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臣,乞骸骨!

第五卷 春潮帶雨晚來急

讀書人鬧事向來都是很有一套的。

比如李牧前世,歷朝歷代都有讀書人鬧事的事情。有功名的讀書人屬於士,比如在明朝劃分階級士農工商排在首位,他們有著『見官不跪』、『刑不上士大夫』之類的特權。也因此,這幫滿嘴孔孟只讀經義眼裡揉不進沙子的人敢於鬧事,而且官府一般拿這幫人根本沒轍。連明朝臭名昭著的錦衣衛和東西兩廠沒有上面的命令都不敢動這些人,只因為動一個就動了一窩。但凡有人舉著拳頭吼一嗓子就跟捅了馬蜂窩一樣,打又打不成,罵又罵不過,畢竟這些傢伙講究同窗、同鄉、師生,動他們就相當於和整個文官系統做對。

最煩人的是這幫人還掌握著輿論,黑的都能給你說成白的,徒呼奈何?

讀書人向來都是一個比較單純的群體,他們最容易被文官集團忽悠著打頭陣。而他們也樂意鬧事,畢竟士林中講究一個清名,博清名的話『取義成仁』當然是最好的辦法——比如明朝的御史就喜歡沒事兒逗皇帝生氣,作為言官不挨頓廷杖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很有些作秀成份。雖然學子們和他們相比要低端一些,但道理是同樣的,走位一樣的風騷。

所以,一般掌權者是很煩這些傢伙的,畢竟他們一旦鬧起來事情就大了,沒事兒都能惹出一堆事情來——比如堵在禮部衙門門口靜坐示威什麼的,朝廷還要不要臉面了?

李牧知道,國子監鬧事這種事情不能看表面,而要看背後的東西——鬧事也要有個由頭不是?作為學生沒事幹見天兒跑大街上咋咋呼呼,真當朝廷不敢收拾你?所以李牧不管這幫娘炮怎麼罵自己,他在思考一個問題:他們鬧起來是什麼意圖?

大家都不傻,不可能因為一個齊國使臣的幾句譏諷就怒火朝天:拔雞毛的典故歷歷在目,齊國人說大秦辦事拖沓不怕謗君么?

思來想去他都覺得這事兒有蹊蹺,可他一時又想不通原因,只能先放在一邊看看事情如何發展了。

叮囑了趙雨涵如果明天真的議定和親她就立刻宣布出家為太皇太后祈福,打髮姐弟倆回去後李牧終於可以消停一陣了。

翌日凌晨李牧就被雛叫了起來。

對於宅男來說早起真的是一件痛苦的事情,還好國公府離皇宮不是很遠,不像某些住的遠的大臣午夜就得動身——凌晨三點是要候在午門外的,凌晨五點開宮門,相當的折磨人。

昏昏沉沉的被雛套上朝服——大秦制三品到五品官員著緋色官服,三品以上是紫色,五品以下是綠色,七品以下是青色。所以李牧不得不|穿著那身娘炮的緋色朝服扶著礙事兒的玉帶一搖三晃的到前堂和自家老爹以及大哥匯合,草草吃了點東西後,第一次上班……上朝。

車架到了午門外,下車後李牧就覺冷颼颼的。八月的凌晨還是比較涼的,午門外幾乎沒什麼遮擋,冷風呼呼的順著寬大的袖子往身體里灌,一下子就把李牧那僅有的一丁點興奮澆沒了。他非常羨慕自家二哥,王城近衛軍的果毅都尉沒上朝的必要和資格……

李泰來得算是晚的,不多時宮門開啟,文武百官在金水橋上列隊,這時候李牧就顯得有些特殊了——年齡小些的比如翰林編修或者六科給事中品級低。所以都在隊伍的末尾,而李素是正四品武官,旁邊均是一群十六衛的中郎將,一個個五大三粗鬍子拉擦沒一個四十以下的。

一群老男人中間夾著這麼個小清新,很多人都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他。如果不是旁邊還站著糾察御史的話只怕這些人得評頭論足好一會兒。好容易才挨到了入班,進入殿內後李牧終於鬆了口氣。

行一拜三叩頭禮節後早朝進入奏事流程,大秦近些年雖然因為文官起勢顯得有些暮氣沉沉,但早朝相對來說還是比較務實的,沒有太多假大空的口號和思想辯論。今日的主要節目是和親,但誰都知道這事兒可能又要扯皮。所以開局都是在說一些重要的事情,比如秋汛治河或者州縣的糧賦,朝臣提出事情,旁人說出解決方法。若是方法不合宜,很快便有人出來反對,然後說出反對的理由,最後由秦皇定奪。

李牧聽了一會兒就有些昏昏欲睡,左右看了看十六衛的同僚們,這幫傢伙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發獃,在看前面,左武衛大將軍暴寧靠著柱子在睡覺……

想想也是,內政這種東西武將根本沒法插話只能幹站著,而且聽又聽不明白——別以為奏事就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一般都是寫好奏摺後上前跪在玉階下念出來的,而往往這幫文官寫的都是之乎者也,尤以禮部左侍郎劉謙為甚:一封奏書念了半響還沒到主題,滿篇都是勸君勤政愛民的廢話。

李牧聽著這老頭在前面絮絮叨叨,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哈欠。這哈欠彷彿會傳染,一會兒的功夫武將陣營就哈欠此起彼伏,人人眼中含淚彷彿被侍郎大人辣了眼睛一樣……

好容易沒人奏事了,沉默了一會兒,有人咳嗽了一聲從隊伍末尾走了出來:「臣,京畿道監察御史楊元明啟稟,昨夜有流行,大如雞子,尾有赤焰……」

李牧險些噴出來。

這個叫借題發揮,後面的話不是說皇帝德行有虧就是說國出奸佞,詞兒都不改。

果然這楊元明絮叨了一會兒道:「微臣詳詢欽天監,言此乃大凶之兆,寓國出奸佞……」

李牧險些笑出來,可還沒等他嘴角上翹,這位御史話鋒一轉:「時下亦有國子監生員義憤填膺抗議和親之議遲遲不決……因此,微臣參禮部尚書翟項明、鴻臚寺卿沈漣尸位素餐之罪,參未央軍長史李牧玩忽職守之罪,望陛下明察。」

李牧氣得小聲罵道:「玩你娘個鎚子!」

站他身邊的羽林衛中郎將險些笑噴,慌忙用咳嗽掩飾。

秦皇揮了揮手打斷楊元明的話道:「尸位素餐,玩忽職守……嗯。三位卿家,可有話要說?」

李牧腦子一抽,不等翟、沈二位有反應就出班跪地道:「微臣,乞骸骨!」

大殿內靜了片刻,忽然就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咳嗽聲。

所有人現在心裡都是一個念頭:這貨是來搞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