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澤確實是快要回京了。
失去了家主,失去了少主,而且連少主兒子都丟了後,鄭家爭權奪利的事態持續擴大,繼而引發了各種各樣的問題。甚至在確定了鄭家家主確實氣死並且京中對他們的態度確實是平滅後,鄭家都沒有能立刻起事,以至於錯失了最後的機會。
當然,這個最後的機會是他們自以為的機會,那便是即刻起兵亂中取勝,同時和其他兩家匯聚成一線,裹挾其他中型世家共同對抗朝堂大軍。
然而秦皇是在一番連消帶打後,早將兵力部署完畢,只等他們一動便迅速撲滅,好讓事態不至於不可收拾——這一番獅子搏兔的操作,外加鄭家自己的不爭氣,使得他們甚至沒能如趙高那般翻起浪花就被迅速平滅了。
將近二十萬的農奴不是小數字,這股農奴大軍若是聚集起來成洪流的話即便是李牧來都得頭疼一會兒,可鄭家開局愣是自己把自己分割成了好幾部分,最後固守在兩地……
所以說,有時候看起來智熄的操作絕非是領導人蠢,而是因為這裡面牽扯到的事情比較麻煩,比如鄭家就是死於內亂。
俘獲的農奴分作四批,一批送往京都,一批送往雲塘,剩下的兩撥被送往鐵器廠新廠,他們將得到部分自由,並且為大秦的崛起做貢獻。而非是如世家那般恨不得將他們的骨髓都吸干。而鄭家被俘的人則盡數打包運往京都,待審判過後另行發落。
做完這些事情,又安撫了一下柳州百姓,處理了鄭家的田產後,趙澤決定回京了。
「殿下……」站在城樓上望著遠方不知在想什麼的趙澤聽到了竇寧的呼喚。
這一段時間以來,竇寧彷彿滄桑了許多——也不知是因為畢生追求忽然沒了還是因為心裡落差太大,老頭這一段日子很是憔悴,當然,也可能是行軍途中得了風寒……
趙澤回過神,見是竇寧便關切道:「先生,城樓上風大,你怎麼上來了?」
竇寧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認真的看著趙澤,問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殿下,你……真的不想在爭取一下么?」
趙澤左右瞧瞧,覺得侍衛們聽不到他們的話,這才道:「先生何必明知故問?」
竇寧抿了抿嘴:「那麼殿下真的放心李牧?」
趙澤皺了皺眉頭,但依然心平氣和道:「先生,他不是嫉賢妒能的庸才,而且……我也不是什麼賢能。」
竇寧問的這兩句話很明顯是意有所指,因為先前為了上位趙澤是真的做了許多準備——比如冒險者學院那邊,李牧去學院後沒多久被擼下去的兩個少監其中一個就是他的人。而且朝中的安排以及宮中的安排趙澤也做了不少,最重要的是:這些人幾乎都看不出來派系,非常低調。
也就是說,若趙澤還有心氣兒,那麼他未必就沒有機會爭搶一波。即便李牧有秦皇的支持並且如今已經監國了,但讓一個太子倒台的方法還是有不少的。
也正因為趙澤手上的這些人並沒有完全交出去。所以竇寧才有此一問,並且竇寧認為若是讓李牧知道趙澤有了這許多安排,那麼很可能李牧會對趙澤做點什麼——皇權鬥爭向來都沒有親情和溫情可言。
而趙澤的回答雖然隱晦,但也明確的告訴竇寧,他根本沒有任何心情爭奪,並且李牧執政要比他更加適合。
並且,趙澤怎麼說都是趙家直系子弟,他不希望大秦如此內耗。如今鄭家內杠被簡單輕鬆平滅的事情就在眼前,輕鬆的趙澤都有些懷疑——畢竟他曾經將搬倒鄭家作為畢生追求來著,因而他更明白內耗對大秦意味著什麼。
竇寧輕嘆一聲,不在說話了。
原本竇寧還在考慮要不要設計讓趙澤和李牧掰腕子,亦或者想辦法除掉李牧——這不是沒可能,畢竟京中的許多力量都是竇寧在一手操持的。用類似下毒的事件攻擊李牧,能除掉他更好,除不掉的話將線索隱晦的指向趙澤,繼而引起李牧的反擊,那麼即便趙澤不樂意他也不得不為了自己的生存考慮,但是……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輔助趙澤這麼多年了,竇寧算得上是看著趙澤長大的,並且趙澤將他視為師長——對比一下陶興吧,老陶在輔助趙高的時候是什麼待遇?
所以即便竇寧不甘心之極,可一想到趙澤如今大仇已報,又真沒有心氣兒去做皇帝。何況若真和李牧拼起來的勝率實在渺茫,所以他這下才算是徹底打消了鼓動趙澤的念頭。
良久後,竇寧終於一嘆:「殿下,昔年老夫說要扶你上位,如今要食言而肥了。」
趙澤溫和的笑道:「先生何必介懷於此?若對上的是趙高,那麼哪怕先生不樂意我都要去爭一爭,可如今……說來是我不樂意爭了,與先生無關。」
竇寧苦道:「一樣的……罷了,此事就此結束吧。」
趙澤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先生,接下來我要去京都,然後……」
竇寧直視著趙澤打斷他的話:「殿下自去便是,老夫……打算頤養天年了。」
對於竇寧來說,他終生的奮鬥目標便如姚廣孝那般,扶持一個皇帝上台證明自己即可。可如今他要扶持的人自己放棄了,那他的目標也就隨之沒了。
至於去幫李牧……
如今的李牧,用得著他幫忙么?
趙澤獃獃的看著竇寧:「先生這又是何必?若無先生的教誨……」
竇寧擺擺手,笑道:「教誨……都是老人家的夢話,陳腐之言罷了。老夫在殿下身邊是為了輔助殿下繼承大統,如今殿下志不在此,那老夫也就不該繼續留著聒噪了。」
趙澤張了張嘴,竟然不知該說什麼了。
竇寧緩緩的朝趙澤行了一禮:「殿下保重,老夫這就去了。」
趙澤看著竇寧,把到嘴邊的挽留之詞又咽下去了。
竇寧懂他,他又何嘗懂竇寧?他知道竇寧在做了決定後就絕不回頭,而且如今即便留住他又能怎樣?
強留他在身邊垂垂老去么?這反倒是對他的不尊重。
於是趙澤輕嘆一聲,鄭重的正了正衣冠,也緩緩的一揖:「先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