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戌年-辛卯月-丙申日（2006年，狗年，二月初九）
宜：嫁娶、開業、顯聖、裝逼。
忌：裝神、弄鬼、搞事、開團。
白薇昨天晚上熬了夜，多寫了些字。
鬧鐘響的時候，多餘一分鐘都沒有在床上賴著。
生產基地對面的電子廠張燈結綵，一二十個大氣球已經飄了起來。
牽引著氣球的條幅時而正著轉，時而反著轉。
就是看不清條幅上的字寫的是什麼。
白薇稍稍抬了抬頭，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大門口。
這家電子廠真高調，紅地毯都鋪到外面的區間公路上來了。
門口那些穿西裝打領帶的人，有的站大門口，有的站馬路邊。
就像時刻在觀察著，或者等待著。
他們的西裝是燕尾的，只不過開衩的地方有線縫上的，以至於腰上別了個對講機，鼓起一塊，看起來不倫不類……
別人對講機都拿手裡，他們卻戴著耳機，講話的時候，捏著領口耳機話筒。
明明就是保安，搞得跟特工一樣……白薇擼了擼嘴，心裡正評價時，身後傳來轎車急促的鳴笛聲。
一輛賓士S級轎車打頭。
一輛寶馬隨後。
墊後的是一輛賓士C……
西裝男們開始引導車輛駛進電子廠。
不過頭車卻在大門口停了下來，西裝保安們見狀，立馬迎上頭車，拉車門，護頂，迎出一位身著淺藍色職業套裝的女性。
她盤著頭，玉頸挺立，腰身纖細，再往下……靠，腿長都快超過我了……白薇吐槽了一句。
不過馬上看得兩眼發直，不論從長相、身高、氣質上來說，白薇覺得這個女人是她見過的女人當中能排第二的了。
第一是……許佩！
第二輛上下來的同樣是個女人，先邁出駕駛室的是從大衣衣擺里伸出來的黑絲美|腿，然後才是精緻裝扮上半身及那張化著濃妝，卻一點不艷俗的臉蛋。
第一輛車的女人還過來攙了一把第二輛車的女人。
看得出來，第三輛車的人不想下車。
不過他還是不情不願地下了車，手裡拿著一串珠子，一顆接一顆地撥弄。
嘴上剛把煙叼著，一名保安就拿出火機把他嘴上的煙給點著後，才從他手裡接過這輛賓士，上車前，還特地扶了扶腰上的對講機，怕靠在椅背上的時候壓壞了對講機……
三輛車被開進了電子廠，車上下來的主角們在看著電子廠大門外的布置。
時而抬頭看看氣球，時而看看地毯。
盤串兒的男人好像對這些布置滿是不屑的樣子，一會切切地冷哼……
一會兒搖頭嘆氣，抖煙灰，抖在地毯上……
白薇看到賓士上下來的那個高挑女人走到男人的面前，也沒說話，就這麼看著他一陣。
男人可能有點慌，把煙從嘴上夾下來的時候，想彈煙灰，彈左邊，不對……
彈右邊，也不對……
居然有點進退兩難的樣子。
女人伸手從他手裡把煙接過，馬上有一句大個子的保安把煙從她手裡接過去，然後在手心裡捏掉……
(O_O)白薇看傻了，還他媽能這麼操作。
那名保安，朝大門裡招招手，一位打掃衛生的阿姨急匆匆地跑過來，連忙將紅毯上的煙灰給處理掉。
那個女人再沒有看男人一眼，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生產基地的大門內。
等她的目光再轉回來的時候與白薇的目光有了一個短暫的接觸。
白薇連忙在她的身上尋找和自己的共同點。
這一刻，白薇突然自信了起來，看看自己的胸，再看看她的胸……
胸不平，何以平天下？
白薇本來挺高興的，可是一想到王宇，氣壓又沉了下來，轉身進了生產基地。
張茜在邱小凱、郎衛兵等人簇擁下走進大門的時候。
白文婧吊在最後面看著臉色發靜的白文宿，再瞅瞅他手裡盤得飛起的珠子……
「你最好別惹她，原本今天的簽約儀式可以放在星宇科技的總部。」
「安排在這裡，也算是替北極星爭光了。」
白文宿嘴皮發抖，「爭什麼雞|巴光，不就是讓王宇裝個逼嗎？」
「媽的，有什麼了不起。」
白文婧說：「沒什麼了不起，但是可以讓你成為成都個人資產前五十。」
「也許未來五年，會讓你個人資產成都前十。」
白文宿盤串的手越來越慢，「妹夫也是，我們這一家子卧龍鳳雛的，還非得找個女人管住你我。」
「我們才是一家人嘛！」
白文婧笑了一陣，「張秘書對星宇電子的控制僅次於你妹夫。」
「你中規中矩，面子都好過。」
「你要受不了這氣，可以回家等分紅，搞搞別的生意。」
白文婧看看生產基地的舞台，再看看電子廠的舞台，面帶微笑地說：「總之，這裡的舞台是我男人的，你要搞事，我弄死你，不信你試試。」
白文婧雖然嘿嘿地笑，卻把白文宿看得毛骨悚然，他還得裝作若無其事地東張西望……
……
去往食掌的路上，從車間和一線隊的待令室里進進出出的工人們絕大多數已經換上了工衣。
白薇去食堂吃飯的時候。
老阿姨跟大姐們像情報工作者湊在一起說三道四。
全部圍繞王宇展開。
以前把王宇捧得有多高，現在罵得就有多狠。
白薇始終想不明白，人的態度為什麼可以在一夜之間發生這麼大的變化。
她們當初還在為王宇的見義勇為而拍手叫好。
現在為什麼可以把王宇貶得一文不值？
白薇並不明白，這些女人今早不留餘力地罵王宇，只是因為王宇剝奪了她們身為三八要過節的權利。
白薇生氣了，原本早上只吃一個包子，她今天確吃了三個包子。
她急急忙忙地離開食堂去辦公樓，經過廠區的主幹道。
這裡已經搭起了檯子，一會的集會就在這裡進行。
白薇看了一眼，自行腦補出王宇在台上做檢討的樣子。
白薇應該是討厭王宇的。
可是一想到王宇一會被公開處刑的樣子不是應該笑？
為什麼高興不起來。
是不是在替林瑤不值？
白薇的內心複雜至極，她加快腳步衝進去辦公樓。
出電梯，路過王宇的辦公室。
發現王宇在寫什麼東西。
她都走過去了，又倒回來再走一遍……
平常王宇的頭上就像頂了一個雷達，誰從他的面前走過去。
他好像都能察覺到。
白薇今天都來來回回在王宇的辦公室的門口路過三四個來回，王宇都沒反應。
白薇堅定地認為，這是一個人情緒低落，精神萎靡的癥狀。
看來王宇真的很難過。
白薇敲了敲門，王宇連頭都沒有抬，「進來。」
白薇走到辦公桌前，「那個……那個……那個……」
王宇抬頭看著白薇，「你怎麼還搞種族歧視呢？」
？？？白薇懵圈地看著王宇，怎麼就種族歧視了？
白薇被王宇帶跑了偏，不過隨著王宇低頭繼續寫什麼東西的時候。
白薇沒有再糾結剛才的對話，而是看了看王宇寫的東西。
「你這是幹什麼？」白薇一驚一乍地大叫了起來。
王宇微微皺眉，落款寫上自己的名字。
白薇更急了，開始大叫：「王宇，你怎麼這麼慫？」
「你怕什麼？」
王宇把紙折一下，然後裝進信封，「我怕什麼？」
白薇激動地說：「對啊，我也不知道你在怕什麼。」
「不就是犯一點錯？」
「不就是背個處分？」
「你就算不當這個官，也還是個工人。」
「你就算不想想自己，也要想一想林瑤，想一想林瑤她……」白薇把聲音壓到最低，但是表情依舊猙獰，「想一想瑤瑤肚子里的孩子。」
王宇笑眯眯地看著白薇，「你怎麼就知道我沒想呢？」
白薇著急得很，「你想了？你不就是為了自己的面子。」
「面子有那麼重要？」
「大丈夫能屈能伸！」
「你為了瑤瑤就不能忍一忍。」
「你現在要的是穩定。」
「你要是現在沒了這份工作，你出去能幹什麼？」
王宇想了想，說：「也許能到隔壁電子廠去當個經理。」
「你也知道，憑我的本事，到哪裡不能混？」
白薇的牙都快咬碎了，「你能不能嚴肅一點。」
「隔壁電子廠去幹什麼？」
「流水線裝配工？」
「一個月能掙多少？」
「你就不能踏踏實實地在這裡工作，給瑤瑤和孩子一個穩定的生活環境？」
王宇眨巴眨巴眼，「我如果告訴你，我要升江原副總了，你什麼反應。」
「你憑什麼！」白薇脫口而出，嫌棄極了。
王宇一拍手，「看，你對我的關心和責怪只是因為我的落魄，只是同情，只是高高在上的憐憫。」
「我一說我升職加薪，你他媽臉都綠了，真實！」
白薇的表情也是一陣不自然，她剛才的第一反應也是把王宇給全盤否定。
他是罪人。
罪人憑什麼有好結果？
他被罰是應該的。
我同情他是因為他還要照顧瑤瑤……
白薇一瞬間把自己的心思全然捋順了。
被王宇無情拆穿的時候，她的臉色肯定不自然。
白薇趕緊打岔，「你別管我是怎麼想的。」
「我想知道你準備幹什麼。」
「瑤瑤怎麼辦？」
開會時總會放的那首暖場的音樂聲由遠處傳來。
白薇知道那是對面的電子廠今天要搞什麼慶典活動。
王宇說：「我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去對面電子廠，看他們哪個位子上還缺人，我去坐哪個位置。」
白薇急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白薇罵了這句話其實有點後悔。
王宇現在應該是難過的。
他只是想強魄自己樂觀。
男人愛面子嘛，總想表現得自己很瀟洒，總想拿決絕的背影面對所有人。
白薇總覺得她剛才這一句話應該會傷害到王宇。
可是一想到王宇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德行，她就來氣。
像王宇這個年紀，真的是一點都不成熟，衝動，不顧後果。
王宇：你媽逼，你確定不是說的你自己？
白薇本來都已經做好了被王宇罵的準備了。
可是王宇也只是沖她笑笑。
白薇也愣了一下，王宇的脾氣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
白薇低頭沉吟……大概是……他想到要離開這裡了，就沒必要再氣急敗壞了吧？
然而對白薇來講，王宇的退讓並不能讓白薇消氣。
她急得都想罵人了……
唐正雲站到了門口，「王宇，時間差不多了。」
聽到「王宇」這個字的時候，白薇的臉色變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朝王宇看去，不過王宇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就是了。
他的心裡應該憋得很難受吧？
人走茶涼的味道一下子就出來了。
明明還沒有宣布呢，唐正雲就不管王宇叫職務，直呼其名了。
唐正雲發現白薇在打量他，他可能也意識到問題所在了。
不過唐正雲現在是不可能認錯的。
他瞪著白薇，「你不去換工衣，看我做什麼？」
其實唐正雲這句話看上去在吼白薇，實際上也在吼給王宇聽。
因為，王宇也是沒有換工衣的。
唐正雲好像從來沒有見過王宇穿戴如此的整齊。
深藍色的西裝……
淺色的襯衣，帶金屬亮扣……
沒打領帶，襯衣領口三顆扣子敞開著。
放蕩不羈的味道從穿搭上就能看得出來。
王宇把信封裝進內包。
從桌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支煙點著……
「老唐，叫聲書記來聽聽？」
這其實是合理的訴求，但是唐正雲似乎有他的原則。
他只是覺得王宇很虛榮。
既然要被調崗了，還有什麼放不開的呢？
這個時候，王培從電梯當中出來，「王書記，下面準備得差不多了。」
王宇看著發獃的唐正雲笑了笑。
唐正雲回過神，「王宇，把工衣換一下。」
王宇：（微笑）。
明明只是一個微笑，唐正雲確被給了一耳光似的。
他也不敢再勸王宇換工衣。
不過唐正雲很快就想明白了，他反正也要調走了，王宇換不換工衣，影響的只是三司。
落下一個罵名而已，他還以為他很有性格。
唐正雲追上去要坐電梯，還嫌棄地看了看王宇手裡的煙。
結果王宇給王培也散了一支。
劉剛突然出現在王宇的身邊，也要了一支。
秦歌也出現了，他明明不抽煙的，也拿了一支，抽一口，就開始咳……
唐正雲還特地看了看轎箱里禁止吸煙的標誌。
結果王宇一個直角轉彎進了安全通道，「電梯里不吸煙！」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唐正雲正好聽見這句話，他的臉有點紅燙……
王宇明明是一個人，下個樓梯，身後居然跟了一群人……
他都不敢回頭，真你媽感人！
馬路對面越發熱鬧了。
音樂聲很大，門口人很多。
生產基地的人都圍在離大門口只有不到五十米的主幹道上看著對面。
有一輛頂著鍋蓋的車開了過去，許多人都沒有見過。
年輕的大學生給旁邊的人解釋，「那是衛星直播車。」
這時有老阿姨就說：「看看人家廠，三八節搞活動，搞得這麼大。」
「再看看我們，媽的，被王宇那龜兒子氣死了。」
「如果不是他，我們這個時候，已經在龍泉山看桃花了。」
於是，這群穿著工衣的老阿姨，把所有的責任全都推到了王宇的頭上。
不過，更多的人還是在關注對麵廠子是什麼情況。
一輛警車開道。
後面跟著一輛，兩輛，三輛……清一色的黑色奧迪。
又是一輛大巴車開進了電子廠。
不一會，電子廠的大門口滿滿的都是人。
當中有一個女人正跟那些穿著行政夾克顯得老氣的男人們握手寒暄。
搞球不懂，電子廠裡面那麼熱鬧，擠門口乾什麼？
而且，對面的人還朝生產基地裡面看。
就像在生產基地里有熟人一樣。
趙文博、黃肖、張晨混在人群里，看上去很安靜，但是那種期待感拉滿的心悸，已經用深呼吸調整了很久的情緒。
黃肖和張晨就不說了，年輕人嘛，喜歡這場景，這場合，對結局充滿期待。
可是趙文博也被搞得心慌得一逼。
到底是自己煽動了自己，還是王宇擁有了誇張的感染力？
有人罵王宇。
有人吹牛逼。
有人笑著對面。
大門口進來了一行人，祁良玉在袁文剛、大書記、曲波、劉秉義、劉銳等南方分公司的主要領導的陪同下朝這邊走過來。
他們身後跟著臉色鐵青的黎元秋，面無表情的房偉，四處張望的黃征，罵罵咧咧的吳波，笑吟吟俏生生的高月……
不論是袁文剛，還是黎元秋他們心裡的意見都很大。
路口被交警封了。
單位面前的主幹道也被封了。
他們的車停得很遠。
即便是袁文剛在後排跟交警扯了半天，都不能把車開進來。
「這位是我們國化集團……」
交警擺手。
「我是南方……」
交警擺手。
「你們是不是該靈活一點。」
交警黑臉，「馬上把車開車，不然我叫拖車了……」
所以祁良玉和袁文剛他們一行人是走了很遠走過來的。
劉銳在隊伍里已經憋了很長時間的笑。
如果不是劉秉義瞪了他一眼，他估計早就要笑死了。
不過劉銳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好長時間，心裡暗罵，狗日的資本家，真會享受。
他這一回頭就看到高月正朝辦公樓那邊張望。
然後就出現了王宇走在靠辦公樓的那條道上，身後跟著三司的一大票人。
祁良玉、袁文剛他們一大漂人與王宇他們一行人中間隔著停車場。
兩方的人馬時不時地對視著……
潘多拉超級工廠門口，眾人圍成一圈。
以張茜為中心，旁邊是省委、市委一些重要領導，工信管理部門的主要領導，高新管委的主要領導……
記者和攝像在旁邊已經拍了很長時間。
張茜一邊感謝著各位領導的蒞臨，一邊懇求各位領導以後多多照顧。
省委這幫大佬可能還要端一下架子，高新這邊的領導就要顯得平易近人許多。
「星宇科技為我們高新區注入了新鮮血液，讓高新區活力滿滿。」
「領導們常常叮囑我們，要深入到企業內部去傾聽企業家們的真實需求。」
「我們吶，不是什麼領導，我們就是替你們站崗、放哨、服務的勤務兵嘛！」
高新的大佬一發言，周圍要麼附和地笑，級別高的，自然是讚許地點頭。
張茜說：「我的老闆告訴我，這一片在不久的將來就是成都的智慧中心。」
「就是高新的未來。」
「也是成都走向世界的墊腳石。」
「星宇科技願為成都經濟發展的急先鋒。」
張茜一表態，市委幾位大佬包括老楊在內，當然也不再沉默。
老楊左右看看，「王老闆這位急先鋒在哪呢？我要好好感謝一下他。」
眾人大笑的時候，都在尋找王宇的身影。
張茜的目光投向對面的生產基地。
星宇科技以張茜為首，白文婧、白文宿、邱小凱、郎衛兵、唐軍（廠長）、段海波等人自覺站成了一排，朝正在集會的生產基地看去。
市委一幫子大佬，高新一幫子大佬也一同朝基地當中看去，混在他們當中的，還有一位背後全濕的王建業。
這種場合他過去也參加過，不過他今天是作為高新工業發展部門的主管領導（副處）。
王建業很清楚，沒有王宇，他一個正科就到頭了。
他應該是這些人當中最期待王宇趕緊從對面走出來的人了吧？
張茜、白文婧、高月、劉銳、張晨、伍耀輝：我們也一樣。
生產基地里的職工們會場突然安靜。
他們大概也是注意到對面那無數道的目光，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袁文剛、黎元秋偶然一回頭，看到對面的陣勢，也感覺哪裡不對勁。
他們在等待什麼？
他們在圍觀什麼？
還是自己想得太多？
基地辦趙文博拿著話筒清了清嗓子，「現場安靜一下！」
江原生產基地的幹部職工們就看到身著西裝的王宇帶著人從左邊入場。
身著工衣，頭戴白色安全帽的國化集團大佬們從右邊入場登台。
台上：祁良玉、袁文剛、黎元秋……如同諸神俯視。
台下：王宇……內體凡胎對諸神的挑釁！
馬路這邊，國企家大業大，卻冷清。
馬路那邊，私企小門小戶，卻火爆。
期待感瞬間拉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