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其實很怵祝紹祺這種對手。
言官的尿性不用多說,沒理他們都會爭三分,何況有理呢?
不得不說,從戶部的角度來看,大秦歲入真的很懸。其原因么,一來是秦皇登基後不斷減免一些地方的賦稅給百姓休養生息的空間,二來是因為近些年大秦連年有災害,國庫的支出往往會超出預算,如去年武州、漳州、涼州的那場大雪就迫使戶部不得不東挪西湊用以賑災。
如祝大夫所說,大秦的國境線實在太長,倘若全軍列裝更換新式罡石炮,以戶部去年的軍費支出來看根本是杯水車薪、指屁吹燈。而倘若貿然增加軍費,那麼勢必會減少其他地方的支出,比如最要命的賑災款項。
大秦的版圖太大了,誰都說不好哪裡哪天會出現一些天災人禍。可以說,去歲的水災導致了很多百姓在秋天的時候流離失所,冬天的時候又凍死一批——李牧在武州時秦皇的那個罪己詔的起因便在這裡。遭災的百姓活不下去的時候,倘若有人登高一呼,亦或者被某些有心人鼓動一下,會發生什麼還用問嗎?
沒準還真有人挑出來揭竿而起來一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所以說,國政向來都是牽一髮動全身的事情,而不是某一方面的事情。祝老頭雖然是徹頭徹尾的反戰派,但不得不說他說的這番話並非胡攪蠻纏——相比之前的高邈,祝大夫簡直是大秦文官清流的楷模了。
所以李牧才犯怵——若都是高邈這種欺世盜名的貨色,李牧早把他罵的狗血淋頭了,還輪得到他在這裡叫囂?
雖然李牧自己沒有意識到,但他現在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來自於他前世的影響。那個偉大而又多災多難的國家不知付出了多少血淚才總結出一個道理:落後就要挨打。
眼下的大秦看起來是立於大陸之巔的超巨帝國,可經過去年的兩次戰爭和所見所聞李牧隱隱覺得有很大的危機感。畢竟若非他的出現大秦如今只怕已然被齊、趙兩國打下交州、武州了,這樣的情況,能叫大陸之巔么?
說到底,二十年前先帝打的仗實在太多了,秦皇登基的時候不單單是百姓,哪怕是軍隊里人人都有種厭戰的情緒,這種事情一旦處理不好大秦就很容易分崩離析。所以武德年從一開始的主流輿論便是休養生息,這一點從武德元年至今沒有任何變化。
可以說,祝紹祺的這套言論在大秦還是很有市場的,究其原因是因為先帝挖的那個大坑——一如李牧前世明朝英宗皇帝的土木之變瓦剌生擒大明天子,自那之後舉凡有皇帝親征之說的時候絕對會被罵的狗血淋頭。明武宗朱厚照就是個最好的例子,丫跑到大同府親自指揮戰爭,甚至還親手砍了個敵兵,可事後沾沾自喜的時候卻被罵的狗血淋頭甚至淪為笑柄……
不單單是祝紹祺,朝中多半的文官都經歷過二十年前的事情,很多人的童年就在戰爭的陰影中度過。所以在執政上出現反戰的情緒並不能歸結於文官系統,也不能歸咎於某個人。畢竟連沈相一系的實幹派都自覺不自覺的壓制武將系統,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先帝挖了個大坑。
李牧原本想辯解,想陳述利害,也想翻翻史書找一堆論據來證明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可他忽然就明白了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麼——並非是一個御史大夫祝紹祺,而是整個文官系統的認知,也是大秦武德年間這二十年以來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認知。
有位哲人說過:如果你也有想改變別人的想法,那我勸你,這個想法想都不要想。說的通俗一點是永遠不要和傻子爭辯……
這種事放在李牧前世的那個國家,外面是大航海時代、科技革命、資本主義萌芽、文藝復興,國內還在做天朝上國的美夢,這就證明了,沒被人打到臉上,這些人永遠不知道什麼叫疼。是因為當時沒有真知灼見的人么?是因為當時沒人看到外面的世界么?
不是,這僅僅是因為執政者根本不懂啊……
所以李牧雖然覺得憋屈的不想說話,但他看著祝老頭以及他身後的那群面色冷冽的文官時,眼神已然變成了看傻逼的色彩——他們不懂,你又能怎麼說?難不成把前世的那些事情翻出來講一遍么?
前世正因為經歷過那些事情,知道那段歷史,國家的普世價值觀才會是科教興國,是『我們不會主動挑起戰爭,但我們不會畏懼戰爭』。可面前的這些人根本不懂他們現在打著愛國愛民的旗號在做什麼,一如李牧前世明朝的文官集團死命的要求禁海,只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錯過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們的想法讓那個民族走了多大的彎路……
所以李牧沉默了,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或許大秦不會發展成為前世那個苦難國家的情況,可這事兒誰又能說的准呢?現在的大秦內憂外患,雖然從表現上來說並不明顯,可很多苗頭都已經露出來了。
李牧忽然覺得,當時或許不去救武州是對的,至少能以一州的得失讓這群人清醒清醒。兩次戰爭都勝了,可從結果上看未必全是好事兒。畢竟這些人還抱守著過去陳舊的理念認為大秦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認為人人厭戰,也還沉浸在大秦最強的夢裡。可若是敗一場,指不定能有些人會有些憂患意識呢?
李牧覺得自己的戰略需要調整調整了,至少應該把更多的重心調整到雲塘。畢竟雲塘那裡在陶興上任後便是自己一言而決,而非現在造個炮都這麼多破事兒。把這些人的死腦筋扭轉過來耗時耗力還吃力不討好,與其如此還不如在封地上折騰折騰,然後以點帶面來打文官們的臉。
另外,造炮什麼的,這可不是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讓御座上那個人能安安穩穩的繼續坐著——抽御史是容易,可抽了他們誰來衝鋒在前懟大皇子?
想明白了這些事情,李牧便拱手道:「祝大夫說的是,小子年幼無知,險些犯了大錯。」
老祝看李牧的表情更和藹也更覺得他順眼了:「孺子可教也。」
老祝說完才注意到一個細節,不知為何李牧的拱手禮怪怪的,左手上右手下這沒錯,可不知為何李牧的左手大拇指向下,而握拳的右手突兀的豎著一根中指。
見老頭奇怪的眼神掃過來,李牧笑嘻嘻的道:「啊,大夫勿怪,小子傷到了手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