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問題就要解決,這是大秦朝堂向來的風尚。
所以按道理來說,李牧將問題拋出來,然後就該下面的官員們發揮了——由尚書省和刑部牽頭,大理寺和御史台這些地方輔助,繼而拿出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方案來任李牧挑選,這才是正經的朝堂辦事流程。
但李牧絲毫沒管地上跪的那群人,連他們的請罪之詞都不置可否:「整日請罪請罪!什麼罪?對發生的問題視而不見的罪還是玩忽職守辦事不力罪?」
一群文官噤若寒蟬,絲毫不敢發聲。
請罪是個態度,並非真的想要老闆降罪,畢竟真要糾結這個的話,玩忽職守那至少是要罷官的……
沈相尋思著:莫不是殿下想要借著此事來立威?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君……即便不是新君也差不多了,這上任後至少得對朝堂做出一些整頓,所以這算是第一把火?可即便是燒火……也沒道理揪著這個不放啊,差不多該走流程然後推動議題了吧?不然這火怎麼燒?
他正待出班替這些人說幾句話,李牧卻直接坐回去了:「方偉才,宣旨!」
這個旨不是聖旨,而是秦王鈞旨,但如今這情況算是等同於聖旨效力——可包括沈相在內的人都沒在意這個,而是震驚於李牧的雷厲風行:這就直接下旨了?是要處置斷案不當的官員還是要拿刑部、大理寺開刀?
但接著大家就更懵了:方偉才宣的旨意,不是要查辦誰,而是一系列的人事安排和政務安排。
首先,建立大秦最高法院,人手從三法司調集一部分精通刑律者,並補充了將近百位庶吉士,其作用是專門鑽查閱、調集各地送來的案件,然後依照這些案件重新修訂大秦律。
其次,以庶吉士為主建立州級法院,初時的作用是監察、監督、審核各州縣刑事案件。
第三,刑部、大理寺職責不變,但從此這兩部的上級部門變成最高法院……
這一系列的變動震得群臣頭皮發麻。
貌似李牧早就準備好了這些策略,他的旨意不僅僅列出了職權和職責,甚至連人手都分派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再次讓群臣見識到何謂謀定而後動。
而隨手就將二百庶吉士直接安排了,有的入最高法院負責審核和修訂大秦律,有的負責審核和監督地方案件——雖然這和庶吉士們想要入朝當官的想法有出入。但說到底大家都知道,朝堂內即便更新換代再怎麼快都不可能直接將這二百多人安頓了。
也就是說,本質上這次庶吉士鬧騰,其原因不在於安排了幾個人做大學士。而是因為在論資排輩的情況下那幾個被安排的人插了隊。可如今李牧忽然就『創造』出了一二百職位,這就讓許多人瞬間感到慶幸了——這又是一出分化制衡,讓庶吉士嘗到甜頭後,他們背後想要搞事的那些文官就沒了理由繼續搞事。
但是……
大佬們想得就比較多了。
首先,聖旨的下達是要交由中書省擬旨,交由門下省審核,然後在交給尚書省執行,這才是一道合法的聖旨——然而李牧這旨意幾位大佬都不知情,這旨意是不是合法旨意還兩說……
但話又說回來,秦王鈞旨雖然等同於攝政王的旨意,這玩意要不要經由三省,祖制也沒定啊……
其次,李牧這一通當得上是迷蹤拳,先折騰的文官們渾渾噩噩。隨即一通亂棒乘著京都附近幾州刑事案件出了大紕漏將三法司徹底震懾住。然後直接給他們安排了一個上級部門並將刑部分割出來,這對朝中的格局影響不可謂不大——畢竟六部的職權越來越大,以至於如今的尚書省比起門下省重要了許多。
但如今將刑部割出來夥同大理寺重新建立個衙門,這在很大程度上影響的是尚書省的權力,一下子就讓朝堂平衡了許多。而又因為三法司這個點兒不敢說什麼,好處又給了庶吉士……
這麼一來甚至連反對意見都沒有,而且若是有人將這事兒攪黃那就是和數百庶吉士對著干——畢竟好不容易進了朝堂,你還想著讓這些人出去?擋人陞官如殺人父母,這些人不得恨死你?
當然,並不是所有庶吉士都被安排了,其中確確實實是有二十多人沒被念到名字。可這些人要麼是新入的翰林院還不夠資歷,要麼是混了好多年思維僵化到極點的,他們畢竟是少數人,其意見根本不重要——一如李牧在學院的時候清理掉混日子的人,他們算是精英中的庸才,沒法兒用幹嘛要顧及他們的情緒?
最後……
沈相和李泰等人還想深了一層:李牧特地將三法司獨立出來,表面上看似是不滿於如今大秦處理案件所以特設了一個部門。而實際上所謂『修訂大秦律』的職權算是徹底交給了最高法院。也就是說,往後改動的可不僅僅是刑罰標準。依著李牧在雲塘試行的工商管理、稅務改革那一套,這說明……
李牧想徹底修改和完善律法?
這麼一來,最高法院的職權不可謂不大啊!
而且地方上也安置了州級法院,依著李牧一貫的揍性來看,沒準未來還會有縣級法院——也就是說,有關大秦律的一應事務都會從各級衙門裡剝離出來,職權更加分明,行政和司法徹底分割……
沈相和李泰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悚然:好大的局!
看著端坐在傘蓋下的李牧,沈相再次覺得國朝出了妖孽。今日這雷厲風行的一出看似莽撞,可李牧已經在不動聲色間將大秦的格局改變了,而且改動前甚至沒有一絲風聲。如今將事情直接通報出來後任誰都沒法兒阻擋……
然後回想起一切的開端:組建內閣的那次考試。
原本沈相還以為李牧就是想依著他在東宮那幾天的思路,給自己找幾個分擔雜事的秘書,而後他將李素調到內閣都沒人懷疑——畢竟庶吉士們需要個熟悉國務的人帶著,而李素這尚書左丞正好合適。
可萬萬沒想到,他的大招居然在這兒?
一念及此沈相忽然對內閣的職權也有些懷疑了:李牧輕描淡寫的說過內閣只是輔助他做一些雜事,原本沈相以為是做類似陪太子讀書的那一類活計,並且李牧也確實該在朝中培養一些自己的心腹核心。
可如今看來,這內閣也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