖黃的微光透過雕花長窗,暈開一片靜謐的暖意。
塗山媞腳步剛至階前, 兩扇門扉便無聲打開,好似在邀請面前貴客。
塗山媞唇角笑意更甚,沒有什麼遲疑便抬步邁了進去。
小閣內的陳設甚是典雅, 塗山媞方才抬眸打量,身後便傳來「啪!」的一聲輕響——
門扉已嚴絲合縫地閉攏。
塗山媞並未回頭,而是繼續向屋內走去。紫檀木案几上早已布好珍饈玉饌,酒香夾雜著一股奇異的甜香, 在屋內幽幽浮動。
屋內並無燭火,而是在四角靜靜懸著幾顆碩大的明珠,光暈溫潤,照得簾幕上的雲紋若影若現。
窗欞緊閉,簾幕低垂。
宴客的主人卻遲遲未至。
塗山媞倒是絲毫不見急色,她慢悠悠地踱步至桌前,一撩衣擺,隨意地坐在了一早就準備好的位子上。
望著面前擺滿了一桌的靈食,塗山媞臉上笑意不變,眼底的冷意卻愈發凌厲。
這不是普通的靈食。
這股氣息,旁人或許認不出,但她從進屋那刻便感知到了。
恰在此時,身後適時傳來了龍鰲的聲音。
他的聲音因極度的興奮而顯得有些高亢尖銳,字裡行間壓抑著一些極力隱藏的幸災樂禍:
「雲媞仙子,如何啊?」
「這場我專門花費了大功夫為你打造的盛宴,你可還滿意?」
塗山媞聽到龍鰲的聲音,卻並未回頭,而是細細看著面前桌上擺滿的「佳肴」。
半晌,她忽然笑了。
抬眸望向已走至面前坐在她對面的龍鰲,面上綻開了一道燦爛的笑容:「龍少主,你還真是,費心了。」
塗山媞最後三個字說得很慢,一字一字地從她口中吐出。
龍鰲見狀,有些陰鷙的面上也露出了一個頗為快意的笑容:「那是自然,我既說了要宴請仙子,自然當盡心竭力才好讓仙子滿意。」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手夾起了一塊肉,放入塗山媞面前的玉碗之中,熱情道:「仙子,別光顧著說話了,快,嘗嘗這個。」
「這可是我特意從我們萬獸山帶來的特產!」
塗山媞望著面前碗中面目難辨的「特產」,輕聲道:「這是……月光雀。」
月光雀,是塗山最常見,也最為低階的一類小妖。
她們體型僅僅比普通的靈雀稍大,翼展不過一掌長度。平日里以月華精氣為食,故而只在夜間最為活躍。
這等小雀因妖力低微,平常修士很難察覺,故而她們不僅僅在塗山內活動,而是時常在修真界,將自己偽裝成普通的靈雀,隱藏在山間樹林中。
是最為沒有攻擊性的一類妖。
這樣的種族,被面前的人族做成了一道菜,放進了她面前的碗中。
「哎呀!」龍鰲聽到塗山媞口中所說,滿臉鋪滿了誇張無比的驚訝之色:「仙子好眼力!」
「這正是我萬獸山的特色,名曰月光燼雪,其原料所用,便是仙子口中的月光雀了!」
龍鰲雙手合十,面露陶醉之色,口中話語不休:「仙子別瞧著它好似平平無奇,做法卻很是繁雜。需先將這月光雀身上的毛一根、一根地拔光,而後立即放入滾燙的沸水。」
「如此,」龍鰲一邊說著,一邊目光死死盯住塗山媞,嘴角緩緩咧開一條弧度:「肉質方能緊緻嫩滑。」
塗山媞單手托腮,姿態閑適,聽到龍鰲這番話,面上卻無一絲波動,彷彿對他的話全然無動於衷。
龍鰲見狀,又從另一個盤中夾起一道,:「仙子若是不喜歡吃雀肉,那便試試這道。」
「這道可是我萬獸山最為受歡迎的靈餚之一了。」
龍鰲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塗山媞,似要從中看出她面上的每一絲變化:「雲仙子,你可知道這個是用什麼做的?」
塗山媞姿態依舊,聽聞龍鰲的話,卻並未再回答,而是輕輕抬眸,看向龍鰲。
龍鰲本欲繼續慷慨激昂,冷不防撞進那雙極為漂亮的狐狸眼裡,竟一時愣了愣神。
而面前的塗山媞終於輕輕張口,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喃喃自語:「龍少主,你似乎……很喜歡吃肉啊?」
龍鰲聞言,面上誇張的表情緩緩收斂,露出了一個堪稱文雅的微笑:「雲仙子,此言差矣。」
「我不是喜歡吃肉。」他微微前傾,一字一頓道,
「我是只喜、歡、吃、妖、肉。」
龍鰲舔了舔嘴唇,笑容逐漸陰鷙:「怎麼,雲仙子吃不慣?」
「這倒是奇了,我平生只聽聞我們人族此等高等種族不會互相殘殺,殘食同類的血肉。」
「難不成——」
龍鰲似是好奇道:「雲仙子,你們畜生,竟也不會吞食同類的血和肉么?」
塗山媞聽聞龍鰲說出此話,面上卻不顯半分驚訝。她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竟擺出了一副更為閑適的姿態:
「怎麼,不裝了?」
塗山媞這幅模樣倒是讓龍鰲微微一怔,隨即面上便鋪開毫不掩飾的張狂:「怎麼?你早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龍鰲摸了摸肩膀上的龍鷹,雙臂張開,按在案幾之上,盡顯唯我獨尊的張狂之態:「我原還擔心你臨陣退縮,做個縮頭烏龜,躲在歸一山中不敢出來。」
「不曾想,你竟明知我已識破你的身份,還敢來此赴宴,倒是有幾分膽色!」
話音剛落,龍鰲面上殺意已然隨之迸現!
「你既然踏進此地,便應當很清楚,我不會讓你——」
龍鰲頓了頓,上下打量了一番塗山媞,緩緩道:「披著這身人皮,走出這裡。」
「哦?」塗山媞聞言歪了歪頭,:「原來你是打著這個主意。」
龍鰲望著面前這個自進屋起,面上都沒有露出過太多神情的妖,心下隱隱泛起一絲不安。
萬獸山雖明面上御獸而戰,但那其實都只是尋常山民弟子的路數。
他自幼便被父親傳授如何辨別妖與靈獸之法,更是習得如何馴化妖為自己所用的秘術。
他的大將軍,便是他成年時,父親送給自己的禮物,他喜歡極了。
他自認見過無數妖族,即便是最善於偽裝的影妖,也能在他的手下顯露原形。
可面前這個姿態閑適,彷彿真是來此赴宴的妖女……他竟完全看不透。
他看不透她到底是只什麼妖。
龍鰲的目光微微一偏,落在了窗欞下那個自塗山媞踏進後便始終燃著的香爐。
塗山媞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忽地笑了,挑眉道:「你就打算靠著這束「縛龍髓」來對付我?」
龍鰲猛地轉回視線,望向塗山媞的眼神中還有些未來得及隱去的驚訝。
「縛龍髓」是一種專門克制妖族的香。妖族吸入後,如山嶽壓頂,若吸入時辰過久,周身妖力也會逐漸凝滯封鎖。
「很驚訝?」
塗山媞終於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抬眸望了望頭頂,滿意地點了點頭:「你這結界布得倒是不錯,省的我再費功夫了。」
「龍鰲,」塗山媞活動了一下脖頸,語氣輕描淡寫:「你爹派你出來之前,沒囑咐過你,遇事不可衝動魯莽,太過自以為是么?」
「呵。」
龍鰲聞言卻低笑一聲,抬手緩緩遮住了自己的臉,笑聲從指縫間漏出,漸次放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俯後仰,幾乎喘不過氣。
「雲媞!」
龍鰲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放下手,面龐染上癲狂的厲色,惡狠狠道:「自以為是的是你!」
「你以為我將你誘入此地,會沒有萬全之策嗎?!
話音未落,他的右腳狠狠剁向地面!
塗山媞足下霎時迸出刺目血光!
一道道暗褚色符文如活蛇般自她腳下竄起,片刻間交織成了一副猙獰陣圖。
與此同時,她的頭頂和身側以極快的速度同時彈出了數根漆黑靈柱,柱身密布的符文彷彿乾涸的血跡,在亮起的剎那竟隱隱流動起來。
靈柱嗡鳴著合攏,頃刻間便化作了一座囚籠,牢牢的將塗山媞包圍在其中。
籠桿間血色暗光流竄,還未等塗山媞動作,七八條末端生者倒鉤的暗沉鎖鏈已破空而來,精準扣死了塗山媞的四肢以及脖頸,而後猛地綳直!
塗山媞卻彷彿對扎進肌膚中的倒鉤無動於衷,她神色依舊平靜,垂眸望著腳下的陣法,面上若有所思,一時未開口。
這鎖鏈,好似在吞噬自己的妖力。腳下的陣法,應是為禁錮,不僅僅禁錮了她的靈力,還有她隱藏在體內的妖力。
這套連環殺招,竟都是專門針對妖族的。
龍鰲站在籠子外,面上是毫不掩飾的欣喜若狂。
這雲媞身上透著一股古怪,他方才還心裡有些沒底——
不過見她還沒來得及反抗便被捕妖籠瞬間制服,龍鰲此刻也終於在心中鬆了一口氣。
他盯著低著頭半晌不說話的雲媞,癲狂的笑意令他面上有些扭曲:「如何?這才是我為你精心準備的,真正的『盛宴』!」
塗山媞卻並未理會龍鰲,目光從腳下陣法挪開,試著動了動被鎖鏈緊緊纏繞住的雙臂。
只是稍微動了動,那纏繞在四肢以及脖頸之上的鎖鏈便泛起陣陣暗紅色的光芒,霎時猛地收緊!
「你不必再徒勞了。」龍鰲瞧見塗山媞的動作,頓時嗤笑出聲:「你腳下的陣法乃至身前牢籠,皆是我特意為你量身而制的。」
「區區一個畜生,竟敢妄圖冒充人族,潛入我人族宗門盜學術法——」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抬起手,隔空對著塗山媞的脖頸虛握,手指逐漸收緊:「意欲何為?!」
塗山媞脖頸處的鎖鏈隨著龍鰲的動作緩緩收緊,不多時,塗山媞白皙的臉便漲得通紅,呼吸微促。
但她自始至終都未曾張口吐一言,只是冷靜地望著面前癲狂的龍鰲。
「求饒啊!」鎖鏈愈發收緊,龍鰲面上陰狠,見塗山媞死到臨頭竟還面不改色,又想起那日擂台上她張揚奪目的模樣,手中力度不由更重:「為何不求饒!」
眼看塗山媞的臉越來越紅,龍鰲終於猛地鬆開了手。
「咳……咳咳咳……」被猛然鬆開後塗山媞忍不住猛咳幾聲,而後,她緩緩抬起了頭,面上殘紅未褪,唇角卻微微勾起:
「龍鰲,你並不想殺我,你想做什麼?」
被塗山媞點破心思,龍鰲面上卻並無絲毫惱怒,他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自己寬大的袖袍,冷笑道:「你說的不錯,直接殺你,未免也太便宜你了。」
「我要扒了你的人皮,將你這畜生的真面目昭告天下!」
他越說越興奮,聲音陡然拔高:「哈哈哈,歸一宗那群心盲眼瞎的廢物,竟無一人看破你的真身,將一個畜生捧至高台之上,何其可笑!」
「我的品階可不低,你那日在台下不是也看到我的伴身妖紋了嗎?」塗山媞聲音忽然放輕,帶著一絲蠱惑的意味:「你難道不想煉化我的血,剝奪我的妖紋,為你所用嗎?」
龍鰲聽了塗山媞的話,面上卻露出一絲莫名,隨即嫌惡道:「煉化你的血?畜生的血,我要來有何用!」
「怎麼,想騙我近你的身然後趁機偷襲我?」龍鰲略一思索,譏諷道:「果然是畜生心思!真以為我會上你如此拙劣的當!」
塗山媞眼底卻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這草包身為萬獸山山主之子,竟真不知道萬獸山暗地裡的勾當?
見他自打擒住自己後,種種瘋魔的樣子,不似是覬覦自己身上的妖血,反倒像是……純粹的恨意。
塗山媞面上不動聲色,話語中卻帶的刻意的提醒:「那日在歸一宗,我師兄當眾所言,莫非龍少主都忘了?」
「萬獸山弟子眾目睽睽之下動用殘忍邪術虐殺妖獸,」塗山媞目光緊緊盯著面前之人,一字一句道:「如今在此處的,只你我二人,少主竟還要否認么?」
龍鰲聽聞塗山媞此言,厲聲矢口否認道:「滿口噴糞!這是你們歸一宗,為了掩蓋殺害我宗弟子而捏造的!」
他雖嘴上極力否認,但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些零碎畫面,令他面上神色幾度變幻。
塗山媞見他如此,心中便有些失望。
枉她對這草包寄予厚望,原以為能從他嘴裡問出些內情,卻不想他竟如此沒用!
見他這模樣,恐怕就算是隱約有所察覺,但卻從未深究過其中真相。
誰能料到,四處肆意抓捕妖族虐殺的萬獸山,竟能養出這麼一個好似一張白紙的廢物。
塗山媞見從龍鰲身上已經套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消息了,便也不想在此繼續浪費時間。
她微微閉上眼,身上的氣息在瞬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一股精純泠冽的妖氣自她身上轟然盪開,瞬間充斥了整個小閣!
龍鰲的那隻龍鷹本在他肩頭站立,此時已哆哆嗦嗦地掉落在地,躺在地上便雙目緊閉,一動不動裝死過去。
塗山媞緩緩睜眼,漆黑的瞳孔此刻已完全變成了熾烈金色,眉心那枚狐尾狀的金色印記緩緩浮現!
她微微偏了偏頭,目光掃過緊緊纏繞在雙臂之上的鎖鏈,微微用力——
「啪——!」
「啪、啪、啪!」
方才還堅不可摧,令她動彈不得的幾條鎖鏈便瞬間炸開,寸寸斷裂!
掌控著鎖鏈的龍鰲被這突然反噬的力量狠狠一震,踉蹌著向後倒退數步!
「噗——!」
鮮血自龍鰲口中噴涌而出!
這一切變故都幾乎在瞬間發生,他尚未回神,便感覺五臟六腑如翻攪般巨痛起來。
他慌亂間用手扶住身後牆壁,滿臉不可置信,喃喃道:「不,不可能,這可是——」
塗山媞慢條斯理地踢開腳邊斷裂的鎖鏈,向前兩步,雙手握住籠柱,那泛著暗紅色光澤的牢籠如泥塑一般,被她向兩側生生「掰」開了一道豁口——
她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掰開了龍鰲精心設計的「牢籠」,從容地跨了出去。
「九獄縛妖陣。」塗山媞垂眸瞥了瞥地上的陣法:「難為你費心了。」
「這可是連金丹期的大妖都能囚住的!」龍鰲瞪大了眼睛:「你——」
那日在擂台之上他分明看到雲媞只有築基修為,即便是她做了偽裝,也不可能越過金丹之上!
他設想過無數變故,每處細節都做了周全的安排,要的就是萬無一失。
他本以為……他本以為!
可為何……為何會如此!
塗山媞望著面前滿臉驚疑不定的龍鰲,唇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妖異的弧度。
「萬獸山少主,實在是失禮了。」
「方才與少主相談甚歡,我竟忘了作個正式的自我介紹。」
塗山媞那雙極為漂亮的狐狸眼中此時金芒流轉,平添幾分妖冶,聲音卻一如往日溫吞平和:
「我來自塗山,雲媞只是我的化名。」
「我名——」
「塗山媞。」
龍鰲瞳孔皺縮,嘴巴微張,整個人如遭雷擊,竟一時失語。
……塗山……
……竟是塗山!
相傳三百年前因與人族大戰傷亡慘重,而圈地為「牢」,隱世不出,幾乎要被世人遺忘的塗山妖族。
這些年,不知為何,隱世而居的塗山妖族也陸續出現在了人界,萬獸山因此還捕了不少。
不過萬獸山所抓捕的塗山妖族,卻大都是些小妖,實力倒也不算強,想來是塗山派出來歷練的年輕一代。
然而,他雖從未見過,也自然知曉,那塗山深處,有不少真正上古大妖的血脈,個個實力強大無比!
而在這其中,卻唯有一族,能以「塗山」為姓氏。
那便是——
塗山王族!
龍鰲死死盯著眼前的金瞳少女,她雖僅僅顯露出了一雙妖瞳,周身氣度卻已翻天覆地,沉靜而凜冽,彷彿有無形威壓漫開。
她竟是塗山王族!!
塗山王族為何會親自秘密下山,還潛入人族宗門……妖族……究竟意欲何為?!
不行!
這消息須得儘快告知父親!
電光火石之間,思緒已在腦中轉了一圈。
龍鰲不欲與塗山媞再糾纏,二話不說便迅速從懷中掏出了一個捲軸,用力一撕!
然而,他的身影在原地閃了閃,幾息過去,卻依然站在原地!
「怎麼會……」龍鰲望著面前依舊未變的景象,和那個好整以暇望著自己,滿臉妖氣的少女,面上神情終於變了。
「怎麼會跑不掉?」塗山媞把玩著手中的飲魂翎,幫他說完了口中的未盡之語,慢吞吞接著道:
「當然是因為,我還有話要同少主說了。」
少女盯著手中微微顫動,彷彿正迫不及待地等待自己號令的金釘:「你既已知曉我的身份,便應該很清楚——」
「唰——!」
話音剛落,少女隨手拋出的飲魂翎破空而至!
一瞬!
那發著金光的飲魂翎便已逼至龍鰲眼前,堪堪懸停在了離他瞳孔不到一寸的距離!
龍鰲的瞳孔因極度的驚懼而驟然收縮,整個人卻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塗山媞上挑的狐狸眼微微彎起一道漂亮的月牙弧度:「我怎麼會讓你活著從這裡出去呢?」
說話間,直逼瞳孔中心的飲魂翎又往前了一點。
「不!你不能殺我!」龍鰲倉皇后仰,望著那道始終貼近自己眼睛的金芒,情急之下大喊:「那隻葯靈鼠在我手上!」
話音剛落,便見那枚金釘往後退了一點。
龍鰲心下大喜,緊接著道:「那夜在歸一後山之上,與你聯絡的葯靈鼠,它在我手上!」
塗山媞聞言,微微眯了眯眼,手中的動作卻是停了下來。
「她在何處?」
龍鰲見到塗山媞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竊喜,當即抬了抬下巴,看著眼前的飲魂翎:「你先將這個,放下再說!」
塗山媞眯了眯眼,頓了片刻,依言將飲魂翎收回了手中。
雖然這龍鰲對萬獸山暗處的勾當一概不知,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
不過,他身為萬獸山少主,想來還是有點用處的。
飲魂翎在同級修為中可以出其不意,一擊必殺,是她目前手中能依仗的最大殺器,方才她若真的動了殺念,怎還會等龍鰲同自己講條件?
況且——
塗山媞望著面前見她撤回了飲魂翎後明顯鬆了一口氣的龍鰲。
這草包到底是萬獸山的少主,出門在外,怎會沒有保命法寶?若是方才飲魂翎真的刺下去了,想必也沒那麼容易一擊得手,反而弄巧成拙。
「那葯靈鼠現下不在我手上。」龍鰲眼珠轉了一圈,斟酌道:「你先放我出去,我把葯靈鼠全須全尾地送還於你。」
塗山媞「噗嗤」一聲笑了:「龍鰲,你是以為我同你一樣沒長腦子嗎?」
龍鰲聽到塗山媞如此直白的貶低,臉色黑一陣青一陣,奈何現在他受制於人,不好輕舉妄動,忍了又忍道:
「我沒有騙你,那葯靈鼠確實不在我身上。它與你同為妖族,想必你能感應到。」
龍鰲邊說著,邊偷偷瞄了瞄眼前這惡毒妖女,措辭道:「我是萬獸山的少主,我若是在歸一宗的地界上失蹤了,莫說是你,想必整個歸一宗都要為此負責的。」
「你此番隱藏身份入我人界,定有你的圖謀,若因為我一個,壞了你的計畫,導致你身份暴露,想來也不是你願意看到的。」
龍鰲危難之際,倒是生出了幾分急智,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饒是塗山媞也終於正眼看了龍鰲一眼,似笑非笑道:「哦?那你想如何?」
見塗山媞終於有些鬆動,他面上重新浮現出了一絲從容之色,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願與仙子簽訂血契,發誓絕不將仙子的身份暴露出去,且將那隻葯靈鼠送還。只需仙子放我一條生路。」
血契,是修真界中約束力最強的一種契約。
若簽了血契之人違背了契約內容,輕則當場斃命,重則神魂俱滅,永世不得入輪迴。
血契一旦簽訂便無法再解開,除非簽訂雙方有一方身死,才會自動解開。
龍鰲這招,看似只是為了保命,卻也聰明。
他說完,便故作鎮定地望著塗山媞。方才自己這番話,雖說是情急之下的權宜之計,但卻也不是假話。
區區血契?待他回去,尋個機會將她殺了,契約自然解除。
他見塗山媞未曾馬上回答,似在權衡,連忙用餘光瞥了眼依舊躺在地上裝死大將軍,咬了咬後槽牙。
這慫貨!枉他平日里好吃好喝的供著它!
如今見了塗山媞竟怕死至此,塗山王族的威壓難道真就如此恐怖?
獸袋中的其餘幾個實力還不如大將軍,放出來也是送死。
龍鰲心念轉了又轉,不著痕迹地摸了摸胸口——
還好方才沒用,這可是父親特意留給自己,可在危難關頭保命的,只能用一次,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捏了捏藏在寬大袖袍之下的聯絡玉牌,從方才悄悄放出的消息都毫無音訊,好似石沉大海。
不知道春伯到哪了,放出去的訊鷹有沒有送到……千算萬算,誰能算到自己遇上了一隻塗山王族!
塗山王族,連他父親都未曾見過那塗山司月的真身!
「不急。」塗山媞慢吞吞走回方才的案幾邊,重新落座。
望著龍鰲不停變換的神色,她好似未察覺,只輕聲道:「我還有些疑問,想請龍少主為我解惑。」
「你想問什麼?」龍鰲警覺地看著塗山媞,手卻不自覺的摸上了胸口的位置。
塗山媞看到他的小動作,嗤笑一聲,只道:「龍少主此次來歸一宗,是為何事?」
龍鰲眼神飄忽:「我那日不就已說明了,自然是為了秘境中我宗弟子死於——」
他話還沒說完,三枚飲魂翎又霎時飛至自己眼前!
兩枚正對他的瞳孔,還有一枚,則正對眉心!
「龍少主,」塗山媞面色漸冷,眼底已厚厚凝起冰霜,唇角卻勾起了一絲弧度:「我耐心有限,你以為我真不敢殺你么?」
「我說還不行嗎!」龍鰲見這妖女動不動就喊打喊殺,大喊道:「父親讓我來探探你的底細,再無其他了!」
果然是為了自己而來的。
秘境之中那王家也是屢屢想抓自己回去,想來也是對她的身份起了疑。
不過,萬獸山派出這麼個草包來,應是還不確定自己的身份。
「你們與王家,有何往來?」
「王家?」龍鰲面露茫然,不解道:「我家同王家素來關係不好,怎會有什麼往來?」
塗山媞聽到這個答案倒也不意外,那日在秘境中那萬獸山弟子提起王家便神色閃躲,她便已猜到一二了。
「萬獸山弟子用邪術一事,你當真不知情?」
塗山媞這句話說完後,那三枚飲魂翎嗡嗡作響,似是龍鰲只要答錯半字,便會瞬間貫顱而入!
「我……我不知,」提起此事,龍鰲神色有些陰鬱:「父親從不許我過問族中要務,我每次去偷聽也都會被發現。」
廢物!
塗山媞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白費自己這麼多功夫,以為抓了條大魚,結果沒想到真的抓了個一問三不知的草包,半點有用的消息沒問到,還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龍鰲看著塗山媞越來越冷的臉色,不由得縮起了脖子,不知道自己哪句話又惹到這個兇悍的妖女了。
塗山媞望著面前的廢物若有所思,腦中忽地閃過一個身影。
或許,她一開始的方向便錯了。
萬獸山的山主,怎會不知道自己兒子是個草包。
真正被派來探查情況的知情者……另有其人。
塗山媞抿了抿唇,也不知舒姨派出去攔截的弟子結果如何。
思及此,她不耐煩再同這草包廢話了,若不是他在歸一宗大肆宣揚要宴請自己,真死在這的話影響她的後續計畫……
塗山媞面色不虞:「你立血誓吧,起誓永遠不會將今日發生的一切告訴任何人,我便留你一命。」
血誓同血契略有不同,血契約束的契約雙方,但血誓,便是只針對起誓之人了。
龍鰲聽聞此言,當即反駁道:「那怎麼行!我若是立了誓你翻臉不認人——」
「啪——!」
話還沒說完,龍鰲臉上便結結實實挨了一腳,他一時站不穩,狠狠摔到了地上。
隨即,一隻精緻的繡鞋便狠狠碾上了他的側臉。塗山媞彎腰居高臨下的睨著他,面無表情道:「你再多廢話一個字,我立刻殺了你。」
「我立!我立還不行嗎!」龍鰲被塗山媞踩在地上,欲哭無淚。
出門一趟,所受的屈辱竟比他從小到大加起來都多!
君子復仇,十年不晚!
等他回去,他要這妖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塗山媞冷眼看著他老老實實立下血誓後,終於起身。
頃刻間,周身妖氣收斂得滴水不漏,眉心金印隱去,金瞳復歸墨色——又變回了那身正氣凜然的歸一宗弟子模樣。
做完這一切後,她毫不留情地抬腳將他踹至門口,手中「破春」抵在了他脖頸之處,在他身後輕聲道:
「叫你的人將我族中弟子送到此處來。」
塗山媞說完,緩緩湊近他耳邊。龍鰲被塗山媞呼出的氣息激起一身寒慄,只聽這妖女的聲音輕輕鑽進耳中:「別耍花招,否則——」
手中的劍往前一寸,輕易地割破了脖頸處的肌膚,瞬間滲出血珠。
說完她便揮了揮手,撤去了上空結界。
「吁——」龍鰲吹了聲口哨,不出片刻,庭院之中便湧入十餘人,看服飾皆是萬獸山的弟子。
為首那個見到龍鰲被塗山媞挾持,便知方才遲遲收不到少主的消息,定是出了什麼意外。
他向塗山媞喝道:「堂堂歸一宗弟子,行事如此囂張,光天化日之下挾持我家少主,你歸一宗是要同我萬獸山為敵嗎?」
塗山媞並未理會面前弟子,只輕輕將手中木劍又向前送了一分——
「住口!」龍鰲當即喝到,隨即對著那人道:「將那葯靈鼠放出來。」
「少主——」
「少廢話!沒看爺的命還在人家手上嗎!」
為首的弟子見那始終抵在自家少主脖頸上的劍,終於回頭,對著身後一弟子做了個手勢。
那弟子見狀,忙解開一個靈獸袋,從袋中滾出了一團小小的身軀。
塗山媞見舒甜杏倒在地上毫無反應,眸中冷光大盛:「你們將她怎麼了?」
「她沒事!」龍鰲忙道:「只是被迷昏了!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將她弄醒!」
那萬獸山弟子聞言,連忙掏出了一隻小瓶,湊到舒甜杏鼻下,不多時,她便輕輕動了動。
「甜杏,醒醒。」
塗山媞的聲音中夾著一絲威壓,地上的小妖一個激靈,猛地睜眼。
她望著周圍的形勢,瞬間明白自己怕是闖了禍,給少主添麻煩了,也顧不上別的了,忙不迭的一骨碌蹦到少主身後,滿臉愧疚道:「姑娘,我——」
「可又受傷?」塗山媞及時打斷了她的未盡之言,只問道。
舒甜杏搖了搖頭,腦袋旁的兩隻大耳朵沮喪地垂下:「我沒事。」
「還不快將我們少主放了!」
塗山媞望著面前這群萬獸山弟子,臉色沉了沉,復又對龍鰲道:「管好你的人,和你的嘴巴。」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恍若鬼魅低吟:「若有半句不該傳的傳出……我便去尋你。」
話音剛落,手起劍落——
「啊——!!!」
龍鰲的慘叫聲撕裂庭院的寂靜。只見「破春」乾淨利落地將龍鰲的一直手臂砍了下來!
鮮血噴涌而出,噴濺在了塗山媞月白的制袍以及臉上,月色之下,襯得她眉眼愈發妖異凜冽。
緊接著,塗山媞便抬腳狠狠地將龍鰲踹進了庭院之中,望著那為首的弟子,朗聲道:
「帶上你們的廢物少主,速速滾出歸一宗的地界。」
「這一隻胳膊,」塗山媞居高臨下地望著在地上蜷縮哀嚎的龍鰲,一字一句清晰道:「權當是龍少主今日這場盛宴的回禮。」
「哦對了,回去告訴你們山主。」
塗山媞唇邊勾起一道囂張至極的笑容:「下次再敢來我面前放肆,便不是一隻胳膊這麼簡單了。」
說完,她便伸出手,將舒甜杏放置自己肩上,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絲毫沒有再理會身後手忙腳亂給龍鰲止血的眾人。
「少主——」舒甜杏這才弱弱開口,望著自家少主絕美的側臉,一邊陶醉一邊自責道:「屬下給少主添麻煩了……」
「無事,你沒事就好。」塗山媞思索著今夜之事,心中卻越來越沉。
今夜這場鴻門宴,表面看似她全身而退,實則暴露了身份,打草驚蛇不說,還沒套出什麼有用的信息。
至於那龍鰲,便是殺了也無用,只會令萬獸山有借口來此間擾亂她的計畫。
現下,只能盼舒姨那裡能將人攔下了。
塗山媞腦中閃過那個始終隱在龍鰲身後,看似毫無特別的平凡老僕——春伯。
她正思索著,巷口轉角處,卻意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甜杏,隱匿!」
萬流城的長街依舊喧鬧,燈火如晝,卻也有些角落沉在光影不及之處。
塗山媞身形輕悄沒入檐下暗影,目光落向窄巷口——
一道頎長身影靜立月下,而在他面前,正跪著一道模糊的影子。
「少爺,家中有信。」
恰在此時,流雲移開,月光如水傾瀉,清晰照亮了那人的面容。
塗山媞的瞳孔驟然收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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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矯情作精真·公主病vs真香男媽媽·貞潔烈男]
晏國曾有傳聞——帝之第七子,若為男,禍亂江山;若為女,福佑大晏。
永熙七年,皇七女降生,天現祥瑞。
帝大悅,賜號「曜珠」,愛如珍寶。
永熙二十二年春,公主年方十五,及笄待選駙馬。
晏帝命畫院為京中適齡兒郎繪像,又令翰林院精心編纂成冊。
一箱箱畫冊如流水般送進公主府,卻如「石沉大海」。
「外頭那些傳言,是怎麼回事?」天子聲音聽不出喜怒,「崔家二郎因傷情閉門不出,探花郎日日徘徊,盧家小兒數次遞畫……公主,究竟是何心意?」
掌事嬤嬤慌忙跪地,斟酌著字句回稟:
「陛下明鑒……公主年少心性,確愛俊朗兒郎相伴。起初只覺得新鮮有趣,待召來說說話、賞賞花,不過幾日……」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低了下去:
「公主便說……便說乏味。」
晏帝氣得在書房中來回踱步:「胡鬧!婚姻之事,豈可兒戲!」
——
次年春,鎮北將軍路朔攜孫路星決回京。宮宴上,老將軍為其孫請旨繼掌北疆。
玄甲少年應聲出列,身姿如松,一身塞外風霜裹著凌厲銳氣。
抬首間,眉目竟清絕如畫,偏這清絕中又帶著幾分沙場礪出的凜冽鋒芒,瞬間便攫住了滿殿目光。
然而不等他行禮,一道清甜的嗓音自御座旁響起:
「父皇——」
曜珠公主娉娉而立,發間的東珠步搖隨之漾開一圈柔和的光暈,恍若星辰墜入了她的青絲間。
公主玉指徑直點向大殿中央愣住的少年,隨即撒嬌似地望向主位的九五至尊。
朱唇輕啟,嗓音甜糯,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天真,像是在討要一隻漂亮的獒犬:
「兒臣喜歡他,把他賞給我吧。」
滿殿悄然,眾人竊語:「這個月的第五個了吧?」
少年猛地跪地,玄鐵甲胄碰撞間發出鏗鏘巨響,震得人心頭髮顫。
他緩緩抬頭,目光冷冽決絕,眼底好似染著北疆的寒冰:
「臣,寧死——不為駙馬。」
眾人屏息,全場死寂。
公主托腮輕笑,眸中漫不經心:「好啊,都聽星郎的。」
——
開春後,路朔老將軍攜孫啟程回北疆。京都眾人翹首觀望,卻始終不見公主府有何動靜。紛紛笑談路家兒郎終是躲過一「劫」。
而正往北疆方向的隊伍後,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一列車馬。其中那輛華蓋珠簾的馬車甚是惹眼。
「公主。」路星決策馬而來,身上甲胄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映出少年意氣凜然的眉宇。
他勒韁駐馬,聲音里壓著三分無奈:「邊疆苦寒,您金尊玉貴,還請回駕吧。」
「星郎可是在擔心我?」嗓音甜如浸蜜,帶著笑意從轎中傳出。
少年耳根通紅,掉轉馬頭揚鞭而去,留下一陣慌亂的啼聲。
——
後來,帝崩國危,山河飄搖。
新帝怯懦,欲送這昔日的「祥瑞」前去和親,以換短暫苟安。
旨意抵達北疆那日,公主身披銀甲,一騎緋紅破塵而出。
她居高臨下地睨向跪伏在地的傳旨宦官,忽地展顏:
「皇兄既如此熱衷和親之事——」
「不妨將皇位讓與小妹,親自去和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