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下，羅蘭的餘光看見一道迅捷的身影正在向山頂移動。
是信使。
穿梭於瓦爾城與白山之間的信使。
信使根據穿著衣服顏色|區分緊急程度。
白色為一般事項，黃色為較緊急事項，橙色為十分緊急事項。
特急呢？
特急事件信使就太慢了，真的情況緊急就只能撥打羅蘭的行動電話。
今天的信使穿的是橙色衣服。
羅蘭有些好奇，有什麼事如此緊急？
就在他好奇時，信使已經很快來到面前。
科技發展速度很快，信使已經不用辛辛苦苦爬山了。
他們在山腳下換乘雪地登山機器狗，由強壯有力的機械狗背著上山。
信使在距離羅蘭一百米遠處下狗，小步快跑來到羅蘭面前。
「陛下，這是哈里執行官的秘報。」
秘報？
身為羅迪尼亞聯盟的聖裁者，羅蘭的地位有些太過崇高，日常事務自然要交給屬下。
哈里正是羅蘭意志的執行人，擁有重要事項跳過程序向他秘報的權力。
但非重要事件不能秘報，要走程序。
哈里是近二十年崛起的後起之秀，深得羅蘭信任。
此人曾經是最頂級的物理學家，但在羅蘭點將後走出象牙塔，舉起了黃金權杖。
他絕不是羅蘭式的底線靈活官員。
羅蘭式官員在羅蘭這裡得分反而很低。
哈里覺得有問題，那多半是真的有事。
哈里的秘報看似只有薄薄的幾頁，拆開信封卻掉出來好幾份厚實的資料。
足足有幾百頁。
羅蘭更加警覺。
能讓哈里這種古板的傢伙使用特殊的魔法信紙也要掩蓋真相，到底有多麻煩。
「陛下，忒伊亞正在走向衰落甚至死亡！」
哈里張嘴就是充滿標題黨味道的震驚體，看起來甚至有些像危言聳聽，但羅蘭很清楚這不是胡說八道，甚至有些保守。
《我們的世界正在走向死亡！！！》
這是哈里的秘報題目，他似乎以為必須用這種極端的標題才能引起羅蘭的注意，然而羅蘭不但知道世界快要死了，甚至知道具體時間。
雖然標題沒有讓羅蘭既震且驚，但他還是耐心的翻開報告。
至少可以看看哈里的才能，在新時代的世界體系可以擔任什麼崗位。
雖然能不能贏還是未知數，但羅蘭已經在為新時代考慮了。
輸了自然萬事皆休，萬一贏了呢？
他不喜歡人類歷史中上演過的無數次悲劇再度上演。
既然人類無法自己建立理想國，不如按照他的想法來一次。
創建一個人與人大致平等，但有才能的人更平等的世界。
創建一個勤勞就可以生活無憂，但有本事的人可以富裕的世界。
創建一個神靈行走於人間，但凡人不必頂禮膜拜的世界。
創建一個萬千生靈和諧相處，但不必一團和氣的世界。
創建一個聰明人如魚得水，笨蛋也能跟著當拉拉隊的世界。
要實現理想，需要眾多人才相助。
他不可能親自去管理每個國家、城邦、省市自治區直轄市什麼的。
哈里是他心中的總執行官人選之一。
這份秘報不會改變人類的命運，但能改變哈里本人的命運。
這一點，哈里本人都不知道。
驚世駭俗的觀點誰都會提，能證明自己的觀點才是本事。
哈里果然沒有讓羅蘭失望。
他從數學、物理、生物等多個維度進行了科學的論證。
他甚至給出了一些從未見過的公式和理論，並在旁邊標註了他的推導過程。
他的崩潰論是從數學開始的。
忒伊亞位面的數學大廈已經基本搭建完畢，再聰明的數學家也只能在前人搭建的框架內縫縫補補。
按照哈里的專業眼光，數學王國已經非常完美，很難取得突破。
聽起來是好事，其實不然。
這說明忒伊亞人類的智力水平很可能無法駕御這個世界的真理。
羅蘭眼前一亮，興趣被勾了起來。
這個世界的數學發展水平遠超重生前的地球，各種數學理論日趨完善，通過數學理論建造的計算機更是性能超卓，讓羅蘭驚嘆不已。
他也一度認為這是接近完美的狀態。
但哈里的觀點讓他陷入沉思。
如果數學王國構建完美卻依然無法解決世界走向毀滅的難題，只能說明亮點。
第一，所謂的完美數學不夠完美。
第二，人類的智力太低，所謂的完美數學是個笑話。
無論哪種可能都令人沮喪，抑或者說前者更加絕望。
儘力局還輸才是真的無計可施。
接下來哈里繼續分析物理領域遇到的窘境。
基礎物理學彷彿被鎖死，四種力始終無法理論統一，預測的高能粒子無論耗費多少資源都無法捕捉，而粒子對撞的結果也都是隨機，根本無法分析。
化學領域更是糟糕，甚至出現已有生產配方失效的荒誕事件。
越來越多曾經被無數次證明的真理被現實推翻的鬧劇。
不僅如此，魔法帝國那邊也遭遇了同樣的問題。
快速施法的速度越來越慢，許多原本可以瞬發的魔法也得短暫吟唱。
比起這些倒退，更讓人絕望的是再也沒有具有超凡能力和魔法天賦的年輕人出現。
十六歲以下天才少年完全消失。
理論大廈崩塌，實踐能力倒退，人才斷檔匱乏。
除此之外人類在生物學上也在走向死亡，最近幾十年身為本位面人類主力的人族生育率下降到何等程度？
和人族相比，精靈都是超生游擊隊。
如果只是這些，還可以解讀為正常範圍內的波動，但哈里很快得出更嚴重的結論。
忒伊亞的物質，並不守恆。
在他的精確計算下，有相當多本該屬於物質位面的物質遊離在外，導致物質位面的運轉越來越困難。
如果不儘快尋回這些原本屬於忒伊亞的物質，本位面將會最終毀滅。
而這一切遠遠超出哈里這個凡人能掌控的範疇。
所以他幾乎是聲聲泣血的寫下這封信，希望這些年來越來越佛系的羅蘭能重視。
看到這裡，羅蘭無聲的合上秘報，目光投向幾十里外的瓦爾城。
燈火通明，紙醉金迷，渾然不知自己的命運已經走到終點。
而在這座城市的市政廳，金碧輝煌的主座上，一位戴著眼鏡的學者在自己並不擅長的政治崗位上心力交瘁，懷著對世界的擔憂寫下他認為必須陳述的話語。
舉重冠軍的艱難（免費）
如果羅蘭真是不聽人言的暴君，今晚便是哈里的最後一夜。
但他依然做了。
羅蘭的唇角微微上揚，腳尖踏向虛空，一步跨越幾十里距離，來到市政廳前。
這個世界值得拯救。
這個世界的凡俗值得拯救。
這個時代的精采故事，值得記錄。
原本已經關閉的市政廳大門緩緩開啟，羅蘭隨意的走進去，守衛的士兵睜大眼睛卻什麼都沒看見。
衛兵確認沒有人經過後，有些無奈的去關閉大門，他根本不知道，就在剛才，真正的暴君羅蘭做出了怎樣的改變。
看到羅蘭出現，哈里並沒有驚惶失措，也沒有欣喜若狂，他甚至有些如釋重負。
不管怎樣，聖裁者總算來了，他的努力沒有白費。
哈里露出欣慰的笑容，摘下金邊框眼鏡，起身拉開椅子，請羅蘭上座。
羅蘭倒也沒客氣，淡定的坐了上去。
他是這個世界的主宰者，太過客氣倒顯得有些陰陽怪氣了。
見羅蘭十分不客氣，哈里繃緊的神經又舒緩了幾分。
還好，陛下看起來雖然有些不爽，但並沒有真的生氣。
哈里倒好兩杯茶，親自捧起一杯遞給羅蘭，然後在對面坐下。
還沒等他說話，羅蘭先給他吃了顆定心丸。
「你的秘報我看了，寫的很好，基本正確。」
這句話是為今晚的談話定性，得到羅蘭的肯定，哈里的緊張之情再去三分，眼底甚至有幾分得意。
沒有人會排斥好聽的話，除非語言太低級或者沒有誠意。
被羅蘭這樣的主宰者稱讚，哈里當然會覺得一切辛苦都沒有白費。
羅蘭將秘報放下，又詢問了一些細節，隨後說出讓哈里感到震驚的話。
「我們的時代，將在五十三年後徹底終究，位面的一切物質重回混沌狀態，重新融合重組，新的時代拉開序幕，只是新時代沒有預留我們的船票。」
哈里蹭的站起來，獃獃地看著羅蘭，不敢相信的搖著頭，「五十三年？」
「對，準確來說是五十三年零一百三十九天。」
羅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頗有些冷幽默的揶揄道：「再加一小時十九分五十秒。」
哈里當然沒心情響應羅蘭的冷笑話。
他給羅蘭進萬言書是為了引起對方的重視，言語中多少有些誇大其詞，他甚至想好了為此謝罪。
然而按照羅蘭的說法，他還是保守了。
見哈里被震的說不出話，羅蘭逐漸收斂笑意，平靜地說道：「一切都要從諸神紀元的那次不公正的神選說起……」
羅蘭是個優秀的講故事人，哈里也是優秀的傾聽者。
這個故事很長，好在講故事者和聽故事者都很有耐心。
當第一抹晨曦投入市政廳時，陽光再次明媚，然而哈里心中的太陽卻墜落了。
他有些不甘心的抓著空氣，喃喃的自語著：「原來我始終沒孩子不是我自己的原因，而是有人作梗。」
羅蘭很想提醒哈里，他和妻子結婚時還沒這麼嚴重，這大概是他本人的問題，但他還是忍住了。
反正哈里已經不可能有後代，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不利於團結的話還是別說了。
哈里沉思許久，緩緩問道：「陛下，您有幾分勝算？」
「如果索菲婭在，至少五分。」
「索菲婭女皇的真實實力和您相比呢？」哈里沉聲問道。
「我不知道，我最後一次見索菲婭已經是九百年前的往事。如果她還活著，肯定會比當時強很多吧。」
羅蘭的確能和殺穿死亡之地的索菲婭五五開，但如果索菲婭沒死呢？
他不敢想像。
但這種假設沒有意義，索菲婭回不來了。
哈里掏出紙筆，一邊計算一邊向羅蘭提出問題，然後將數據全部輸入面前的計算機。
很快，二人之間的虛空中出現了虛擬影像。
羅蘭等忒伊亞強者和神域軍團進行慘烈廝殺。
羅蘭贏得其中九場虛擬對決，輸掉了另外九十一場。
「連一九開都沒有嗎？」
羅蘭聳了聳肩，自嘲的笑著。
哈里見羅蘭還在笑，有些不理解。
這種勝率居然笑得出來？
他當然不懂，瀆神者有很多，弒神成功者能有幾個？
神域可不會讓神明白白送死，肯定會儘可能配齊精兵強將。
只有爆發出超越人類的戰力，才有可能獲勝。
哈里趕緊向羅蘭解釋，「陛下不必介意，這是用大數據模型進行簡單模擬，根本無法代表真實結果。其實您……」
「我知道，真實勝率能有百分之一就不錯了。」
羅蘭笑著說道：「對於那些掌控一切的神明來說，百分之一的敗率已經很恐怖了。」
哈里有些無語，他本想替羅蘭寬慰，但看來不怎麼需要了。
他陷入沉思，過了許久猛地站起身，「陛下，按照您提供的時間表，到末日時，最後一批嬰兒剛好步入中老年，他們面臨破壞的世界，怨氣會達到頂點，如果此時那三個叛徒出現，恐怕他們……」
「會倒向她們。」羅蘭替他補完了最後半句話。
哈里頹然坐回椅子，大腦一片空白。
這或許不在三女神的算計中，但肯定會利好她們。
哈里喃喃地問道：「陛下，我們該怎麼辦？」
「你認為呢？」
哈里知道，這是羅蘭對他的終極考試。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屬於人類的感情被全部排除，只剩最冷酷的計算。
「那就讓人類提前滅亡吧。」
最輕鬆的語氣，說出了最狠的話。
羅蘭並未感到意外，只是隨意的問道：「具體怎麼做？」
哈里的雙眸閃爍著冷漠的光芒，「很簡單，告訴所有人末日將至，然後解散一切政府，將物資扔出去，讓大家按照末世法則自由分配。」
他不緊不慢的說出惡魔之語。
他說的每句話都是事實，甚至不會改變人類滅亡的結局，卻會將末日提前。
等三女神降臨時，忒伊亞位面除了等待弒神的獵殺者，再無生靈。
勝率必將傾斜。
這個建議非常高效，只是太過冷血。
哈里已經做好了被羅蘭一巴掌拍死的準備。
沒有哪個君主能接受這種建議，哪怕只是裝仁慈，也會幹掉這種冷血建議的提出者。
然而羅蘭只是略微沉默了一會，便伸出食指。
「一個月時間，我去存儲所有人的靈魂印記，我會在新時代的合適時機喚醒大家。」
「他們為忒伊亞而死，新生是我對他們的承諾。」
哈里向羅蘭鞠躬，沒有再說話。
他很清楚，有預謀的將末日提前意味著什麼。
這是無法寬恕的罪孽，除非用拯救世界級別的功勞來贖罪。
羅蘭在替他贖罪，也在替自己贖罪。
這種時候，善惡是非對錯已經毫無意義。
有朝一日，眾人終將在新時代重逢，這才是贖罪的唯一方法。
羅蘭緩緩離開市政廳，離開這個時代最後一屆政府的權力核心。
朝陽下，他的背影偉岸中帶著幾分疲憊。
哈里清晰的看到，他筆直的背脊似乎彎了幾分。
這是整個位面四大洲，五大洋和無盡群島全部壓下來的重擔。
這是整個位面億萬生靈不甘吶喊的厚重。
即便是羅蘭這樣的舉重冠軍，也有些步履維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