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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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婚宴的籌備只用了不到兩周時間。

兩家人坐在一起商議的時候,江晚吟原本以為會有一場關於"排場大小"的拉鋸戰。她母親和沈母都是講究體面的人,一個是文藝圈的優雅派,一個是商界的幹練派,湊在一起商討賓客名單和宴會規格,光是"請不請遠房表舅的二女兒"就爭論了半小時。最後是沈父拍了板:"孩子們自己的婚事,他們說了算。"

於是定下了基調——低調精緻,不對外大肆宣傳,只邀請至親、摯友和少數相熟的商界友人。場地選在城西一家私密性極好的園林酒店,藏在鬧市深處的巷弄里,青磚黛瓦的庭院中間是一棟通透的玻璃宴會廳,白天可以看見院子里的老槐樹和假山流水,晚上燈光亮起來的時候,整面玻璃牆會把庭院里的竹影映進來,像一幅會流動的水墨畫。

江晚吟那天去看場地的時候,站在玻璃牆前安靜地站了很久。沈知寒從背後走過來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問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小時候有一次被沈知寒氣哭,躲在家附近的公園角落裡抹眼淚,天快黑了也不敢回家。後來是沈知寒找到了她,他那時也不過才十歲出頭,騎著一輛小自行車滿公園地喊她的名字,找到她的時候臉上全是汗,卻嘴硬說"我不是來找你的,是路過"。然後他默默從書包里掏出一包紙巾遞給她,坐在她旁邊陪她看了一整個黃昏的雲。

那時候她覺得這個人討厭極了,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見他滿頭大汗找過來的樣子,她忽然就不想哭了。

"沒什麼。"她當時回握住他環在腰間的手,側過頭在他臉頰上碰了一下,"就在想,這裡真好。"

沈知寒低頭看她,眼底帶著瞭然的笑意:"想小時候的事了?"

"你怎麼知道?"

"你每次想小時候的事,嘴角會先往下撇一下再翹起來。"他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看了二十多年,怎麼會不知道。"

訂婚宴那天是個晴天。九月底的陽光褪去了夏日的燥熱,變得溫和而清透,從玻璃穹頂灑進來的時候在白色桌布上投下淡淡的金色光斑。宴會廳的布置用了江晚吟最愛的色調——主色是乾淨的象牙白,點綴著淺香檳色系的綢帶和花藝,每一張圓桌中央都放了一小束白梔子,花香清淺地瀰漫在整片空間里。

迎賓區的背景板是一面圓形的花牆,香檳玫瑰密密匝匝地嵌在白色網格上,正中央用銀色花體字寫著兩個人的名字縮寫:"J&S",下方綴著一行小字:"願以餘生,共吟朝夕"。花牆前面擺了一張長桌,鋪著米白色的絲絨桌布,上面放著訂婚書和兩枚並排的戒指托——雖然正式的戒指早就在江邊戴上了,但儀式上還是準備了一對素圈作為交換信物的環節。

江晚吟站在迎賓處的時候,米白色長裙的裙擺在地毯上鋪開一小片柔軟的弧度。她選的是一條極簡的弔帶長裙,真絲面料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柔和的光澤,腰線收得恰到好處,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左耳垂上戴著一枚小巧的珍珠耳釘,是沈知寒昨天才送的禮物,他說"訂婚宴得戴點新的東西,以後每年訂婚紀念日我都送你一對耳釘,攢到老了可以開個首飾店"。

沈知寒站在她身旁,深灰色的西裝剪裁利落,內搭的淺香檳色襯衫袖口露出半截銀色袖扣——那是江晚吟送他的訂婚禮物,袖扣上刻著極小的"J&S"字樣。他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右手自然地護在她腰後虛虛攏著,目光落在來往賓客身上,嘴角保持著禮貌的微笑,但江晚吟能感覺到他放在她腰後的手指在輕輕敲著節拍——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

"放輕鬆,"她偏過頭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道,"來的都是熟人,你緊張什麼?"

"沒緊張。"沈知寒面不改色,手指卻敲得更快了,"就是覺著這個迎賓環節比談三個億的項目還累。"

"三個億的項目你也沒這麼早起來做造型。"江晚吟瞥了一眼他被髮型師折騰了大半個小時的頭髮,忍不住彎了嘴角,"髮型師下手重了?髮膠噴多了?"

"……你能不能別拆穿我。"

賓客三三兩兩地到了。最先來的是兩家的至親長輩,江晚吟的外婆由她母親攙著走進來,老太太今天特意穿了件暗紅色的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顫巍巍地走到江晚吟面前,拉著她的手看了又看,又抬頭打量了一番沈知寒,最後滿意地點點頭:"這孩子眼神正,靠得住。"沈知寒彎腰讓老太太拍了拍肩膀,乖乖叫了聲"外婆",老太太笑眯了眼,從手腕上褪下一隻翡翠鐲子塞進江晚吟手裡:"傳家的,你媽媽嫁人的時候我給了她一隻,這隻給你。"

江晚吟捧著那隻溫潤的鐲子愣了愣,下意識看向母親。母親沖她點點頭,眼眶有些發紅:"收著吧,外婆存了這些年就是等這一天。"

隨後入場的是商界的幾位故交。王總和夫人並肩走進來時,目光落在江晚吟和沈知寒交握的手上,先是一愣,繼而哈哈大笑:"我說你們這半年怎麼項目合作得這麼順暢,原來早就在一起了!"他用力拍了拍沈知寒的肩膀,"沈總不厚道啊,之前酒會上還跟人說你和江總是'良性競爭關係',良性競爭能把人競爭成未婚夫妻?"

旁邊另一位陳董也湊過來打趣:"可不是,上季度我們公司做投標,你們兩家同時遞了方案,我們在會議室糾結了半天選哪邊,敢情人家是一家人?這生意做得冤不冤?"

沈知寒笑著舉起酒杯敬了一圈:"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以後江總的項目就是我們家的項目,不衝突。"

江晚吟在背後輕輕掐了一下他的腰,壓低聲音道:"誰跟你一家了?"沈知寒面不改色地側了側身避開她的手指,笑容不變:"都訂婚了,你說誰家?"

商圈眾人陸續到齊,大多數人在看到兩人無名指上成對的戒指時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情。沈家和江家這些年雖然面子上過得去,但背地裡因為商圈項目沒少較勁,尤其是江晚吟做文旅商業街以來,好幾次都是跟沈知寒的公司對壘競標。現在兩個人並肩站在迎賓處,手上戴著同款戒指,之前那些商場上的針鋒相對忽然都有了另一層解釋。

有人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轉頭跟同伴嘀咕:"怪不得上回星辰廣場的項目沈總那麼痛快就讓了,我還以為他轉性了。"同伴回他:"你才知道?去年東區那個商業體的競標,沈知寒就主動退出了,當時我們還在猜是不是他公司資金鏈出了問題——合著是讓給自家媳婦了。"

江晚吟聽得耳朵尖發燙,扭頭瞪了沈知寒一眼:"你去年那個項目退出是因為我?"

"也不全是。"沈知寒抬手替她理了理耳側垂下的碎發,語氣淡淡的,"那個項目的地段做文旅效益一般,我做商業綜合體不太合適,你拿去做文化街區反倒是好出路。算不上讓,是本來就更適合你。"

"那你怎麼不早說?"

"早說了你會接?"他低頭看她,眼底帶著點笑意,"你這個人最討厭別人讓著你,我說了反而起反作用。"

江晚吟張了張嘴,發現他確實說中了。如果去年他直接告訴她"這個項目更適合你",她大概會連夜寫一份競標方案跟他較勁到底。現在想想,他那些年在商場上跟她"交鋒"的許多次退讓,大概都藏著這樣的心思——讓她贏,但不能讓她覺得是"讓",得讓她以為是憑自己的實力拿下的。

這個人的嘴硬心軟,二十多年了,一點沒變。

蘇軟軟和陸澤是掐著開席的點到的。蘇軟軟今天穿了條藕粉色的短裙,頭髮捲成了大波浪,一進門就直奔江晚吟撲過來:"江江!你今天好看死了!"她拉著江晚吟的手轉了個圈看裙擺,又湊近了看那枚戒指,嘖嘖讚歎,"天哪,這鑽是不是比江邊那枚還亮?"

"同一枚。"江晚吟笑著被她轉得發暈,"只是今天燈光好。"

"那也亮!亮得我眼睛都花了!"蘇軟軟轉頭沖沈知寒豎起大拇指,"沈總可以啊,品味在線,審美在線,執行力也在線,我把我最好的閨蜜交給你了,你要敢對她不好——"

"你就怎樣?"陸澤從後面走過來,順手把蘇軟軟手裡捏著的一朵裝飾梔子抽走,"你就哭給他看?"

"我就——"蘇軟軟回頭瞪他,"我就讓陸澤打你!"

陸澤被嗆得咳了一聲:"我什麼時候說要幫你打人了?"

"你昨晚在床上說的!"

江晚吟和沈知寒對視一眼,兩人嘴角同時抽了抽。陸澤的耳朵在零點一秒之內紅透了,一把拽住蘇軟軟的手臂往宴會廳里拖:"走走走去座位上去,你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

蘇軟軟被他拽著往裡面走,還不忘回頭沖江晚吟喊:"江江我坐第一桌啊我要全程觀禮!"

宴席開席的時間定在十二點零八分,寓意"要發"的好兆頭。賓客落座後,大廳里的燈光微微調暗了些,幾束追光打在主舞台上。舞台背景換了一面巨大的投影幕布,此刻正循環播放著兩人的生活照——從小時候互相做鬼臉的舊照片,到大學講座上被偷拍的爭吵瞬間,再到同居後蘇軟軟偷拍的各種日常:沈知寒系著圍裙在廚房煎蛋的背影,江晚吟窩在沙發里改設計稿時咬著筆帽的側臉,兩個人擠在超市購物車前搶最後一盒草莓牛奶的糊成虛影的照片。

滿堂賓客看著這些照片發出善意的笑聲,坐在主桌的沈母和江母已經湊在一起抹了好幾次眼角。沈父難得臉上帶著明顯的笑意,指著投影上一張兩人高中時期在操場罰站的舊照跟旁邊的老友說:"你看你看,就這張,兩個人因為午休時在教室吵架被班主任拎出去罰站,站了一中午還不消停,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的,誰能想到十幾年後站在這裡訂婚。"

老友笑呵呵地應著:"緣分,這就是緣分。"

江晚吟坐在主桌的位子上,側頭看著那些照片一幀幀滑過。有些照片她自己都沒見過,不知道是沈知寒從哪裡翻出來的舊相冊翻拍的。有一張照片她完全沒印象——大概是五六歲的時候,她穿著碎花小裙子蹲在沙坑裡堆城堡,旁邊蹲著的沈知寒把她的城堡尖頂推倒了,她正一臉怒氣地扭頭瞪他,手裡攥著一把沙子。照片上的小姑娘臉圓鼓鼓的,眉毛豎起來,而旁邊的小男孩舉著兩隻沾滿沙的手,一臉無辜。

她看笑了,轉頭去問沈知寒:"這張你哪來的?"

沈知寒湊過來看了一眼,耳尖居然有點紅:"我媽翻出來的,說我們六歲那年幼兒園春遊拍的。她前兩天翻老相冊翻到了,非要加進來。"

"我都不記得我那時候這麼胖。"

"不胖,可愛。"

江晚吟斜了他一眼:"你那時候推我的城堡,後來道歉了沒有?"

沈知寒沉默了兩秒:"……好像沒有。但我那天把從家裡帶的橘子分了你一半。"

"哦,"江晚吟點點頭,"一個橘子換推我一個城堡,挺會算賬。"

"我那會兒才六歲。"

"六歲就精成這樣,怪不得現在是個奸商。"

沈知寒在桌子底下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聲音壓低到她只聽得見的程度:"奸商也是你的。"

話音未落,主持人宣布家長致辭環節開始。沈父率先起身,整了整西裝領口走上台。他在商圈裡一向以嚴肅著稱,供應商和下屬見了他都習慣性地繃緊神經,可今天站在燈光下,他臉上的線條難得柔和了許多。

"各位來賓,親朋好友,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兒子沈知寒和江晚吟的訂婚宴。"沈父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沉穩中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微顫,"這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念書,一起吵架——"

台下響起一片笑聲。

"真的,從小到大爭個不停。搶零食、比成績、爭比賽名次,我跟你們沈阿姨有十幾年都以為他們上輩子有仇。"沈父頓了頓,目光落在主桌的方向,看著並肩坐在那裡的兩個人,"前兩年還有人跟我開玩笑說,你們兩家生意做得不相上下,兒子閨女又天天在商場上碰,怕是做不成親家要做冤家了。"

他笑了一下:"沒想到,冤家還真成了親家。"

台下掌聲和笑聲混在一起。沈父舉杯對著全場:"今天這杯酒,我敬兩個孩子。吵了這麼多年,吵出感情來了,也是本事。以後好好過日子,別光顧著吵,記得也回家吃飯。"

沈母在旁邊帶頭鼓起掌來,眼圈紅紅的,嘴角卻翹得老高。

沈父下來後,江晚吟的母親接過了話筒。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藏青色旗袍,頭髮盤得端莊,站在台上時像一株立在晨光里的青竹,聲音清潤溫和。

"晚吟從小脾氣倔,跟她父親一個樣,認準了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江母的目光穿過燈光落在女兒身上,"小時候跟知寒鬧彆扭,回到家氣鼓鼓地說'我再也不要跟他玩了',第二天早上卻又偷偷把書包里媽媽塞的餅乾留一半揣在口袋裡,我問她給誰,她說'知寒早上沒吃早飯'。"

江晚吟愣了一下,她都忘了這些事。可母親記得,記得每一個細節。

"後來上中學、上大學、進商圈,這兩個孩子明面上爭來爭去,背地裡互相惦記。晚吟生病了知寒第一個到,知寒加班晚了晚吟飯盒帶著菜送到公司。"江母的聲音微微哽咽了一下,"我早年間還有點擔心,怕他們真的把架吵傷了。後來看著他們一點點從針鋒相對走到彼此依靠,心裡才慢慢踏實下來。"

她舉起酒杯,對著沈知寒的方向微微傾了傾:"知寒,晚吟交給你了。你們以後的路還長,慢慢走,互相包容,彼此扶持。我們做父母的,就希望你們平平安安,長長久久。"

沈知寒站起來,端著酒杯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媽。您放心。"

全場的掌聲落下來之後,主持人笑著把話筒遞給了沈知寒和江晚吟:"下面有請今天的主角,新郎新娘——哦不,準新郎準新娘,跟大家說兩句!"

江晚吟被沈知寒牽著站起來的時候,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明明江邊那天已經答應了他的求婚,明明今天只是一場訂婚宴,可當他牽著她的手一起走向舞台中央、站上追光正中心的那一刻,她還是感覺到一陣鋪天蓋地的恍惚。

台下坐著的是他們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些人。父母、外婆、摯友、那些見證了他們從青澀到成熟的舊相識——他們此刻都仰著頭看著台上兩個人並肩而立,燈串的光從玻璃穹頂灑下來,落在沈知寒深灰色的西裝肩頭,落在她米白色長裙的裙擺上,落在那兩枚相映的戒指上。

沈知寒接過話筒,另一隻手始終握著她的沒有鬆開。他清了清嗓子,開口時聲音低沉平穩,可江晚吟感覺到他的掌心微微沁出了汗。

"感謝各位長輩、朋友今天來見證。"他頓了頓,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江晚吟,"我和晚吟從七歲相識,到現在整整二十年。這二十年里我們有十八年在吵架,剩下兩年——"

台下有人起鬨:"剩下兩年在談戀愛!"

沈知寒笑了一下,點頭承認:"對,剩下兩年在談戀愛,還有一年在偷偷喜歡人家不敢說。"

江晚吟偏過頭看他,他的耳尖又在燈下泛起了薄紅。

"二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我們從穿開襠褲吵到穿西裝禮服,也足夠讓我認清楚一件事。"沈知寒轉過來,正面對著她,話筒換到另一隻手上,騰出來的那隻手輕輕握住了她的雙手,"江晚吟這個人,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江晚吟的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所以今天站在這裡,我想正式告訴大家——"沈知寒把她的手舉起來一點點,讓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在追光下亮了一亮,然後面向全場賓客,聲音提高了一些,"我與晚吟商定,三個月後舉辦婚禮。往後餘生,相互扶持,彼此包容,不論順境逆境,都會在她身邊。"

他把話筒遞到江晚吟嘴邊,低頭看她,眼底映著滿堂燈火:"晚吟,你說兩句?"

江晚吟吸了吸鼻子,把湧上來的情緒壓下去,接住話筒時先笑了一下:"我本來準備了很多話想說,但是剛才聽他說完,我忘了。"

滿堂笑聲。

"那就說最重要的。"她舉起酒杯,米白色的長袖滑落一小截,露出纖細的手腕和那枚翡翠鐲子,"謝謝今天所有到場的長輩和朋友們,謝謝你們看著我長大,也看著他長大,謝謝你們這些年來對我們的包容和縱容。三個月後,請你們再來見證一次。"

她轉頭看向沈知寒,眼底的光亮過滿堂燈串:"到時候我會穿更好看的裙子,也會準備更長的答謝詞。"

沈知寒笑出了聲,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台下頓時一片起鬨聲,蘇軟軟在首桌帶頭尖叫,陸澤剛往嘴裡塞了塊點心,被蘇軟軟一胳膊肘撞得差點噎住。

宴席正式開餐後,氣氛熱鬧到了頂點。商界友人們輪番過來敬酒,把沈知寒堵在主桌旁邊灌了三杯香檳,還是江晚吟看不下去伸手攔了:"差不多行了,他酒量不好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王總舉著酒杯笑吟吟地:"哎喲,這還沒過門呢就知道護著了?江總,這不像你風格啊,以前酒會上你可是帶頭灌沈總的那一個。"

"以前是以前,"江晚吟面不改色地把沈知寒手裡的酒杯換成果汁,白了他一眼,"以前我是甲方他是乙方,現在是未婚夫,能一樣嗎?"

眾人鬨笑。沈知寒被換了果汁也不惱,低頭喝了一口,在杯沿後面彎著眼睛看她:"未婚夫有特殊待遇?"

"待會兒再收拾你。"

蘇軟軟和陸澤那一桌最熱鬧,幾個大學同窗湊在一起翻起了舊賬。有人說起大學講座那次被教授點名"後面那對情侶小聲點"的事,敲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你們還記得教授當時什麼表情嗎?教授推了三回眼鏡愣是沒認出來是誰在吵,最後指著沈知寒說'這位同學,你再跟女朋友吵架就出去吵'!"

"沈知寒當時耳朵紅得跟什麼似的,還非要嘴硬說'教授我們不是情侶'——"

"結果全班都說'騙誰呢,天天坐一塊兒吵,不是情侶是仇人?'"

江晚吟端著果汁杯走過來的時候就聽見這一句,笑著接話:"那時候真不是情侶,是仇人。"她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沈知寒,"現在嘛,仇人變枕邊人了。"

陸澤一邊給蘇軟軟剝蝦一邊頭也不抬地吐槽:"你們倆這二十年簡直能寫一本'如何把死對頭變成老婆'的教科書。"他把剝好的蝦放進蘇軟軟碗里,抽了張紙巾擦手,"三個月後婚禮我建議你們把大學講座那段拍成短片現場放,絕對燃爆全場。"

"你掏製作費我就拍。"沈知寒淡淡回了一句。

"沈總能不能不要談錢,傷感情。"

"跟你談感情更傷錢。"

江晚吟聽著他們你來我往地貧,抿著果汁笑得肩膀直抖。蘇軟軟湊過來挽住她的胳膊,醉醺醺地往她肩上靠:"江江,我好開心啊。我從大一開始就覺得你們倆遲早要結婚,我當時就說,你看他們那個吵法,不是談戀愛就是搞曖昧,絕對有鬼。結果你們真磨蹭了這麼多年——"

"你還說?"陸澤伸手把靠得歪歪扭扭的蘇軟軟扶正,"你大二的時候還跟我說他倆肯定成不了,說'吵成那樣能結婚我頭給你'——"

"我那不是……那不是因為他們在圖書館吵架把管理員招來了嘛!"蘇軟軟理直氣壯地坐直了,"你想想,誰家情侶在圖書館為了'企業戰略到底該重市場還是重產品'吵到管理員來趕人的?我當時以為他們真就一對學術冤家!"

"那現在呢?"

"現在?"蘇軟軟拍了拍江晚吟的肩膀,大著舌頭說,"現在證明我當年的眼光是準的!除了中間有幾年動搖過……但最終還是對的!"

江晚吟被她的邏輯繞得哭笑不得,把蘇軟軟手裡那杯喝得差不多的紅酒悄悄換成了溫水。沈知寒在旁邊看完全程,低頭湊到她耳邊:"你管她的酒量比管我的還上心。"

"她喝多了會唱歌,"江晚吟面不改色地回他,"上回喝醉了在KTV唱了四遍《朋友》,把隔壁包廂都唱跑了。你確定想聽?"

沈知寒沉默了一秒:"溫水挺好的。"

宴席進行到後半段,長輩們開始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沈母和江母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頭靠著頭翻手機相冊,大概是又在比小時候的照片。沈父和江父站在落地窗邊,對著庭院里的老槐樹不知道在聊什麼,兩個人手裡都端著茶,背影看起來居然有種奇異的和諧。

江晚吟遠遠看著那四個長輩,忽然覺得這一切真實得不像話。幾個月前她還埋頭在文旅街二期的方案里日夜顛倒,覺得婚嫁之事遙遙無期;幾個月後她站在訂婚宴的燈光下,無名指上戴著刻有他名字的戒指,滿堂賓客見證著他們三個月後的婚期。

沈知寒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遞給她:"喝點,剛才說了那麼多話,嗓子不幹?"

江晚吟接過來抿了一口,溫度剛好,甜度也剛好。她抬頭看他,他西裝外套已經脫了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卷了兩圈露出小臂,腕骨上那根磨出毛邊的手環在燈光下安靜地貼著皮膚。

"累不累?"她問。

"還好。"他站在她面前,低頭幫她理了理肩頭微微滑落的弔帶,"比你想像中輕鬆。本來以為應付這麼多人會很累,但發現大家都在祝福我們,就不覺得累了。"

江晚吟想了想,點點頭:"我也以為會很緊張,後來發現緊張勁在江邊那晚就用完了。"

沈知寒低笑了一聲。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左耳上那枚珍珠耳釘,指尖擦過她耳廓時痒痒的:"耳釘好看。"

"你買的,能不好看?"

"那三個月後的婚禮,我再給你買一對。"

"每年訂婚紀念日一對?"

"嗯,每年一對。"他看著她,燈串的光落在他眼底,"攢到老了,開個首飾店,裡面全是我送你的。"

江晚吟彎起眼睛笑了,舉起蜂蜜水杯碰了碰他手裡的果汁杯:"那你努力賺錢,我怕你買不起。"

"沈太太放心,"沈知寒靠在窗框上,姿態閑閑的,可看她的眼神認真得像在簽什麼幾億的合同,"我賺一輩子,你就戴一輩子。"

宴席散場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賓客們陸續告辭,蘇軟軟被陸澤半扶半抱地塞進車裡,還從車窗探出頭來喊:"江江!婚禮我要當首席伴娘!還要捧花!"陸澤把她腦袋按回去,沖江晚吟和沈知寒擺擺手:"走了,她醒酒了我讓她給你們發消息。"

送走最後一撥客人後,宴會廳安靜了下來。工作人員在收拾桌椅和花藝,沈母和江母還在門口跟酒店經理確認婚宴的檔期,沈父和江父已經約好了下棋喝茶。江晚吟和沈知寒並肩走出酒店旋轉門的時候,傍晚的風迎面吹來,帶著初秋桂花初綻的甜香。

天色還沒暗,西邊的雲層被夕陽染出了淡淡的橘粉色。酒店門前的巷子很安靜,青石板路被斜陽拉出長長的影子,兩側的老槐樹在風裡沙沙地響。

江晚吟站定了,低頭轉了轉無名指上的戒指。訂婚宴上用做儀式的素圈已經換了下來,此刻指根上戴著的還是江邊那枚鉑金鑽戒,在斜陽里泛著溫暖的光。她忽然想起今天宴席上王總敬酒時說的一句話:"你們倆從穿開襠褲吵到訂婚,這二十年夠拍八十集連續劇了。"

她笑著搖了搖頭,沈知寒從背後走上來,站在她身側,偏頭看她:"想什麼?"

"想三個月後的婚禮。"江晚吟抬眼望向他,眼底映著斜陽熔金的光,"你說三個月後,具體哪天?"

"十二月二十四。"沈知寒牽起她的手,兩人一起沿著青石板巷往外走,"平安夜。"

江晚吟愣了一下:"平安夜?

"嗯。"他側過頭看她,巷子盡頭的光把他輪廓鍍了一層金邊,"那天是我第一次發現我喜歡你之後想跟你告白、結果慫了沒敢說的日子。"

江晚吟想了半天,才記起大三那年的平安夜。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在圖書館待到閉館出來,在校門口碰見沈知寒,他圍巾上落滿了雪,手裡攥著一杯奶茶在路燈下面站著。她問他怎麼在這兒,他說路過,然後把那杯已經快要涼透的奶茶塞給她就走了。當時她以為他只是順手帶了杯奶茶,後來才從陸澤那裡聽說,他在校門口等了她快兩個小時。

"所以你那天是想——

"想跟你說'喜歡你'。"沈知寒面不改色地承認了,可牽著她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結果看見你出來的時候太緊張,奶茶又買早了涼了,覺得特別失敗,就沒說出口。"

江晚吟停下腳步,拽住他的手臂讓他也跟著停下來。巷子里很安靜,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青石板上。

"沈知寒。"她喊他名字。

"嗯?"

"你以後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她抬手替他拂掉肩頭一片不知何時落上的槐樹葉,"別總在背後等兩個小時,別把奶茶等涼了,別讓我遲了這麼多年才知道。"

沈知寒低頭望著她。斜陽落在她米白色的裙擺上,落在她仰起的臉龐上,落在她左手無名指那枚閃閃發亮的戒指上。他伸手把她輕輕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

"好,"他說,"以後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反正你跑不掉了。"

江晚吟靠在他胸前,聽著他平穩的心跳,嘴角慢慢翹起來。桂花香從巷子深處一陣一陣地飄過來,和身上殘留的梔子花香混在一起,甜而清冽。

三個月後的平安夜。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數了數日子。九十二天,她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足夠她好好準備一場婚禮,準備一句更長的答謝詞,準備餘生和他一起度過的每一個清晨與黃昏。

"沈知寒。"

"嗯?"

"婚禮上,不許再緊張到手出汗。"

他沉默了一下:"……盡量。"

"也不許再把我戒指戴反了。"

"那個是意外。"

"你求了三次婚的人還會把戒指戴反?"

"我緊張。"

江晚吟從他懷裡退出來,仰頭看著他難得吃癟的表情,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她伸手捏了捏他微紅的耳尖,轉身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

夕陽從巷口斜斜地鋪進來,把她的裙擺染成暖融融的金色。她站在光里,沖他伸出手,無名指上的鑽面折射出一點細碎的光亮。

"走不走?未婚夫。"

沈知寒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光里那個對他伸出手的姑娘。二十年前的小女孩蹲在沙坑裡氣鼓鼓地瞪他,二十年後站在夕陽里沖他伸手要他走過去。他忽然覺得,這二十年所有的爭吵、所有的較勁、所有笨拙的靠近和沉默的守護,都是為了這一刻——她站在光里,喊他"未婚夫"。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緊。

"走。"

兩人並肩走出巷口,走進漫天溫柔的暮色里。

距離平安夜,還有九十二天。

可他們有一輩子可以慢慢走。

一輩子很長,長到可以把錯過的告白全部補上,把沒來得及說的"我愛你"說上一萬遍,把每年一對的耳釘攢滿一個首飾店。

一輩子也很短,短到此刻他握著她的手走在夕陽里的這幾分鐘,就已經是一生中最好的時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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