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姐姐的一句話讓紀斌心神巨震。
紀斌自影草的培訓班出來後經歷了幾個小任務和考核後他就被派往當時還是蜀王的趙高身邊做卧底，業已兩年有餘。
這兩年來，自擠掉陳立岩後紀斌便成了趙高的心腹。他小心翼翼的影響著趙高，不著痕迹的讓他對李牧的不滿達到巔峰——這是李牧親自要求的，因為李牧了解趙高，只有這樣他才能不顧一切的造反，繼而除掉他。
紀斌做的很不錯，所以這兩年來趙高甚至都沒去找表面上對他威脅最大的二皇子趙澤的麻煩。
在王府的日子裡，紀斌每一天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有一天暴露——當然，他並不怕死，只怕破壞了李牧的計畫。
現如今，任務已經算是圓滿完成了，也正是姐姐的這句話使得紀斌意識到自己差不多該離開了。
沉默了一下，紀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奴婢喚做小柔，妹妹喚做小燕。」姐姐有點緊張。
紀斌這才恍然意識到，侍女丫鬟是不會有名字的，這小柔小燕只是隨便起的稱呼而已——大秦十個宅邸里只怕就有八個小柔。
他自嘲的笑笑，又問道：「為何你要我和你一起逃？」
小柔有些害怕，她咬了咬嘴唇，然後認真的看著紀斌道：「紀大人是好人，所以……」
紀斌愕然道：「我……是好人？你這麼認為么？」
小柔認真的點點頭：「在王府的時候紀大人就關照過我們姐妹，雖然……雖然大人忘了。而今又救了妹妹……不，是救了我們的命，所以……所以……而且大人還要埋了那位夫人給她留個全屍……」
這年頭的好人卡還是蠻金貴的——當然紀斌不知道好人卡這回事，可他依然心裡一暖。但轉念他想到了豐縣的慘狀又不由得黯然，喃喃道：「我可算不得是什麼好人……」
小柔沒聽到他的話，她看了看紀斌的臉色，然後道：「奴婢……奴婢也是因為紀大人曾經幫過我們姐妹，所以今日才大著膽子厚顏求大人救命……」
紀斌搖了搖頭道：「莫要放在心上，另外……我說過如今你們已經算是死人了，所以不必在自稱奴婢了。」
小柔低聲道：「是……」
猶豫了一下，她又開口：「大人……有句話我一定……一定要告訴你……」
紀斌疑惑道：「何事？」
小柔道：「陛下此次起兵，奴婢……我覺得他很快就會被諸州府的兵馬剿滅，紀大人切不可繼續跟著走下去了……」
紀斌愕然道：「你……為何會這麼覺得？」
小柔低下頭，小聲道：「我曾照顧陶先生起居，他老人家閑暇時會給我講一些東西，我……我只是覺得一隅戰全國，自然……自然……」
紀斌嘆息一聲。
連個侍女都知道趙高這次必敗無疑，可他自己卻還在不停的作死……
小柔再次勸道：「所以……所以大人也逃吧，逃的越遠越好，然後就此隱姓埋名活下去。朝中在平了陛下……不，平了殿下的亂後，自然會清算，到時候……」
紀斌一瞬間也想就這麼帶著姐妹倆逃掉，可轉念一想卻搖了搖頭：「我……還不能走。」
小柔還待勸解，紀斌擺手道：「莫要說了，聽我說。」
紀斌深吸一口氣道：「我只說一次。若是……若是你們能跑出這裡，便徑自打聽著去找雲塘的李侯爺，可能他現在已經朝著錦州來了。去了之後報上我的名字說明情況他便會見你，你就告訴侯爺：紀斌幸不辱命，如今會儘力想辦法把人帶到一七一號地區……就這樣。」
小柔聽完後猛的瞪大了眼睛，連她身邊還暈暈乎乎的小燕都不由得捂住了嘴。
紀斌看了她們一眼又道：「若是錯過了，你們便……去雲塘吧，陶先生如今就在雲塘，同樣報上我的名字，他便會安頓好你們。」
對上小柔的目光時，紀斌十分確定她那所謂的一起逃走是以身相許的意思，而且還提到了就此隱姓埋名的話——這幾近於表白了，紀斌可不像他上司的上司的上司是一根兒經歷過生死才通竅的木頭。
所以他才敢稍稍表露下身份，並冒險讓兩個女孩子去送信。
只不過他覺得自己該當將自己手裡的事情做完，而且……
不管是錦州府城還是豐縣，這一路走來趙高做下的孽讓紀斌實在難以說出『因為是任務所以這和我沒關係』，他的良心讓他沒法兒就此走掉，他想親手將趙高帶進坑裡，埋掉他。
紀斌非常肯定豐縣境內也有影草滲透，可他在王府的危險程度相當高，每次都是只劃定一個時間範圍然後去錦州的某家茶樓里對暗號才能和組織聯繫上將消息送出。趙高作亂的時候他冒險了一次，雖然成功了，可消息送出後就失去了和組織的聯繫。
所以，他現在需要有人去李牧那邊傳遞個消息——哪怕是趙高的行進路線都行。雖然這兩個年輕的女孩子能不能送到還是未知數，可有總比沒有強，另外這小柔看起來也頗為機智，送個口信而已，問題應該不是很大。
良久後兩女才回過神，可她們居然什麼都沒問。小柔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大人所託，我們姐妹拚死都會做到！」
稍稍緩過勁兒的小燕也在一邊猛點頭。
紀斌笑了笑，再不說話。
有紀斌的帶領，馬車毫無阻礙的就出了城。
離開了守備士兵的視線後，紀斌才對兩姐妹道：「原是想讓你們夜裡摸黑先去石橋村，可現在情況變了……」
刨除送信的關係外，大體上還有……嗯，大家都懂，所以情況才變了。
紀斌尷尬了一下，然後接著道：「我就借著觀察地形的理由將你們送到亂軍還未能抵達的地方，然後……」
他伸手從懷中拿出幾塊罡石遞給小柔：「切記，出去後用泥土將臉抹黑，衣裳也盡量搞得破爛一些以偽裝成難民。往前走四十里便是并州地界，到了那裡就安全了……」
畢竟是兩個弱勢的女孩子，而且能在王府里應差她們也算得上是長相清秀。錦州如今烽煙四起，到處都是逃難的人，還有不少盜匪趁火打劫。
所以能偽裝還是偽裝一下的好，丟失財物是小事，可人若是沒了的話……
小柔接過罡石，漲紅了臉才擠出一句：「我一定……一定等著大人平安歸來！」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謝謝——大恩不言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