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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五十二 劍氣化形

第一卷

南知闕從始至終都在台下, 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塗山媞與方鶴的比試。

當塗山媞接下方鶴的「魚龍變」時,看到她眼中金芒亮起一瞬後,狹長的眸底, 閃過一絲莫名的波瀾。

而後,他的視線不動聲色地轉向了看台之上的龍鰲。

雖說那金芒只是乍現即逝,但云媞接下第三劍時,她眼中金芒終究比先前更盛三分。不僅是龍鰲, 看台之上亦有弟子捕捉到了這份異樣, 默默交換著疑惑的眼神。

而歸一宗的弟子們不明所以, 料想大約是雲媞修習的某種功法所致, 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

龍鰲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南知闕目光落在正死死盯著擂台方向的龍鰲,見此狀,他本來放鬆的身形不由自主的有些緊繃,眸色晦暗不明。

擂台之上, 塗山媞卻像是對看台之上的熾熱視線毫無察覺, 只勾唇望著面前滿身戰意,快要無風自燃的楚楓。

「雲師妹, 」楚楓身上的劍意近乎凝成實質, 聲音卻平穩又克制:「你流血了,可要先行療傷調息?」

塗山媞側頭看了看握劍的那隻手, 從小臂上滲出的血跡已慢慢流出了衣袖,在月白的道袍之上洇出了點點痕迹。

她卻只笑了笑,渾不在意道:「一點擦傷, 多謝楚師兄關懷。」

說著,握劍的手向前探出,面上神色收斂,只道:「出劍吧。」

只是誰也沒有注意到, 說完這句話後,塗山媞眼眸垂下的剎那,眼尾餘光如羽毛般輕輕掠過台下,幾不可查地,瞥過台下龍鰲那張神色變幻不定的臉,和他身後那道彷彿影子般的灰衣老僕。

長睫垂下之時,她的唇角極微小地、輕輕勾了勾。

楚楓聞言,握著劍的手緊了又緊,卻並未第一時間就出手。

方才他在擂台之上,親眼目睹了這位小師妹,如何輕描淡寫地接下了秦璇那開山裂石的一劍,又如何化解了方鶴那刁鑽無比的攻勢。

他這才真正明白,那絕非僥倖,而是某種近乎恐怖的,洞穿本質的洞察力。

她好似只消一眼,便能窺見繁複劍招中最薄弱的那一點縫隙,而後釜底抽薪,一擊必中。

便是他習劍數年,見過各派劍法不知幾凡,也自認絕沒有這樣的駭人的能力。而面前這個身形單薄,卻眉目張揚的明艷少女……數月前,甚至連劍都不知如何握。

思緒至此,日前萬法劍壁內那場毫無徵兆,引得全宗震動的嗡鳴,在此時浮現在了他腦海中。

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念頭,不受控制地自心地滋生。

然而面前的局勢卻不容他再多做思慮。

——畢竟這一戰,他已盼多時!

楚楓緩緩闔上雙目,復又睜開。

收斂神色,不再多言,眼神專註,只余眼底那未曾熄滅的洶湧戰意。

他雙手握劍,手中那柄長劍被高高舉起,周身靈力隨即如逆流奔湧向上,盡數灌入劍身。

下一刻,楚楓雙手緩緩向下,手中長劍裹著洶湧靈力,以劈山之勢,轟然向下一斬!

「錚——!」

劍鋒卻並未觸及塗山媞。

而與此同時,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靛青劍氣經離劍飛出,卻竟是在半空中緩緩成型!

片刻間,楚楓身後,赫然凝聚出了一尊巨大的靛青色猛獸虛影!

其形如豹,通體流轉著金屬般的靛青光澤。五條長尾如鋼鞭般在空中甩動,不斷抽打出刺耳的破空聲。

最懾人的是它那雙完全由劍芒凝聚的眼眸,冰冷、凶戾,死死鎖定了圈中的塗山媞。

「這是……劍氣化形!是猙獸!」看台之上已有弟子失聲驚呼。

「楚師兄竟已摸到了『意形合一』的門檻?!」

眾人說話間,便見那劍氣所化猙獸仰首,發出一聲震人心魄的咆哮,四足虛空一蹬,隨即仿若一道青色閃電,裹挾著勢要撕裂一切的鋒銳氣息,朝塗山媞當頭撲下!

其威勢之烈,震得連擂台邊緣的防護結界都泛起了陣陣漣漪。

只眨眼間,那頭劍氣所化的靛青猙獸,已攜撕空裂風之勢,猛地撲至塗山媞面前!

凶戾的劍氣尚未及體,已激得她高高豎起的馬尾在腦後飛揚。

塗山媞那雙始終漫不經心的眸子,在看到這頭猙獸後,頭一次露出了一絲異色。

看台上弟子們的驚呼也紛紛傳入她耳中——劍氣化形么……

少女漂亮的狐眸微微眯起,直直迎上那雙劍氣所化的冰冷獸瞳,唇角輕輕勾了勾。

確實只有「形」。

眼見那「猙獸」猛撲而來,塗山媞持劍的右手極其自然地抬起,手中「破春」竟只是以一種近乎隨意的姿態,將劍尖向前輕輕一點。

而點的,不偏不倚,正是那猙獸,眉心正中央的位置。

這看似已然放棄抵抗的姿勢,令看台上許多弟子已忍不住驚呼,彷彿下一刻便會看到台上的少女被猛獸撲倒蠶食。

還有一些弟子已不忍地將眼睛閉了起來。

台下的南知闕已不自覺地向前邁了半步,周身靈氣瞬間全部湧向腳下!

然而——

就在「破春」與劍氣凝成的猙獸眉心接觸的一剎那。

一點微不可察的暗金光芒,自塗山媞握住劍柄的指縫間悄然滲出,順著木劍的紋理流淌至劍尖,一閃而逝。

劍尖與猙獸眉心,輕輕觸碰。

時間彷彿在此刻被無限拉長、凝滯。

緊接著,令所有人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

那氣勢洶洶、凝實無比的靛藍猙獸,如同被戳破的幻影,從被「破春」所點處為中心開始,一種無聲的崩解瞬間蔓延至猙獸全身。

方才還兇猛異常的猙獸竟連聲音都未能再次發出,龐大的身軀便化為漫天飄零的細碎劍氣,紛紛揚揚,尚未落地,便已消散在空氣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噗——!」

與此同時,楚楓卻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蒼白。他踉蹌後退,直到將手中長劍插入地面,才堪堪支撐主身體。

他抬起頭,望向塗山媞的眼神充滿了震驚與……茫然。

那是什麼?

在猙獸被那柄木劍「點中」的瞬間,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仿若凌駕於一切,不可違逆的……威壓?

那道威壓透過那柄木劍,近乎蠻橫地碾碎了他的猙獸,若非他即時收回靈力,恐怕那股力量還會繼續反噬他……

楚楓望著面前依舊面不改色的少女,口中喃喃:「你到底……」

擂台上下,死寂一片。

絕大多數弟子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們看到了什麼?

他們看到了塗山媞舉劍,看到了她輕飄飄地,隨意地一點,看到了劍氣所化的猙獸就那樣以極其詭異的方式崩散……

「發、發生了什麼?楚師兄的劍氣化形……被點散了?!」

「我以為是我眼花了……她究竟做了什麼!」

「那是什麼劍法?這怎麼可能?!她是不是使什麼手段了!」

困惑、震驚、懷疑的竊竊私語在看台上蔓延。沒有人看清,就憑那輕描淡寫的一點,是如何就能摧垮如此凶戾的劍氣化形。

除了坐在看台最後的雲梨。

她本在鳴玉峰聽講學,卻無意間聽師姐閑聊起萬獸山來了人,跑到雲媞的擂台上大鬧一通。於是放下手中的功課馬不停蹄地奔向萬劍峰,卻正好看到這一幕。

雲梨頗為嫌棄地瞥了幾眼周圍竊竊私語的弟子,心道:「真是一群沒見過世面的無知人族!」

而後又有些好笑地望向台中面色灰敗的楚楓,頗為同情地搖了搖頭。

這個人族,實在是太過倒霉了。

雖有幾分天賦,竟能想到以劍氣修鍊出幾分猙獸形態,那氣息與真正的猙獸雖說差了些許,卻倒也威力不俗。

只可惜……遇上了阿媞。

塗山王族血脈,本就對天下萬千妖獸有著源自本源的統御與壓制,任憑你是虛是實。

而她跟隨阿媞這麼多年,還從未見過有哪家的妖獸,能在血脈之力上抗衡少主半分,更不消說這劍氣所化的半吊子「猙獸」。

妖族之內,她們少主可是「無敵」的!

雲梨身旁的顧清夷見這小丫頭一會撇嘴一會搖頭,一副看破了台上玄機的老成模樣,眼珠一轉,向前湊了湊,正要張口探問,卻見前排的龍鰲猛地站了起來。

龍鰲面露驚駭,手猛地抬起,直指擂台中央:「你!你是——」

他的驚呼引得周圍弟子紛紛向他望去,而他未盡的話語卻被身後始終悄無聲息的老僕截斷。

春伯微微傾身,小聲在龍鰲耳邊說了句什麼,便見方才還激動不已的龍鰲竟平靜了下來,再次緩緩坐下。

塗山媞卻對台下的一切恍若未覺,她緩緩垂下手臂,「破春」依舊穩穩斜指地面。

月白道袍上洇出的血跡已然乾涸。

她迎著楚楓茫然又駭然的目光,面上沉靜,聲音清潤平穩:

「承讓了。」

「你方才——」

楚楓咬著牙的詢問還未說完,便被塗山媞淡淡打斷:「還要繼續嗎?」

楚楓聞言,愣了愣,意識到雲媞是在問剩下的兩劍是否還要繼續。他望著對面波瀾不驚的少女,心中的不甘與茫然終究化作了一聲苦笑:「不必了。」

塗山媞聞言點了點頭,微微側頭望向擂台邊緣的另外兩個人:「既然三位師兄師姐皆已出劍,那麼——」

「該我了。」

語畢,塗山媞也不等對面幾人再說話,只微微一笑,緩緩將「破春」豎在了身前,輕輕閉上了眼睛。

「諸位。」

清潤的聲音被放大數倍,清晰地響徹擂台上下的每一處角落,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台上那抹清瘦的身影,高束的馬尾在她身後輕輕垂下,手中握著的,依舊是那柄看似一個稚童都能隨手摺斷的木劍。

少女輕輕笑了一聲,飽滿的唇瓣微微張開:

「可要看仔細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