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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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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的陽光還不熱烈,細細碎碎地透過葉縫灑下來,在地上交織成斑駁的光影。

室外無風,連時光的流逝都變得緩慢,無從感知,讓人心情愉悅。

「稚魚,中午和我們一起去吃火鍋吧,慶祝我們順利完成畢業答辯!」王詩萱親昵地挽著周稚魚的手臂提議,「這頓我們請客!」

作為舍友,她們很清楚周稚魚的情況。

這幾年她一直在為外婆的治療費奔波,沒有多餘的錢參加宿舍的集體活動。

她們也不強求,只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襯著她。

可畢業在即,四人即將奔赴各地,再聚齊也不知是什麼時候。

她小心翼翼地勸道,「快畢業了,我們四個人一起吃飯的機會越來越少,這次你就跟我們一起去吧。」

周稚魚表情怔忪,想起這些年她們不僅不嫌棄自己窮,還小心護著自己的自尊心,秀氣的杏眼不禁濕潤,眼尾洇出點紅:「好。」

「不過不用你們請客,這次我也一起A。昨晚那些衣服我賣出去了,賺了不少錢。」

「真的?!他沒被發現那不是你做的吧?」

周稚魚搖搖頭:「沒,他沒仔細看。」

王詩萱真心地替她高興:「我說吧,這些紈絝子弟根本不在意漢服是手工縫的還是機器做的。都讓你送去夜店了,指定又拿那些漢服做猥瑣的事。你熬一兩周才能做出一件,他倒好,上次一下糟蹋你十幾件心血,太過分了!」

「以後對他,你就這麼干,還能多賺點錢。」

「嗯。」周稚魚抿唇,笑著點了點頭。

她也知道齊懷宇動機不純,是拿漢服在玩樂。

上次買去送回來清理的衣服,黏膩的污漬可疑,把工作室的小姑娘都給噁心壞了。

本來是不該再賣他的,奈何他價錢給得太高,是正常售價的三倍。

她實在缺錢,不得不硬著頭皮一次次接下他的單子。

王詩萱知道這事後,給她找了些價格低廉的量產漢服做代替。

既能多賺些差價,又避免自己純手工的衣服被污濁。

「作為大功臣,我待會多加一盤蝦滑不過分吧?」王詩萱故作沾沾自喜地邀功,逗樂眾人。

「當然……」

「稚魚。」

周稚魚的話沒說完,突然被人打斷。

那個聲音渾厚有力,莫名喚起她心底深處的記憶,讓人心頭一驚。

循聲望去,周稚魚沒想到,自己還有再見到周學海的一天。

看著站在樹蔭下,溫文儒雅朝自己招手的男人,她脊背驀地竄起一股涼意,直衝腦門。

在這初夏的日子,生生逼出一層冷汗。

她臉色煞白,轉身想走,裝作視而不見,可雙腿卻如灌了鉛般沉重,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周學海邁步朝著她們走來,熱情地和她身邊的舍友自我介紹:「你們好,我是周稚魚的爸爸。」

舍友面面相覷,不知何時周稚魚突然多了個爸爸。

又不好多問,只能硬著頭皮打招呼:「叔叔——」

卻見周稚魚皺著眉,一臉慍怒地拽住面前男人的手,拉住他離開:「萱萱,我還有事,中午不能和你們去吃飯了。」

「額,沒事。」

面對她的強勢,周學海絲毫不生氣,回頭笑著向舍友們致歉:「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聚餐了,下次再見,下次叔叔請你們吃飯。」

「走!」周稚魚氣得渾身發抖,用盡全力拉著他快步離開。

一離開眾人的視線,周稚魚立即甩開周學海的手,面色不虞,聲音因激動變得有些尖銳:「周先生,你今天來是想幹什麼?」

「稚魚,」周學海端著慈愛的笑容,溫聲解釋,「爸爸就是想你了,想來看看你。」

想她?

十七年都沒出現,現在來說想她?!

周稚魚忍不住冷笑,一言不發地盯著周學海,想看他到底在耍什麼花招。

他卻像渾然未覺她的異樣,依然是那副慈愛的模樣,表情帶著幾分愧疚:「這些年沒能來看你,是爸爸的錯,可你相信爸爸,爸爸心裡一直是想著你的,只是你阿姨的脾氣,爸爸實在——」

「周先生,」聽他一直強調「爸爸」的身份,周稚魚終於忍不可忍出聲打斷,「從外公外婆把我接回來開始,你就不是我爸了。」

聞言,周學海表情戚然,聲音也低了下去:「稚魚,你怎麼能這麼說?雖然你不是我親生的,可從領養那天起,我就把你當做我的親女兒了。」

「況且,就算你不願叫我爸爸,可收養關係上寫得清楚,我就是你爸爸。」

周稚魚杏眼瞳仁,不可置信地望向他:「我們的收養關係為什麼還在?」

「當年你被接回南青,我實在捨不得你,就沒去申請解除收養關係,所以你現在還是我的女兒。」

捨不得?!

捨不得,會把自己扔在別院,只留一個保姆照顧,保證餓不死就好?

捨不得,會從不過問她的生活,在她的世界裡徹底消失十七年嗎?

周稚魚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語氣生硬:「下午我會去提交解除申請,勞煩周先生抽空同意下!」

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站住!」周學海拉下臉來,不再扮演慈父的角色,聲音帶著難掩的不悅:「周稚魚,聽說你外公去世,外婆得了重病,前年把主宅都賣了,現在住在漢服店裡,生活十分拮据。可你想過沒?其實作為周家的女兒,你可以不用那麼辛苦,至少你外婆的病不用這麼拖著,連住院都住不起。」

因他最後一句話,周稚魚頓住腳步,遲疑地轉身:「你這話什麼意思?」

周學海唇角重新掛上慈愛的笑,想像小時候那樣去拉她的手:「稚魚,陪爸爸吃頓飯吧,這些事我們坐下慢慢說。」

周稚魚側身躲開,猶豫了好一會,面色稍緩,語氣依然冷淡:「行,周先生帶路吧!」

周學海選的餐廳叫雲樵記,是一家古色古香的私房菜。

環境清幽雅緻,進門繞過那面魚戲蓮葉的蘇綉屏風,景緻豁然開朗,泉水潺潺順著假山的水道蜿蜒而下,滿池蒼鬱的荷葉在水面舒展,微風拂過,漾開一圈細紋,很快隱入這綠意中。是個鬧中取靜,適宜放鬆的好地方。

服務員皆是一襲古典旗袍,髮絲一絲不苟地挽成髻,舉止大方,微笑得體。偶有路過的客人皆是正裝高定。

一身短袖牛仔褲的周稚魚身處其中,顯得格格不入。

只是她無心在意這些,跟在周學海身後繞過長廊,轉進沿池的雅間。

周學海不疾不徐地洗茶、泡茶,甚至還有閑心跟她介紹這裡的招牌菜:「這家店的糖醋裡脊做得很不錯,是北城的風味,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糖醋裡脊,總跑去隔壁楊家婆婆那兒吃來著。」

周稚魚在心裡冷笑。

那是因為保姆從不給她吃葷菜,隔壁楊家婆婆心疼她孤苦,會給她留些好吃的。

只是這些,她懶得浪費時間和周學海掰扯清楚。

索性胡亂點了點頭,算作是同意他的話。

周學海端了一盞茶給她:「嘗嘗,明前龍井,是一個小輩送給我的。」

面前的茶盞也是魚戲蓮葉的樣式,周稚魚覺得自己就像盞底的那尾魚,浸在沸水裡,呼吸不暢。

她暗中吁了口氣,一口氣喝光那盞茶,評價道:「不錯。」

周學海對她的行為極為不滿,皺著眉教育:「品茗,要慢慢喝。以後嫁到宋家,可不能這麼魯莽,會被人笑話的。」

嫁到宋家?

「你什麼意思?」周稚魚驚得聲音都有些顫抖。

沒等周學海開口,木門被人從外面敲響:「您好,服務員上菜,請問方便進來嗎?」

「不急,先吃飯。」

周學海用眼神安撫周稚魚,朗聲讓服務員進來。

服務員動作輕快,很快將菜色上齊,擺在正中的便是周學海介紹過的招牌菜——糖醋裡脊。

周學海夾了塊裡脊放到她碗里,熱情地招呼:「嘗嘗,味道怎麼樣?」

望著那塊裹著琥珀色糖醋汁的嫩肉半晌,周稚魚暗自沉了口氣,終是用筷子夾起放進口中,敷衍地嚼了嚼咽了下去,根本沒嘗出什麼味道。

她將筷子放下,不想再與和面前的男人虛與委蛇:「周先生,菜我吃了,有事現在就說吧!」

她目光灼然,直視周學海的眼睛,態度堅決。

「唉——」

周學海嘆了口氣,卻不現絲毫傷心的神色,拿起毛巾不急不躁地擦手,「稚魚,你現在連一頓飯,都不願和爸爸一起吃完嗎?」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說了。」

他端起公事公辦的笑意,拿出一份資料推到周稚魚面前。

「你今年二十三歲,也到了適婚的年紀,雖說周家只養了你五年,但那五年也是好吃好喝養著你,不曾苛責。既然你占著周家女兒的身份,那就有責任為周家做點什麼,不是嗎?我們已經為你物色好了人選。」他手指在資料最上方的照片上敲了敲,「這是北城宋家的四公子,宋時朗,家裡經營茶葉生意,身價少說也有上億,你嫁過去不會吃虧,往後可以做個高枕無憂的富太太。」

看著照片上大腹便便的男人,周稚魚忍不住犯惡,嗤笑一聲:「周先生怕是記錯了,我今年二十二歲。二十三歲的是周先生的女兒周婷女,既然宋公子這麼好,周先生不如留給自己的女兒吧。」

周學海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像是沒聽到她的話,繼續往下說:「當然,作為交換,周家會照顧你外婆,送她入院治療。」

「你要明白,周家給你,是你能力範圍內最好的選擇了。」

周稚魚咬緊唇,目眥欲裂地看著周學海。

她很想把面前的菜全潑在周學海臉上,可理智告訴她,她不能這麼做。

為了外婆,她必須忍耐。

他沒說錯,他口中的那些施捨,確實是她最好的選擇。

見她表情鬆動,周學海閑適地呷了口茶,像是靜待獵物上門的獵人,胸有成竹:「我也不逼你現在就做決定,你可以回去慢慢考慮,這一周我都待在南青,決定好了,可以隨時聯繫我。」

說著,他推過去一張燙金的名片,「這是我的聯繫方式。」

周稚魚一言不發地起身,整個動作乾淨利落。

卻在轉身的瞬間頓了兩秒,終究還是伸手拿走了那張名片。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