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秋是陰沉著臉走進包間的。
不過當他坐在位子上的那一刻，他的神色又變得輕鬆起來，塌著腰，歪著身子靠在椅子一側的扶手上。
王宇瞅他這個造型。
很想跟他說：「黎總，你這種坐姿很容易股骨頭壞死，以後就是個死瘸子了。」
考慮到黎元秋當即會掀桌子，「談不了，那就不談了。」
所以，王宇也就不再挑逗黎元秋的神經。
王宇坐在黎元秋的右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跟黎元秋扯著單位上的情況。
「年初的時候，和喬牌簽了合同。」
「都在說今天是個豐收年。」
「下面的工人都在說，黎總是帶福氣的人。」
「江原做大做強只是時間的問題。」
黎元秋猜到王宇會低聲下氣，可是沒想到王宇低聲下氣得這麼委婉。
拍馬屁的方式也這麼委婉，還用工人的話來捧。
這樣顯得不生硬。
讓黎元秋聽聽工人的聲音。
正常情況下，黎元秋會去記工人的好嗎？
不會，他還是只會記得王宇的好。
但是，現在的情況和之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黎元秋似笑非笑地看著王宇，壓迫感在一點點地堆積。
他就想看看王宇的臉皮能厚到什麼程度。
他也想看看王宇那張嘴能說出個什麼花來。
他更想看看，當他油鹽不進的時候，王宇還綳不綳得住。
他喜歡看戲，更喜歡看獨角戲。
黃肖把一套嶄新的餐具擺在了黎元秋的面前。
黎元秋略帶調侃的目光看了看黃肖，又意味深長地瞅了身旁的黃征一眼。
「我記得小黃在基層團支聯絡部。」
黃肖趕緊點頭，「黎總沒記錯，我在團支聯絡辦。」
黎元秋叉著手放小肚子上，眼皮無力地耷拉著，「既然在團支聯絡部，跑食堂來做啥？」
「趙主任把食堂的環境弄這麼好，你是不是也想來食堂上班了？」
趙文博在包間里弄了一張餐台，放著他大清早準備十幾種早餐。
像個自助餐台。
趙文博夾了兩個包子放餐盤裡，黃肖不急不緩地把盤子接過來，然後放在了黎元秋的面前。
「黎總把我當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嘛！」
黎元秋看看盤子里的包子，咧嘴說：「是嗎？老黃，那就把你兒子安排到基地辦，跟著趙主任跑一段時間嘛。」
「我看他挺喜歡這裡的！」
黃征微笑不減，重重地，僅僅只，點一下頭，「任憑黎總安排。」
趙文博把油條剪成了段，放到了王宇的面前，又給王宇準備一碗豆漿。
王宇皺著眉頭擺手，「不要，不要，死吉兒難喝，給我搞一碗稀飯。」
黃肖正好把稀飯盛好，就遞給了趙文博。
趙文博就把稀飯放在了王宇的面前。
從這個時候起，黎元秋輕鬆的表情不見了。
他在這個包間里最大，第一個接到早餐很正常。
第二個拿到早餐的，反倒成了重點？
黎元秋覺得應該是黃征第二個拿到早餐。
可是……為什麼是王宇？
而且，在黃征的臉上看不出任何不妥。
黎元秋再打量了一眼王培，才發王培一直盯著他。
王培的眼神……像要吃人。
是的，就像是殺紅了眼的狀態。
黎元秋的心態一下子就變了。
他應該是壓迫感最足的那一個才大。
可是他偶然從氣氛當中覺察到，眼前的黃征、趙文博、王培、黃肖，他們好像都以王宇馬首示瞻一樣。
王宇是趙文博一手拉起來的。
黃征對王宇有知遇之恩。
王培是王宇的前輩。
王宇在他們面前應該是前輩，一直放低姿態才對吧？
黎元秋朝王宇看去，王宇呼嚕呼嚕地往嘴裡刨稀飯。
「嗯……嗯……這個稀飯熬得可以。」王宇誇了一句。
趙文博打著哈哈說：「可以哇？我他媽五點過就把他們叫起來煮稀飯了。」
黎元秋的眼皮子抽了一下子。
王宇嘩啦嘩啦刨了半碗稀飯下肚。
從褲兜里掏出煙來拿一支，往桌子上一扔，黃肖掏火給王宇點著。
黎元秋的眼皮子再抽了一下子。
王宇號著煙，被飯碗導熱的雙手捂著耳朵搓了兩下，「把我冷慘了。」
黃征朝黃肖喊：「去把空調溫度再調高點。」
黎元秋的表情開始有點綳不住了。
氣勢這個東西是一種此消彼長的東西。
黎元秋再不覺得王宇只是個年輕氣盛的年輕人。
也不認為他僅僅只是個小陰逼。
為什麼，這些老油條會把王宇捧得這麼高。
王宇什麼時候成了核心人物了？
王宇擺手叫住黃肖，「把空調關了，開窗。」
黃肖當即照辦。
黎元秋在不知不覺間被一個下屬單位的小書記完全壓住了氣勢。
這他媽就離譜。
王宇舔舔牙花子，搓搓手，笑看著黎元秋。
黎元秋咬了咬牙，「老黃說，你有話要跟我說。」
「九點要開現場安全分析會，還有十分鐘。」
王宇拿下巴指了指黎元秋面前的包子，「黎總先吃點嘛，要不然一會冷了再吃，口感不好。」
黎元秋哼哼笑了笑，吧唧著嘴，「你要不然拿出去給你的許總，問問她吃不吃？」
黎元秋說：「我肯定不會吃的。」
從黎元秋同時看王宇和許佩的眼神里，王宇就猜到了點東西。
再聽這一句，更加證實，黎元秋已經知道王宇和許佩的關係。
至於知道到哪一步，不好說。
不過王宇一點都不慌。
依舊笑眯眯地看著黎元秋。
黎元秋盯著包子，說：「我昨天在工地上碰到甲方。」
「有個叫馬庫斯的大區負責人提到你王宇的時候，那是讚不絕口。」
「對了，還提到了什麼拜水城，問道山，亞洲之肺。」
「算起來，你王宇真是我們江原的大功臣了。」
黎元秋話音一轉，「就算許總和黃科長不替你悄悄運作，你這頭角崢嶸之人，他日也非池中之物呀！」
聽起來像是夸人嗎？
呵呵，這是把王宇、許佩、黃征等人直接給划到了一個山頭上。
黎元秋，他這是要開團了呀！
轉折呢？王宇還在等。
幾秒過後，黎元秋突然開口，「不過嘛……」
看，轉折來了。
「人有時候步子邁得太大，整個人就覺得輕飄飄的，這種情況下……」
「很可能就把自己的大好前程給敗掉了。」
王宇重重點頭，「黎總，說得對，要不說，我今天非得到大門口來迎你。」
「就是怕你步子太大，邁過了三司，邁進了修保廠。」
「黎總的大好前程，不是說沒就沒了嗎？」
黎元秋想罵人，可以再一看王宇的那張臉，剛才的笑容早就不見了。
壓迫感……好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