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寂靜, 連蟬都已經入眠,偶爾叫上幾聲。
顧克禮雙手抱胸,沒骨頭似的靠在廚房的門框, 看著周稚魚在料理台給蘋果和橙子切片。
小姑娘將長發隨意挽起, 在腦後扎了個簡單的馬尾,粉紫色的上衣齊腰,因為俯身的動作衣角上移, 露出一小節纖腰, 勝雪的肌膚在白熾燈下白得發光。
今晚喝的那幾杯酒似乎開始發酵,顧克禮喉間突然乾澀, 全身燥熱起來。
他垂下眼瞼, 匆忙移開視線。
小姑娘渾然未覺他的異樣,將水果放進鍋里煮沸, 很快水果的清香瀰漫整個廚房。
周稚魚拿起紅糖,準備放時猶豫了下,回身問顧克禮:「吃點甜可以嗎?我就放一勺, 不然喝起來可能會有點酸。」
顧克禮重新轉過頭, 視線交匯,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可以。」
得到肯定的答案,周稚魚回頭放了勺紅糖到鍋里, 攪勻, 自己先舀了點嘗嘗,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將醒酒茶盛到碗里。
她將碗端到廚房的小桌上, 朝顧克禮招招手:「可以了,過來趁熱喝。」
顧克禮眉梢微挑,直起身, 走到桌旁坐下,接過她遞來的勺子喝了一小口。
瞬間,清甜的果香充盈口腔,將本就沒多少的酒意驅散待盡。
「好喝嗎?」她看上去有些緊張,一雙杏眼水潤潤地看著他,似乎對他的點評充滿期待。
顧克禮也不讓她失望,真心地誇讚:「好喝。」
聞言,周稚魚安下心來,在他身旁的位置坐下,下意識與他分享:「那就好,以前我看外婆給外公煮,這還是第一次上手。」
原來是第一次啊。
顧克禮唇角浮起笑,見到沈時安後存在心底的:那點陰鬱終於一掃而空。
只覺得面前這碗醒酒茶不亞於小甜水,喝得整個人心裡甜絲絲的,一顆心被暖意填得滿滿當當,快要溢出來。
看著顧克禮眼神比先前清明些,周稚魚眨眨眼,斟酌著開口,詢問他接下來的安排:「明天拿到畢業證,我就正式畢業了。店裡的事,我也安排得差不多了……我們,什麼時候去北城啊?」
「只要你願意,我們隨時都可以走。」顧克禮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深邃的眼神隱隱閃著對未來期待的光影,「北城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手術隨時可以進行。你想什麼時候走?」
周稚魚心裡雖不舍這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可為了外婆的病,她狠下心作決定:「那就後天,明天我收拾下東西。」
「好。」
顧克禮放下碗,表情顯出幾分猶豫,欲言又止,思慮著怎麼開口?
「怎麼了嗎?」周稚魚玲瓏心思,發現他的異常,立刻追問道。
只見顧克禮收起臉上的漫不經心,面色嚴肅了幾分:「小魚兒,有件事我想提前和你商量下。」
他語氣正經,顯然要說的事不簡單,周稚魚的心一下提了起來,咬了下唇,聲音緊繃:「你說。」
顧克禮眉頭蹙了蹙,帶著幾分商量的意味:「我們結婚的時候,你以周家女兒的身份出嫁,可以嗎?」
沒料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周稚魚清秀白凈的臉上血色褪去,臉色變得有幾分蒼白,聲色微顫:「為……為什麼?你不是說……我們之間的事和周家的婚約沒有關係嗎?」
「確實沒有關係。」顧克禮聲音堅定地否認,「這個決定也不是出於對婚約的考慮。」
他頓了頓,思索片刻重新組織語言,「只是目前名義上你還是周家的養女,到了北城,不可避免會被人提及,無論如何繞不開這個身份,與其被人討論,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自己承認。」
「可我早就離開周家了,早就和周家沒關係了,我不想回去!」因為激動,周稚魚聲音有些尖銳,杏眼也變得水光盈盈。
驀地,她腦海浮現一個念頭,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帶著幾分委屈的哽咽,「是不是我現在這樣的家世,又無父無母,配不上你,讓你在圈子裡丟臉了?」
不然,他明知道自己是為了擺脫周家才選擇嫁給他,怎麼還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不是這樣!」
顧克禮沉聲否認,說完意識到自己態度有點凶,頓了頓,再開口語氣緩和了些,「你不要亂想,不是這個原因。我只是覺得屬於你的東西,不該輕易拱手讓人!」
說話間,他眼底划過顯而易見的狠厲。
可周稚魚沒有聽懂他的意思,滿臉的不解。
顧克禮收斂起全身的戾氣,耐心地哄道,「你不用回周家,也不需要和他們有任何聯繫,只是結婚時擔個名頭可以嗎?」
只是話說完,沒等周稚魚作出決定,他自己先皺眉,煩躁地搓了搓頭髮,下一秒改變了主意,「你真不願意就算了,沒事,我再想別的辦法。」
周稚魚雖不懂他在糾結什麼,但能聽出他的為難。
想到他身處高位,婚事自然有很多身不由己,即使他不在意自己的身份,估計顧家也會在意,更少不得圈子裡的人評頭論足。
想來也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提出這樣的要求。
想到這裡,即使心裡有萬般不願與周家扯上關係,她更不想顧克禮因為自己為難。
她咬了咬唇,狠下心讓步:「可以!但先說好,只是掛名,我不想和他們有任何接觸,更不可能同意住回去。」
說到住回去,她狠狠皺了皺眉,只是想都發自內心的厭惡。
她的心軟,讓顧克禮止不住的心疼。
他沒忍住,伸手輕揉她的腦袋安撫情緒,聲音溫和帶著哄:「不回去,等後天領完證,你自然一塊跟我住。」
「後天?領證?」毫無徵兆,周稚魚驚訝得說話都有些磕巴,「這……這麼快嗎?」
可這一整天,他什麼都沒說,和何維商量公事,也一副完全不著急回北城的樣子。
她著急外婆的手術,這才主動開口提。
怎麼現在這麼趕時間?
顧克禮恢複了往日的漫不經心,語氣慢悠輕佻,唇角的笑容散漫,顯得格外像個浪蕩子:「嗯,總不能同居了還讓你沒名沒分地跟著我。」
孟浪無矩的話,讓周稚魚纖薄的臉瞬間泛上粉色,羞赧地不知道該如何接。
顧克禮卻是一派淡定,悠然將碗里最後一點湯汁喝盡,拿紙巾擦了擦嘴:「今晚早點休息,明天我送你回學校。」
-
仲夏日頭盛烈,天氣燥熱。
一年一季的畢業季,南大的校園裡人群熙熙攘攘,到處可見拉著行李互相告別的學生和老師。
整個校園都沉浸在一種離別的傷感氣氛里。
送楊晨和朱月玲離開後,王詩萱哭得不能自己,但看得出不止感傷大學生涯的結束。
早上見面的時候,她的眼睛就紅得跟兔子似的,還微微浮腫,一看就知道昨晚哭了很久。
周稚魚拿了紙巾,在她旁邊坐下,抽了幾張遞給她,安慰道:「萱萱,別難過了!」
看著面前的紙巾,王詩萱內心的委屈更加洶湧,一把抱住周稚魚嚎啕大哭:「稚魚,其實我沒想過和他有什麼結果,可一想到我今天就要離開南青,以後和他相隔兩地,再無可能,我就止不住地難過。」
周稚魚抱住她,不自禁地聯想到自己。
她伸手隔著布料撫上胸口那枚玉佩,眼中止不過的難過。
有些人,縱使明白他只是自己生命里遙不可及的存在,卻還是會被他身上的光芒吸引,徒生不該有的妄想。
只是,那些水中月鏡中花,終會被現實打碎。
「我知道喜歡一個人得不到回應很難過,但萱萱,這本身就說明你們不合適,你要相信未來一定會有一個你喜歡的也喜歡你的人出現。」
感同身受的安慰,讓王詩萱哭聲漸止,哽咽著點頭:「嗯,一定會的。」
「別哭了,眼睛都哭腫了。」周稚魚輕柔地用紙巾為她擦淚,「不是還要去機場嗎?幾點的飛機?」
「兩點。」王詩萱抽了抽鼻子,確定了下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我就要出發了。」
她又抱住周稚魚不撒手,「稚魚,你什麼時候去北城啊?到時候我帶你逛北城吧?順便你陪我散散心。」
「好。」周稚魚知道她剛失戀,需要分散注意力,點頭答應,「我明天就去北城,等我把外婆的事安頓好告訴你。」
一聽,王詩萱精神瞬間振奮起來,直起身一臉不可置信:「明天啊?太好了!我以為你至少一兩個月之後才會去北城呢。」
「不過這麼快,你這邊的事安排好了嗎?燕子也是今年畢業吧?」
肖燕是石慧芳早年的學徒,課業不忙的時候,會去店裡和周稚魚一起做漢服。
「嗯,和我們一樣,今天拿畢業證。我和她商量好了,之後她會在店裡干全職。」
這事昨晚聚餐時她已經說過了,王詩萱也覺得是件好事:「這樣你就可以在線上接單了,初期先做南青的單子,有時間再慢慢拓展,說不定很快你就可以在北城開一家漢服店了。」
周稚魚笑笑,沒接話。
先不說顧克禮同不同意,在北城開一家漢服店的成本就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只是她不想掃王詩萱的興,眉眼帶笑聽她暢想以後給自己打工的畫面。
突然,王詩萱想到一個問題:「你北城住處安排好了嗎?是去和男朋友一起住嗎?」
「嗯,和他住。」
周稚魚頓了頓,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地再次確認,「我和他要結婚了,就在明天。」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