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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三合一超級大放送!

第一卷

醉仙樓乃是萬流城中最大的一座酒樓。

塗山媞初入萬流城那日, 便是在這醉仙樓中遇到了霜凌真人,正是她那個已多日不見蹤影的師尊。

現下暮色四合,萬流城華燈初上。

醉仙樓內更是明珠映彩, 尚未入夜,樓內已浮動著絲竹隱隱,漫開酒香裊裊。

塗山媞依約而至,由門口一名低眉順眼的侍者引領, 穿過了主樓的喧囂, 步入後方一處獨立的雅苑。

而從她剛踏入院中的霎那, 外界的嘈雜聲彷彿瞬間被隔斷了, 而那名始終沉默不語的引路侍者也不知所蹤。

結界?

塗山媞饒有興緻地勾了勾唇,看向四周。

眼前是一方清幽的庭院,青石板路蜿蜒,引著一脈水流, 泠泠注入了角落的白玉小池。

池邊疏疏立著幾株翠竹, 竹葉輕搖,在漸濃的暮色里添了幾分清雅。

院中唯一的兩層小閣靜立在竹影深處, 閣內燈光搖曳, 暖黃的微光透過雕花長窗,暈開一片靜謐的暖意。

塗山媞腳步剛至階前, 兩扇門扉便無聲打開,好似在邀請面前貴客。

塗山媞唇角笑意更甚,沒有什麼遲疑便抬步邁了進去。

小閣內的陳設甚是典雅, 塗山媞方才抬眸打量,身後便傳來「啪!」的一聲輕響——

門扉已嚴絲合縫地閉攏。

塗山媞並未回頭,而是繼續向屋內走去。紫檀木案几上早已布好珍饈玉饌,酒香夾雜著一股奇異的甜香, 在屋內幽幽浮動。

屋內並無燭火,而是在四角靜靜懸著幾顆碩大的明珠,光暈溫潤,照得簾幕上的雲紋若影若現。

窗欞緊閉,簾幕低垂。

宴客的主人卻遲遲未至。

塗山媞倒是絲毫不見急色,她慢悠悠地踱步至桌前,一撩衣擺,隨意地坐在了一早就準備好的位子上。

望著面前擺滿了一桌的靈食,塗山媞臉上笑意不變,眼底的冷意卻愈發凌厲。

這不是普通的靈食。

這股氣息,旁人或許認不出,但她從進屋那刻便感知到了。

恰在此時,身後適時傳來了龍鰲的聲音。

他的聲音因極度的興奮而顯得有些高亢尖銳,字裡行間壓抑著一些極力隱藏的幸災樂禍:

「雲媞仙子,如何啊?」

「這場我專門花費了大功夫為你打造的盛宴,你可還滿意?」

塗山媞聽到龍鰲的聲音,卻並未回頭,而是細細看著面前桌上擺滿的「佳肴」。

半晌,她忽然笑了。

抬眸望向已走至面前坐在她對面的龍鰲,面上綻開了一道燦爛的笑容:「龍少主,你還真是,費心了。」

塗山媞最後三個字說得很慢,一字一字地從她口中吐出。

龍鰲見狀,有些陰鷙的面上也露出了一個頗為快意的笑容:「那是自然,我既說了要宴請仙子,自然當盡心竭力才好讓仙子滿意。」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手夾起了一塊肉,放入塗山媞面前的玉碗之中,熱情道:「仙子,別光顧著說話了,快,嘗嘗這個。」

「這可是我特意從我們萬獸山帶來的特產!」

塗山媞望著面前碗中面目難辨的「特產」,輕聲道:「這是……月光雀。」

月光雀,是塗山最常見,也最為低階的一類小妖。

她們體型僅僅比普通的靈雀稍大,翼展不過一掌長度。平日里以月華精氣為食,故而只在夜間最為活躍。

這等小雀因妖力低微,平常修士很難察覺,故而她們不僅僅在塗山內活動,而是時常在修真界,將自己偽裝成普通的靈雀,隱藏在山間樹林中。

是最為沒有攻擊性的一類妖。

這樣的種族,被面前的人族做成了一道菜,放進了她面前的碗中。

「哎呀!」龍鰲聽到塗山媞口中所說,滿臉鋪滿了誇張無比的驚訝之色:「仙子好眼力!」

「這正是我萬獸山的特色,名曰月光燼雪,其原料所用,便是仙子口中的月光雀了!」

龍鰲雙手合十,面露陶醉之色,口中話語不休:「仙子別瞧著它好似平平無奇,做法卻很是繁雜。需先將這月光雀身上的毛一根、一根地拔光,而後立即放入滾燙的沸水。」

「如此,」龍鰲一邊說著,一邊目光死死盯住塗山媞,嘴角緩緩咧開一條弧度:「肉質方能緊緻嫩滑。」

塗山媞單手托腮,姿態閑適,聽到龍鰲這番話,面上卻無一絲波動,彷彿對他的話全然無動於衷。

龍鰲見狀,又從另一個盤中夾起一道,:「仙子若是不喜歡吃雀肉,那便試試這道。」

「這道可是我萬獸山最為受歡迎的靈餚之一了。」

龍鰲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塗山媞,似要從中看出她面上的每一絲變化:「雲仙子,你可知道這個是用什麼做的?」

塗山媞姿態依舊,聽聞龍鰲的話,卻並未再回答,而是輕輕抬眸,看向龍鰲。

龍鰲本欲繼續慷慨激昂,冷不防撞進那雙極為漂亮的狐狸眼裡,竟一時愣了愣神。

而面前的塗山媞終於輕輕張口,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喃喃自語:「龍少主,你似乎……很喜歡吃肉啊?」

龍鰲聞言,面上誇張的表情緩緩收斂,露出了一個堪稱文雅的微笑:「雲仙子,此言差矣。」

「我不是喜歡吃肉。」他微微前傾,一字一頓道,

「我是只喜、歡、吃、妖、肉。」

龍鰲舔了舔嘴唇,笑容逐漸陰鷙:「怎麼,雲仙子吃不慣?」

「這倒是奇了,我平生只聽聞我們人族此等高等種族不會互相殘殺,殘食同類的血肉。」

「難不成——」

龍鰲似是好奇道:「雲仙子,你們畜生,竟也不會吞食同類的血和肉么?」

塗山媞聽聞龍鰲說出此話,面上卻不顯半分驚訝。她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竟擺出了一副更為閑適的姿態:

「怎麼,不裝了?」

塗山媞這幅模樣倒是讓龍鰲微微一怔,隨即面上便鋪開毫不掩飾的張狂:「怎麼?你早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龍鰲摸了摸肩膀上的龍鷹,雙臂張開,按在案幾之上,盡顯唯我獨尊的張狂之態:「我原還擔心你臨陣退縮,做個縮頭烏龜,躲在歸一山中不敢出來。」

「不曾想,你竟明知我已識破你的身份,還敢來此赴宴,倒是有幾分膽色!」

話音剛落,龍鰲面上殺意已然隨之迸現!

「你既然踏進此地,便應當很清楚,我不會讓你——」

龍鰲頓了頓,上下打量了一番塗山媞,緩緩道:「披著這身人皮,走出這裡。」

「哦?」塗山媞聞言歪了歪頭,:「原來你是打著這個主意。」

龍鰲望著面前這個自進屋起,面上都沒有露出過太多神情的妖,心下隱隱泛起一絲不安。

萬獸山雖明面上御獸而戰,但那其實都只是尋常山民弟子的路數。

他自幼便被父親傳授如何辨別妖與靈獸之法,更是習得如何馴化妖為自己所用的秘術。

他的大將軍,便是他成年時,父親送給自己的禮物,他喜歡極了。

他自認見過無數妖族,即便是最善於偽裝的影妖,也能在他的手下顯露原形。

可面前這個姿態閑適,彷彿真是來此赴宴的妖女……他竟完全看不透。

他看不透她到底是只什麼妖。

龍鰲的目光微微一偏,落在了窗欞下那個自塗山媞踏進後便始終燃著的香爐。

塗山媞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忽地笑了,挑眉道:「你就打算靠著這束「縛龍髓」來對付我?」

龍鰲猛地轉回視線,望向塗山媞的眼神中還有些未來得及隱去的驚訝。

「縛龍髓」是一種專門克制妖族的香。妖族吸入後,如山嶽壓頂,若吸入時辰過久,周身妖力也會逐漸凝滯封鎖。

「很驚訝?」

塗山媞終於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抬眸望了望頭頂,滿意地點了點頭:「你這結界布得倒是不錯,省的我再費功夫了。」

「龍鰲,」塗山媞活動了一下脖頸,語氣輕描淡寫:「你爹派你出來之前,沒囑咐過你,遇事不可衝動魯莽,太過自以為是么?」

「呵。」

龍鰲聞言卻低笑一聲,抬手緩緩遮住了自己的臉,笑聲從指縫間漏出,漸次放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俯後仰,幾乎喘不過氣。

「雲媞!」

龍鰲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放下手,面龐染上癲狂的厲色,惡狠狠道:「自以為是的是你!」

「你以為我將你誘入此地,會沒有萬全之策嗎?!

話音未落,他的右腳狠狠剁向地面!

塗山媞足下霎時迸出刺目血光!

一道道暗褚色符文如活蛇般自她腳下竄起,片刻間交織成了一副猙獰陣圖。

與此同時,她的頭頂和身側以極快的速度同時彈出了數根漆黑靈柱,柱身密布的符文彷彿乾涸的血跡,在亮起的剎那竟隱隱流動起來。

靈柱嗡鳴著合攏,頃刻間便化作了一座囚籠,牢牢的將塗山媞包圍在其中。

籠桿間血色暗光流竄,還未等塗山媞動作,七八條末端生者倒鉤的暗沉鎖鏈已破空而來,精準扣死了塗山媞的四肢以及脖頸,而後猛地綳直!

塗山媞卻彷彿對扎進肌膚中的倒鉤無動於衷,她神色依舊平靜,垂眸望著腳下的陣法,面上若有所思,一時未開口。

這鎖鏈,好似在吞噬自己的妖力。腳下的陣法,應是為禁錮,不僅僅禁錮了她的靈力,還有她隱藏在體內的妖力。

這套連環殺招,竟都是專門針對妖族的。

龍鰲站在籠子外,面上是毫不掩飾的欣喜若狂。

這雲媞身上透著一股古怪,他方才還心裡有些沒底——

不過見她還沒來得及反抗便被捕妖籠瞬間制服,龍鰲此刻也終於在心中鬆了一口氣。

他盯著低著頭半晌不說話的雲媞,癲狂的笑意令他面上有些扭曲:「如何?這才是我為你精心準備的,真正的『盛宴』!」

塗山媞卻並未理會龍鰲,目光從腳下陣法挪開,試著動了動被鎖鏈緊緊纏繞住的雙臂。

只是稍微動了動,那纏繞在四肢以及脖頸之上的鎖鏈便泛起陣陣暗紅色的光芒,霎時猛地收緊!

「你不必再徒勞了。」龍鰲瞧見塗山媞的動作,頓時嗤笑出聲:「你腳下的陣法乃至身前牢籠,皆是我特意為你量身而制的。」

「區區一個畜生,竟敢妄圖冒充人族,潛入我人族宗門盜學術法——」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抬起手,隔空對著塗山媞的脖頸虛握,手指逐漸收緊:「意欲何為?!」

塗山媞脖頸處的鎖鏈隨著龍鰲的動作緩緩收緊,不多時,塗山媞白皙的臉便漲得通紅,呼吸微促。

但她自始至終都未曾張口吐一言,只是冷靜地望著面前癲狂的龍鰲。

「求饒啊!」鎖鏈愈發收緊,龍鰲面上陰狠,見塗山媞死到臨頭竟還面不改色,又想起那日擂台上她張揚奪目的模樣,手中力度不由更重:「為何不求饒!」

眼看塗山媞的臉越來越紅,龍鰲終於猛地鬆開了手。

「咳……咳咳咳……」被猛然鬆開後塗山媞忍不住猛咳幾聲,而後,她緩緩抬起了頭,面上殘紅未褪,唇角卻微微勾起:

「龍鰲,你並不想殺我,你想做什麼?」

被塗山媞點破心思,龍鰲面上卻並無絲毫惱怒,他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自己寬大的袖袍,冷笑道:「你說的不錯,直接殺你,未免也太便宜你了。」

「我要扒了你的人皮,將你這畜生的真面目昭告天下!」

他越說越興奮,聲音陡然拔高:「哈哈哈,歸一宗那群心盲眼瞎的廢物,竟無一人看破你的真身,將一個畜生捧至高台之上,何其可笑!」

「我的品階可不低,你那日在台下不是也看到我的伴身妖紋了嗎?」塗山媞聲音忽然放輕,帶著一絲蠱惑的意味:「你難道不想煉化我的血,剝奪我的妖紋,為你所用嗎?」

龍鰲聽了塗山媞的話,面上卻露出一絲莫名,隨即嫌惡道:「煉化你的血?畜生的血,我要來有何用!」

「怎麼,想騙我近你的身然後趁機偷襲我?」龍鰲略一思索,譏諷道:「果然是畜生心思!真以為我會上你如此拙劣的當!」

塗山媞眼底卻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這草包身為萬獸山山主之子,竟真不知道萬獸山暗地裡的勾當?

見他自打擒住自己後,種種瘋魔的樣子,不似是覬覦自己身上的妖血,反倒像是……純粹的恨意。

塗山媞面上不動聲色,話語中卻帶的刻意的提醒:「那日在歸一宗,我師兄當眾所言,莫非龍少主都忘了?」

「萬獸山弟子眾目睽睽之下動用殘忍邪術虐殺妖獸,」塗山媞目光緊緊盯著面前之人,一字一句道:「如今在此處的,只你我二人,少主竟還要否認么?」

龍鰲聽聞塗山媞此言,厲聲矢口否認道:「滿口噴糞!這是你們歸一宗,為了掩蓋殺害我宗弟子而捏造的!」

他雖嘴上極力否認,但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些零碎畫面,令他面上神色幾度變幻。

塗山媞見他如此,心中便有些失望。

枉她對這草包寄予厚望,原以為能從他嘴裡問出些內情,卻不想他竟如此沒用!

見他這模樣,恐怕就算是隱約有所察覺,但卻從未深究過其中真相。

誰能料到,四處肆意抓捕妖族虐殺的萬獸山,竟能養出這麼一個好似一張白紙的廢物。

塗山媞見從龍鰲身上已經套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消息了,便也不想在此繼續浪費時間。

她微微閉上眼,身上的氣息在瞬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一股精純泠冽的妖氣自她身上轟然盪開,瞬間充斥了整個小閣!

龍鰲的那隻龍鷹本在他肩頭站立,此時已哆哆嗦嗦地掉落在地,躺在地上便雙目緊閉,一動不動裝死過去。

塗山媞緩緩睜眼,漆黑的瞳孔此刻已完全變成了熾烈金色,眉心那枚狐尾狀的金色印記緩緩浮現!

她微微偏了偏頭,目光掃過緊緊纏繞在雙臂之上的鎖鏈,微微用力——

「啪——!」

「啪、啪、啪!」

方才還堅不可摧,令她動彈不得的幾條鎖鏈便瞬間炸開,寸寸斷裂!

掌控著鎖鏈的龍鰲被這突然反噬的力量狠狠一震,踉蹌著向後倒退數步!

「噗——!」

鮮血自龍鰲口中噴涌而出!

這一切變故都幾乎在瞬間發生,他尚未回神,便感覺五臟六腑如翻攪般巨痛起來。

他慌亂間用手扶住身後牆壁,滿臉不可置信,喃喃道:「不,不可能,這可是——」

塗山媞慢條斯理地踢開腳邊斷裂的鎖鏈,向前兩步,雙手握住籠柱,那泛著暗紅色光澤的牢籠如泥塑一般,被她向兩側生生「掰」開了一道豁口——

她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掰開了龍鰲精心設計的「牢籠」,從容地跨了出去。

「九獄縛妖陣。」塗山媞垂眸瞥了瞥地上的陣法:「難為你費心了。」

「這可是連金丹期的大妖都能囚住的!」龍鰲瞪大了眼睛:「你——」

那日在擂台之上他分明看到雲媞只有築基修為,即便是她做了偽裝,也不可能越過金丹之上!

他設想過無數變故,每處細節都做了周全的安排,要的就是萬無一失。

他本以為……他本以為!

可為何……為何會如此!

塗山媞望著面前滿臉驚疑不定的龍鰲,唇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妖異的弧度。

「萬獸山少主,實在是失禮了。」

「方才與少主相談甚歡,我竟忘了作個正式的自我介紹。」

塗山媞那雙極為漂亮的狐狸眼中此時金芒流轉,平添幾分妖冶,聲音卻一如往日溫吞平和:

「我來自塗山,雲媞只是我的化名。」

「我名——」

「塗山媞。」

龍鰲瞳孔皺縮,嘴巴微張,整個人如遭雷擊,竟一時失語。

……塗山……

……竟是塗山!

相傳三百年前因與人族大戰傷亡慘重,而圈地為「牢」,隱世不出,幾乎要被世人遺忘的塗山妖族。

這些年,不知為何,隱世而居的塗山妖族也陸續出現在了人界,萬獸山因此還捕了不少。

不過萬獸山所抓捕的塗山妖族,卻大都是些小妖,實力倒也不算強,想來是塗山派出來歷練的年輕一代。

然而,他雖從未見過,也自然知曉,那塗山深處,有不少真正上古大妖的血脈,個個實力強大無比!

而在這其中,卻唯有一族,能以「塗山」為姓氏。

那便是——

塗山王族!

龍鰲死死盯著眼前的金瞳少女,她雖僅僅顯露出了一雙妖瞳,周身氣度卻已翻天覆地,沉靜而凜冽,彷彿有無形威壓漫開。

她竟是塗山王族!!

塗山王族為何會親自秘密下山,還潛入人族宗門……妖族……究竟意欲何為?!

不行!

這消息須得儘快告知父親!

電光火石之間,思緒已在腦中轉了一圈。

龍鰲不欲與塗山媞再糾纏,二話不說便迅速從懷中掏出了一個捲軸,用力一撕!

然而,他的身影在原地閃了閃,幾息過去,卻依然站在原地!

「怎麼會……」龍鰲望著面前依舊未變的景象,和那個好整以暇望著自己,滿臉妖氣的少女,面上神情終於變了。

「怎麼會跑不掉?」塗山媞把玩著手中的飲魂翎,幫他說完了口中的未盡之語,慢吞吞接著道:

「當然是因為,我還有話要同少主說了。」

少女盯著手中微微顫動,彷彿正迫不及待地等待自己號令的金釘:「你既已知曉我的身份,便應該很清楚——」

「唰——!」

話音剛落,少女隨手拋出的飲魂翎破空而至!

一瞬!

那發著金光的飲魂翎便已逼至龍鰲眼前,堪堪懸停在了離他瞳孔不到一寸的距離!

龍鰲的瞳孔因極度的驚懼而驟然收縮,整個人卻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塗山媞上挑的狐狸眼微微彎起一道漂亮的月牙弧度:「我怎麼會讓你活著從這裡出去呢?」

說話間,直逼瞳孔中心的飲魂翎又往前了一點。

「不!你不能殺我!」龍鰲倉皇后仰,望著那道始終貼近自己眼睛的金芒,情急之下大喊:「那隻葯靈鼠在我手上!」

話音剛落,便見那枚金釘往後退了一點。

龍鰲心下大喜,緊接著道:「那夜在歸一後山之上,與你聯絡的葯靈鼠,它在我手上!」

塗山媞聞言,微微眯了眯眼,手中的動作卻是停了下來。

「她在何處?」

龍鰲見到塗山媞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竊喜,當即抬了抬下巴,看著眼前的飲魂翎:「你先將這個,放下再說!」

塗山媞眯了眯眼,頓了片刻,依言將飲魂翎收回了手中。

雖然這龍鰲對萬獸山暗處的勾當一概不知,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

不過,他身為萬獸山少主,想來還是有點用處的。

飲魂翎在同級修為中可以出其不意,一擊必殺,是她目前手中能依仗的最大殺器,方才她若真的動了殺念,怎還會等龍鰲同自己講條件?

況且——

塗山媞望著面前見她撤回了飲魂翎後明顯鬆了一口氣的龍鰲。

這草包到底是萬獸山的少主,出門在外,怎會沒有保命法寶?若是方才飲魂翎真的刺下去了,想必也沒那麼容易一擊得手,反而弄巧成拙。

「那葯靈鼠現下不在我手上。」龍鰲眼珠轉了一圈,斟酌道:「你先放我出去,我把葯靈鼠全須全尾地送還於你。」

塗山媞「噗嗤」一聲笑了:「龍鰲,你是以為我同你一樣沒長腦子嗎?」

龍鰲聽到塗山媞如此直白的貶低,臉色黑一陣青一陣,奈何現在他受制於人,不好輕舉妄動,忍了又忍道:

「我沒有騙你,那葯靈鼠確實不在我身上。它與你同為妖族,想必你能感應到。」

龍鰲邊說著,邊偷偷瞄了瞄眼前這惡毒妖女,措辭道:「我是萬獸山的少主,我若是在歸一宗的地界上失蹤了,莫說是你,想必整個歸一宗都要為此負責的。」

「你此番隱藏身份入我人界,定有你的圖謀,若因為我一個,壞了你的計畫,導致你身份暴露,想來也不是你願意看到的。」

龍鰲危難之際,倒是生出了幾分急智,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饒是塗山媞也終於正眼看了龍鰲一眼,似笑非笑道:「哦?那你想如何?」

見塗山媞終於有些鬆動,他面上重新浮現出了一絲從容之色,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願與仙子簽訂血契,發誓絕不將仙子的身份暴露出去,且將那隻葯靈鼠送還。只需仙子放我一條生路。」

血契,是修真界中約束力最強的一種契約。

若簽了血契之人違背了契約內容,輕則當場斃命,重則神魂俱滅,永世不得入輪迴。

血契一旦簽訂便無法再解開,除非簽訂雙方有一方身死,才會自動解開。

龍鰲這招,看似只是為了保命,卻也聰明。

他說完,便故作鎮定地望著塗山媞。方才自己這番話,雖說是情急之下的權宜之計,但卻也不是假話。

區區血契?待他回去,尋個機會將她殺了,契約自然解除。

他見塗山媞未曾馬上回答,似在權衡,連忙用餘光瞥了眼依舊躺在地上裝死大將軍,咬了咬後槽牙。

這慫貨!枉他平日里好吃好喝的供著它!

如今見了塗山媞竟怕死至此,塗山王族的威壓難道真就如此恐怖?

獸袋中的其餘幾個實力還不如大將軍,放出來也是送死。

龍鰲心念轉了又轉,不著痕迹地摸了摸胸口——

還好方才沒用,這可是父親特意留給自己,可在危難關頭保命的,只能用一次,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捏了捏藏在寬大袖袍之下的聯絡玉牌,從方才悄悄放出的消息都毫無音訊,好似石沉大海。

不知道春伯到哪了,放出去的訊鷹有沒有送到……千算萬算,誰能算到自己遇上了一隻塗山王族!

塗山王族,連他父親都未曾見過那塗山司月的真身!

「不急。」塗山媞慢吞吞走回方才的案幾邊,重新落座。

望著龍鰲不停變換的神色,她好似未察覺,只輕聲道:「我還有些疑問,想請龍少主為我解惑。」

「你想問什麼?」龍鰲警覺地看著塗山媞,手卻不自覺的摸上了胸口的位置。

塗山媞看到他的小動作,嗤笑一聲,只道:「龍少主此次來歸一宗,是為何事?」

龍鰲眼神飄忽:「我那日不就已說明了,自然是為了秘境中我宗弟子死於——」

他話還沒說完,三枚飲魂翎又霎時飛至自己眼前!

兩枚正對他的瞳孔,還有一枚,則正對眉心!

「龍少主,」塗山媞面色漸冷,眼底已厚厚凝起冰霜,唇角卻勾起了一絲弧度:「我耐心有限,你以為我真不敢殺你么?」

「我說還不行嗎!」龍鰲見這妖女動不動就喊打喊殺,大喊道:「父親讓我來探探你的底細,再無其他了!」

果然是為了自己而來的。

秘境之中那王家也是屢屢想抓自己回去,想來也是對她的身份起了疑。

不過,萬獸山派出這麼個草包來,應是還不確定自己的身份。

「你們與王家,有何往來?」

「王家?」龍鰲面露茫然,不解道:「我家同王家素來關係不好,怎會有什麼往來?」

塗山媞聽到這個答案倒也不意外,那日在秘境中那萬獸山弟子提起王家便神色閃躲,她便已猜到一二了。

「萬獸山弟子用邪術一事,你當真不知情?」

塗山媞這句話說完後,那三枚飲魂翎嗡嗡作響,似是龍鰲只要答錯半字,便會瞬間貫顱而入!

「我……我不知,」提起此事,龍鰲神色有些陰鬱:「父親從不許我過問族中要務,我每次去偷聽也都會被發現。」

廢物!

塗山媞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白費自己這麼多功夫,以為抓了條大魚,結果沒想到真的抓了個一問三不知的草包,半點有用的消息沒問到,還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龍鰲看著塗山媞越來越冷的臉色,不由得縮起了脖子,不知道自己哪句話又惹到這個兇悍的妖女了。

塗山媞望著面前的廢物若有所思,腦中忽地閃過一個身影。

或許,她一開始的方向便錯了。

萬獸山的山主,怎會不知道自己兒子是個草包。

真正被派來探查情況的知情者……另有其人。

塗山媞抿了抿唇,也不知舒姨派出去攔截的弟子結果如何。

思及此,她不耐煩再同這草包廢話了,若不是他在歸一宗大肆宣揚要宴請自己,真死在這的話影響她的後續計畫……

塗山媞面色不虞:「你立血誓吧,起誓永遠不會將今日發生的一切告訴任何人,我便留你一命。」

血誓同血契略有不同,血契約束的契約雙方,但血誓,便是只針對起誓之人了。

龍鰲聽聞此言,當即反駁道:「那怎麼行!我若是立了誓你翻臉不認人——」

「啪——!」

話還沒說完,龍鰲臉上便結結實實挨了一腳,他一時站不穩,狠狠摔到了地上。

隨即,一隻精緻的繡鞋便狠狠碾上了他的側臉。塗山媞彎腰居高臨下的睨著他,面無表情道:「你再多廢話一個字,我立刻殺了你。」

「我立!我立還不行嗎!」龍鰲被塗山媞踩在地上,欲哭無淚。

出門一趟,所受的屈辱竟比他從小到大加起來都多!

君子復仇,十年不晚!

等他回去,他要這妖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塗山媞冷眼看著他老老實實立下血誓後,終於起身。

頃刻間,周身妖氣收斂得滴水不漏,眉心金印隱去,金瞳復歸墨色——又變回了那身正氣凜然的歸一宗弟子模樣。

做完這一切後,她毫不留情地抬腳將他踹至門口,手中「破春」抵在了他脖頸之處,在他身後輕聲道:

「叫你的人將我族中弟子送到此處來。」

塗山媞說完,緩緩湊近他耳邊。龍鰲被塗山媞呼出的氣息激起一身寒慄,只聽這妖女的聲音輕輕鑽進耳中:「別耍花招,否則——」

手中的劍往前一寸,輕易地割破了脖頸處的肌膚,瞬間滲出血珠。

說完她便揮了揮手,撤去了上空結界。

「吁——」龍鰲吹了聲口哨,不出片刻,庭院之中便湧入十餘人,看服飾皆是萬獸山的弟子。

為首那個見到龍鰲被塗山媞挾持,便知方才遲遲收不到少主的消息,定是出了什麼意外。

他向塗山媞喝道:「堂堂歸一宗弟子,行事如此囂張,光天化日之下挾持我家少主,你歸一宗是要同我萬獸山為敵嗎?」

塗山媞並未理會面前弟子,只輕輕將手中木劍又向前送了一分——

「住口!」龍鰲當即喝到,隨即對著那人道:「將那葯靈鼠放出來。」

「少主——」

「少廢話!沒看爺的命還在人家手上嗎!」

為首的弟子見那始終抵在自家少主脖頸上的劍,終於回頭,對著身後一弟子做了個手勢。

那弟子見狀,忙解開一個靈獸袋,從袋中滾出了一團小小的身軀。

塗山媞見舒甜杏倒在地上毫無反應,眸中冷光大盛:「你們將她怎麼了?」

「她沒事!」龍鰲忙道:「只是被迷昏了!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將她弄醒!」

那萬獸山弟子聞言,連忙掏出了一隻小瓶,湊到舒甜杏鼻下,不多時,她便輕輕動了動。

「甜杏,醒醒。」

塗山媞的聲音中夾著一絲威壓,地上的小妖一個激靈,猛地睜眼。

她望著周圍的形勢,瞬間明白自己怕是闖了禍,給少主添麻煩了,也顧不上別的了,忙不迭的一骨碌蹦到少主身後,滿臉愧疚道:「姑娘,我——」

「可又受傷?」塗山媞及時打斷了她的未盡之言,只問道。

舒甜杏搖了搖頭,腦袋旁的兩隻大耳朵沮喪地垂下:「我沒事。」

「還不快將我們少主放了!」

塗山媞望著面前這群萬獸山弟子,臉色沉了沉,復又對龍鰲道:「管好你的人,和你的嘴巴。」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恍若鬼魅低吟:「若有半句不該傳的傳出……我便去尋你。」

話音剛落,手起劍落——

「啊——!!!」

龍鰲的慘叫聲撕裂庭院的寂靜。只見「破春」乾淨利落地將龍鰲的一直手臂砍了下來!

鮮血噴涌而出,噴濺在了塗山媞月白的制袍以及臉上,月色之下,襯得她眉眼愈發妖異凜冽。

緊接著,塗山媞便抬腳狠狠地將龍鰲踹進了庭院之中,望著那為首的弟子,朗聲道:

「帶上你們的廢物少主,速速滾出歸一宗的地界。」

「這一隻胳膊,」塗山媞居高臨下地望著在地上蜷縮哀嚎的龍鰲,一字一句清晰道:「權當是龍少主今日這場盛宴的回禮。」

「哦對了,回去告訴你們山主。」

塗山媞唇邊勾起一道囂張至極的笑容:「下次再敢來我面前放肆,便不是一隻胳膊這麼簡單了。」

說完,她便伸出手,將舒甜杏放置自己肩上,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絲毫沒有再理會身後手忙腳亂給龍鰲止血的眾人。

「少主——」舒甜杏這才弱弱開口,望著自家少主絕美的側臉,一邊陶醉一邊自責道:「屬下給少主添麻煩了……」

「無事,你沒事就好。」塗山媞思索著今夜之事,心中卻越來越沉。

今夜這場鴻門宴,表面看似她全身而退,實則暴露了身份,打草驚蛇不說,還沒套出什麼有用的信息。

至於那龍鰲,便是殺了也無用,只會令萬獸山有借口來此間擾亂她的計畫。

現下,只能盼舒姨那裡能將人攔下了。

塗山媞腦中閃過那個始終隱在龍鰲身後,看似毫無特別的平凡老僕——春伯。

她正思索著,巷口轉角處,卻意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甜杏,隱匿!」

萬流城的長街依舊喧鬧,燈火如晝,卻也有些角落沉在光影不及之處。

塗山媞身形輕悄沒入檐下暗影,目光落向窄巷口——

一道頎長身影靜立月下,而在他面前,正跪著一道模糊的影子。

「少爺,家中有信。」

恰在此時,流雲移開,月光如水傾瀉,清晰照亮了那人的面容。

塗山媞的瞳孔驟然收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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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矯情作精真·公主病vs真香男媽媽·貞潔烈男]

晏國曾有傳聞——帝之第七子,若為男,禍亂江山;若為女,福佑大晏。

永熙七年,皇七女降生,天現祥瑞。

帝大悅,賜號「曜珠」,愛如珍寶。

永熙二十二年春,公主年方十五,及笄待選駙馬。

晏帝命畫院為京中適齡兒郎繪像,又令翰林院精心編纂成冊。

一箱箱畫冊如流水般送進公主府,卻如「石沉大海」。

「外頭那些傳言,是怎麼回事?」天子聲音聽不出喜怒,「崔家二郎因傷情閉門不出,探花郎日日徘徊,盧家小兒數次遞畫……公主,究竟是何心意?」

掌事嬤嬤慌忙跪地,斟酌著字句回稟:

「陛下明鑒……公主年少心性,確愛俊朗兒郎相伴。起初只覺得新鮮有趣,待召來說說話、賞賞花,不過幾日……」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低了下去:

「公主便說……便說乏味。」

晏帝氣得在書房中來回踱步:「胡鬧!婚姻之事,豈可兒戲!」

——

次年春,鎮北將軍路朔攜孫路星決回京。宮宴上,老將軍為其孫請旨繼掌北疆。

玄甲少年應聲出列,身姿如松,一身塞外風霜裹著凌厲銳氣。

抬首間,眉目竟清絕如畫,偏這清絕中又帶著幾分沙場礪出的凜冽鋒芒,瞬間便攫住了滿殿目光。

然而不等他行禮,一道清甜的嗓音自御座旁響起:

「父皇——」

曜珠公主娉娉而立,發間的東珠步搖隨之漾開一圈柔和的光暈,恍若星辰墜入了她的青絲間。

公主玉指徑直點向大殿中央愣住的少年,隨即撒嬌似地望向主位的九五至尊。

朱唇輕啟,嗓音甜糯,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天真,像是在討要一隻漂亮的獒犬:

「兒臣喜歡他,把他賞給我吧。」

滿殿悄然,眾人竊語:「這個月的第五個了吧?」

少年猛地跪地,玄鐵甲胄碰撞間發出鏗鏘巨響,震得人心頭髮顫。

他緩緩抬頭,目光冷冽決絕,眼底好似染著北疆的寒冰:

「臣,寧死——不為駙馬。」

眾人屏息,全場死寂。

公主托腮輕笑,眸中漫不經心:「好啊,都聽星郎的。」

——

開春後,路朔老將軍攜孫啟程回北疆。京都眾人翹首觀望,卻始終不見公主府有何動靜。紛紛笑談路家兒郎終是躲過一「劫」。

而正往北疆方向的隊伍後,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一列車馬。其中那輛華蓋珠簾的馬車甚是惹眼。

「公主。」路星決策馬而來,身上甲胄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映出少年意氣凜然的眉宇。

他勒韁駐馬,聲音里壓著三分無奈:「邊疆苦寒,您金尊玉貴,還請回駕吧。」

「星郎可是在擔心我?」嗓音甜如浸蜜,帶著笑意從轎中傳出。

少年耳根通紅,掉轉馬頭揚鞭而去,留下一陣慌亂的啼聲。

——

後來,帝崩國危,山河飄搖。

新帝怯懦,欲送這昔日的「祥瑞」前去和親,以換短暫苟安。

旨意抵達北疆那日,公主身披銀甲,一騎緋紅破塵而出。

她居高臨下地睨向跪伏在地的傳旨宦官,忽地展顏:

「皇兄既如此熱衷和親之事——」

「不妨將皇位讓與小妹,親自去和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