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最終沒能拗得過李曦——姐姐大人的話還是要聽的。
思慮了半響,自己帶出京的這些人都不適合回京去報信。畢竟女孩子們若是出現在京的話漏洞就有些大了。所以送信的人順理成章的就是杭天成,他是生面孔,而且他畢竟年輕,可以用更快的速度把消息送到。
可這麼一來事情就變得奇葩了起來:主要負責決策的秦皇知道建陽郡王是冤枉的——至少在關於圍殺朝廷命官上真如他所說只是想像個山大王一樣搶個壓寨夫人回去而不是真想要李牧的命。可漳州刺史看到的卻是另一回事,並且因為孫客卿建議建陽郡王不要把事情給假扮山賊的士兵們說清楚以免消息泄露。所以王府衛隊人人都認為是要殺了馬車上的人……
報信的杭天成緊趕慢趕,在漳州的軍報送達的第二天把李牧的書信送到的,對此秦皇都有些哭笑不得——小混賬白讓人擔心了一整天,可這事兒還不得不陪著他胡鬧!
不過話又說回來,真如李牧的猜想,立儲的事情直接在最後關頭因為軍報的到達被打斷了,而且最後徹底沒人敢提起。秦皇直接借題發揮索性真的罷朝藉機休息了幾天權當是給自己放個假——做了二十年皇帝,除了年節的時候以外根本沒這麼長的假期,秦皇表示忙裡偷閒非常愜意……
總的來說,雖然李牧有毒,走哪哪出事兒,而且連他自己都覺得不管做什麼畫風都會歪,可結果真不算差。誤打誤撞的在漳州就解決了大皇子一方藉助自己報社的影響力發起的陰謀,並且還順勢辦了建陽郡王,這結果不能在好了。
而對於跳的最厲害的御史們來說實在算是最壞的結果——一開始是文清篡改故事報引發了立儲的嚴肅政治事件,御史們甚至搞出了抬棺死諫的舉動,可到最後虎頭蛇尾草草了事甚至主題都變成了處置建陽郡王的事情,這讓他們有些悵然若失。
所以李牧也非常善解人意的給自己的御史同僚們找了一個發泄點:他把收集到的有關建陽郡王橫行不法欺男霸女的事情整理好讓杭天成帶回了京都交給了自家老爹。隨即以獨家新聞的方式盡數公開在了報紙上。畢竟,即便是信息時代類似建陽郡王這種土皇帝性質的事情都容易博眼球,立儲的事情哪有這種事情更容易引起百姓們的共鳴?所以不管願不願意,在引起民憤的情況下御史們都得可著勁的對建陽郡王開炮,俗稱落井下石。
當然,李牧這樣做的目的並非是單純的想改變京中的輿論,最主要的還是張哲提到的那個沉甸甸的詞:公道。
炸橋的當日他藏在遠處的山上目睹了事發的整個過程。
張哲駕車上橋後橋的兩端忽然冒出來數百個打扮成山賊的王府侍衛,他假裝驚惶的喊著什麼。而這個時候一個『山賊』乘人不注意從河岸跑了下去,從一堆石頭裡翻出來了一門罡石炮。隴北橋恰是像趙州橋那樣的古橋,舉著罡石炮的孫客卿沒有一絲停留便鑽進了最邊上的橋洞里,繼而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後橋徹底斷了,馬車也落進了河裡。
而這個時候,漳州刺史恰好趕到。
事情的進展相當順利,順利到王府衛隊根本沒有人反應過來的時候漳州折衝衛就圍了上來,繼而繳了他們的械。橋對面的人剛剛想跑,可建陽郡王卻在這個時候抵達了。建陽郡王根本不知道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也根本沒意識到『李牧』墜河後他會遭遇什麼。可以說他出現在現場後事情就已經向著對他來說最壞的方向發展了。
但是,從望遠鏡中看到這一切的李牧卻高興不起來。
那個瘦弱的身影踉蹌著爬進橋洞,義無反顧的開炮炸橋,爆炸聲彷彿是對這個世界的所有不公發出怒吼——李牧甚至覺得,孫客卿在身死之前說不定會笑出來。
因為他覺得自己為自己討回了公道。
而原本該為他討回公道的人呢?
那些人高居廟堂,他們張口閉口山河日清四海昇平,他們道貌岸然衣冠周正滿嘴的為國為民,可民卻用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力量對抗著不公,甚至是付出生命求一個公道。
那些人為了利益,為了名聲費盡心思鑽營,他們甚至為了多一些權柄罔顧屈死的交州士兵而放棄雲塘,幾個草民的冤屈哪裡入的了他們的眼?
李牧前任的山南道御史不是沒有把這事兒捅上去,也有人告過御狀,最終建陽郡王罰俸了事——只是因為一些人拿了好處,另一些人不肯得罪郡王,最後才用『因此事重罰只恐寒宗室之心』的理由草草了事,可唯獨公道被他們丟到了一邊。
李牧無意改變這個世界,也覺得自己沒能力改變這個世界。社會的發展有其必然的規律,封建社會本就是蒙昧的時代,文明的發展並不是一兩個人能推動的,這年頭遠不到號稱人人平等的時候。只是他再次感受到了,在這個世界生存,若是沒有硬實力的話肯定會被人生生吃掉。
隨後的幾天,李牧變得沉默了許多。
張哲墜入江中在下游被他們那群人救了起來,很快就來到上游找到了李牧再次叩首感謝他,而李牧卻覺得這簡直太諷刺了——畢竟他只是躲了起來,什麼都沒有做。
李牧被張哲邀請到了一個莊子里,這是張家的在隴江上游的一處山莊,在這裡甚至漳州大規模動員尋人的時候都沒人來打擾,等了一些日子後,聖旨終於到了。
削爵、鎖拿入京、三司法和宗正寺會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件事是要公事公辦了,畢竟宗族犯事一般都是宗正寺處理,三司法不會介入。
為禍一方的建陽郡王就這麼到了,倒在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手裡。
得知消息後李牧走到張哲安放孫客卿牌位的房間里,看著那牌位沉默了好久,最後終於說了一句話:「這結果,就是你要的公道么?雖然佩服你,但不得不說你的公道未免也太過不公道了啊……而且你求公道的方式,恕我不能苟同。」
良久後李牧才走出房間,仰頭看著天喃喃道:「終歸還是要努力往上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