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沒想到我們會在這種場合見面吧。」
穆妮娜平靜地看著茫然張望的穆妮婭，語氣清冷。
被穆妮娜的聲音驚醒，有些慌亂的穆妮婭驚愕地看向妹妹。
「妹妹，你，你還活著？」
「是啊，雖然曾經一隻腳踏入冥界，但我的確活著。」穆妮娜臉上看不出表情，被身體遮住視角的魚尾卻死死的貼著濕潤的地面，顫抖的厲害。
這裡是運河畔的大湖營地。
穆妮婭被拷問官折磨到精神崩潰，終於被放了出來。
她被蒙著眼睛帶到這裡，又被灌下不知名的藥劑，全身酥軟，根本使不出半點力氣。
就在她以為要被侮辱或者殺死時，眼罩摘掉，兩名冷漠的騎士讓她在這裡等著，不要亂動。
毫無反抗能力的她哪敢亂動。
就在她驚魂未定，等待命運審判時，幾天前「死去」的妹妹就這麼出現在她面前。
仔細一看，妹妹胸口的傷口雖然痊癒，卻留下猙獰的傷疤。
她微微低頭，十分「內疚」的嗚咽著：「妹妹，我也是迫不得已，為了救你我傾盡全力，可還是失敗了。你身份特殊，我不得不滅口。」
「我知道說這些都沒用，可對你下手時的心痛只有我自己知道。我……」
「為什麼是你動手？」穆妮娜冷冷地問道。
穆妮婭緩緩抬頭，笑容苦澀，「在那個距離，除了我還有其他人能保證一箭命中嗎？」
「妹妹，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我們現在落在狡猾的人類手中，只有團結起來才有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穆妮娜略帶嘲諷的重複著。
生機她已經有了，只是姐姐沒有罷了。
就在今天上午，負責審訊她的聖裁官離開，負責照顧她的機械天使娜娜告訴她真相。
她沒有死，這裡也不是什麼清算之間。
這只是場特殊的審訊，她過關了。
因為在雨夜沒有踏出營門，所以她通過了考驗。
她有兩個選擇。
要麼死。
要麼作為羅蘭總督的忠犬活著。
穆妮娜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就選擇後者。
對生存的渴望是生命本能。
雖然被哄騙讓她有些難堪，但她沒有資格反對。
至少人類願意給她溫柔的謊言，而不是皮鞭、烙鐵和屠刀。
曾經有人問她，用墜入無盡煉獄的代價換取手刃穆妮婭的機會，她是否願意？
她的答案是願意。
現在機會來了。
姐姐已經失去戰鬥力，而她卻是滿狀態。
她穿著人類為她設計的皮質外衣，衣服下藏著一柄短劍。
姐姐必須死。
這是她們姐妹最後的對話。
她會給姐姐希望，然後親手扼殺。
「姐姐，投降吧，我們沒有機會。這些天我接觸過人類，是我們根本無法抗衡的存在。」
穆妮婭眯著眼睛，仔細觀察著妹妹，幽幽地說道：
「唉，我真的羨慕你，看得出來人類總督對你不錯。可我不行，我是襲擊行動的主謀，他們不會放過我。」
她勉強擠出一絲苦笑，試探著問道：「妹妹，人類總督看上你了嗎？」
「高傲的人類怎會喜歡一條魚？」
穆妮娜嗤笑道：「姐姐，我看你是在做白日夢。就算你長的再漂亮也不過是他們獵奇的玩具，玩膩就會扔。」
「與其這樣，不如憑本事爭取生存空間。」
穆妮婭愕然看著穆妮娜，她忽然發現有些看不懂妹妹了。
比起想明白的妹妹，她的想法的確有些小丑。
本想再說些什麼，但酥軟無力的身體卻讓她的心氣瞬間消失。
既然已經是俘虜，那就先保命吧。
只有活著才有機會。
她和妹妹都落入敵手，父親不會不管。就算父親不在乎，海鰲將軍也會出手……
嗎？
大概不會。
穆妮婭頹然垂首，有些沮喪。
海鰲將軍這種自私的傢伙怎麼可能冒險上岸？
或許能抓幾個人類重要成員交換俘虜，但她首先得活到那一天。
想到居然要靠不成器的妹妹獲得活命機會，她更加沮喪了。
「妹妹，你已經得到人類總督的信任，我……」
「我可以幫你介紹，給你擔保。」穆妮娜淡定的說著。
「真的嗎？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我。」穆妮婭鬆了口氣。
「在這之前我還有個問題想請教姐姐。」穆妮娜的聲音逐漸轉冷。
「你說，只要我知道都告訴你。」穆妮婭只求活著，什麼都不在乎。
「姐姐，十歲之前我在族群長老們眼中是第一天才，十歲時我生了一場怪病，後來一天不如一天，你有什麼頭緒嗎？」
「我當時也只有十二歲，我不知道，只是聽大人們說你得了怪病，右臂的本命鱗片少了兩枚。」
「是啊，我原本有七枚本命鱗片，怪病之後卻只剩五枚。七鱗是最頂級天賦，而五鱗卻很平庸。」
穆妮娜的聲音越發冰寒，「我失去兩枚鱗片，而我的好姐姐在幾周後卻從五鱗變成七鱗，你真的沒有頭緒嗎？」
「穆妮娜！我知道你懷疑我，但是別人的鱗片怎麼可能移植？如果可以這麼干，族群早就批量製造七鱗了！」
穆妮婭漲紅了臉，大聲駁斥道：
「別人的鱗片移植後會產生嚴重的排異，甚至有可能死亡。醒一醒，穆妮娜，我們是姐妹，我怎會做這種事？」
「真與你無關？」穆妮娜的氣勢弱了幾分。
「如果與我有關，讓我死於刀劍之下！」穆妮婭斬釘截鐵的說著。
「噗嗤！」
穆妮娜的短劍準確的插|進她的胸口。
穆妮婭慘叫一聲，鑽心的痛楚從胸口傳來，向全身擴散。
「這是你自己說的，我只是幫你應誓。」
穆妮娜平靜地看著姐姐，淡定的說道：「姐姐，就在剛才我遵從本心做出決定，只要你承認謀害我的事實並歸還本命鱗片，我可以不殺你，讓你做奴隸。」
「可惜，直到剛才你還在騙我。」
「你……」穆妮婭的身體本就虛弱，短劍穿胸造成的失血更讓她的意識逐漸模糊。
她很清楚，她真的要死了。
她不甘心的看向妹妹，低聲問道：「你是怎麼發現的？」
「你想知道？」
穆妮娜拔出短劍，又一劍刺穿姐姐的咽喉，看著穆妮婭睜圓的眼睛淡定說道：
「你們偷走我鱗片時，是否想過告訴我真相？」
穆妮婭眼睛瞪圓，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一點聲音都無法發出。
她的腦袋頹然倒下，再無半點生機。
「叮。」
短劍落地，穆妮娜放聲大哭。
她終於報了仇，本該高興才對，可她卻格外難受。
她的人生已經被毀了。
十歲到十九歲，最好的九年就這麼荒廢了。
諾頓先生曾經說過，父母子女和姐妹的排異反應可能會小些，她才想到自己的鱗片是被姐姐偷走。
想通這點，所有的疑團都解開了。
她和穆妮婭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她的母親去世早，成了沒人疼的孩子。
就在她的母親去世後沒多久，她就得了怪病。
隨後就是失去鱗片，天賦不再，在族群的地位一降再降。
這次襲擊行動，穆妮婭是總指揮，她名為副指揮，實際上卻是衝鋒送死的炮灰。
一切都結束了。
穆妮娜仰天大哭，淚流滿面。
就在她悲傷哭泣時，背後傳來腳步聲。
「穆妮娜小姐，不必悲傷，人生還很漫長，你可以從頭開始。」
沉穩中帶著幾分沙啞的聲音，是諾頓先生。
諾頓來到她面前，取出手術刀，小心翼翼的將穆妮婭手臂隱蔽處的本命鱗片取下，聲音溫柔了許多。
「走吧，你必須立即接受手術。」
穆妮娜點點頭，順從的跟著諾頓身後。
看著姐姐的身體像死魚般被諾頓扛在肩頭，她的心還在微微顫抖。
諾頓先生是優秀的鍊金術士，也是瘋狂的鍊金術士。
她無法想像姐姐的屍體會被怎樣擺弄。
諾頓先生可是連親女兒的遺體都敢做實驗的狠人，區區海妖的屍體在他眼中大概和小白鼠差不多吧。
穆妮娜的身體微微顫抖。
如果羅蘭總督選擇了姐姐，現在被抗走當實驗材料的大概就是她吧。
穆妮娜迅速驅散這個可怕的想法，乖巧的跟著諾頓走了。
……
手術台上，她安靜躺著，將右臂搭在檯子上，任由身體被麻|醉|葯浸潤，肌膚被鋒利的手術刀切開。
和這個時代人均獸醫的外科醫生相比，諾頓的醫術是劃時代的。
他熟練的消毒，麻醉，開刀，移植。
手術完成，他有些期待的看著穆妮娜的胳膊，查看有無排異反應。
還好，排異反應並不嚴重。
雖然會造成些影響，但問題不大。
就在無聊的等待期，諾頓餘光看到安靜躺在另一張床上的穆妮婭，眼前猛地一亮。
還有五枚鱗片，可以試試移植效果。
雖然不知道海妖的本命鱗片上限，但他總覺得不是七枚。
趁著穆妮婭還在麻醉狀態，他飛快的施展手術。
新的鱗片被植入右臂肌膚，強烈的排異反應讓諾頓嚇了一跳。
糟了，該不會出事吧！
諾頓有些懊悔。
這可是羅蘭總督點名要保的人，如果死在他的手術台可沒法交代。
平心而論，羅蘭是個好領導。
只管投入資金，偶爾問問成果，從不干預研究。
羅蘭不懂鍊金術，但懂鍊金術的價值。
這種好領導可不好找。
他不想把羅蘭的事辦砸。
諾頓飛快的運轉大腦，試圖從記憶中搜索相關知識，可惜沒有。
他趕緊往排異反應產生的右臂塗抹藥劑，卻還是收效甚微。
他只好飛快的沖向圖書架，尋找答案。
不怕醫生黑個臉，就怕醫生翻醫書。
穆妮娜看到諾頓驚慌的神情和尋找資料的狼狽樣子，一顆心直往下沉。
麻|醉|葯只是隔絕痛楚，她依然能感受到右臂的變化。
她幽幽的嘆息一聲，閉上雙眼。
也好，該報的仇都報了，死亡也沒什麼。
痛楚襲來。
因為是局部麻醉，她的身體除手臂外痛覺還在。
排異反應越過手肘，向全身蔓延。
她大概是要死了吧。
「諾頓先生，別費心了。」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將我安葬在大海。」
海里生，海里死，是海妖的宿命。
她不想當材料，那種事情有穆妮婭就夠了。
「閉嘴，你不會死！老子的手術台從沒死過人！」
諾頓抓著一本書，氣急敗壞的沖了過來。
他看著穆妮娜右臂逐漸向全身蔓延的可怕變化，驚呆了。
他略一猶豫，輕聲問道：「穆妮娜，我有辦法讓你活著，但你可能會失去很多。」
「你要幹什麼？如果你想把她的身體拼湊給我，我寧可死！」
穆妮娜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尖叫著。
諾頓差點被她的尖叫震暈，他氣惱的瞪著穆妮娜，「你在想什麼？人體器官移植是上古紀元的禁術，我哪會這些？」
「現在只有禁忌的鍊金術才能救你。用秘銀和奧金替換你的部分身體，你能接受嗎？」
「像娜娜小姐那樣？」穆妮娜輕聲問道。
「對！」
「幫幫我，諾頓先生，我捨不得這個世界。」
原來只是被做成半機械人啊。
穆妮娜鬆了口氣。
只要不用穆妮婭骯髒的身體玷污她，怎樣都行。
她甚至有些竊喜，娜娜小姐雖然失去部分肉體，但身體堅韌強忍，實力非常出眾。
如果能像娜娜小姐一樣，她非常願意。
諾頓有些懵。
這傢伙寧可變成半機械都不想移植姐姐的器官。
這仇恨真夠大。
諾頓來不及多想，他迅速給穆妮娜實施了全身麻醉，準備手術。
他最後的傀儡核心已經用掉，好在穆妮娜還活著，不需要這個。
最後的珍藏應該夠救她的命。
一回生二回熟，這是諾頓第三次進行改造操作，倒是輕車熟路。
找到已經不能要的器官，咔嚓一聲，切了換掉。
還能救的地方，全力阻止蔓延。
經過一天一夜的奮戰，諾頓先生快要累癱，終於完成改造。
看著安靜的躺在床上的穆妮娜，諾頓的目光逐漸柔和。
他決定收養這個可憐的女孩，讓她做娜娜的夥伴。
雖然遭遇不同，但她們都成了半機械人。
也許只有她們才能互相理解，互相包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