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街兩側掛滿了紅燈籠, 上面寫著「新年快樂」「辭舊迎新」一類的吉祥話。
一盞連一盞,暖光從檐角垂下來,落在青石板路上, 淌了一地。
河面上也亮著燈,兩岸的燈火倒映在水裡, 碎成一片一片的星子, 被風攪散了又聚攏。搖櫓船慢悠悠地穿行其間,船頭的燈籠晃呀晃,船槳撥開水面, 燈影盪開一圈圈漣漪。
街上擠滿了人。
情侶手牽手依偎在一起, 父親馱著孩子指著遠處笑鬧, 年輕人咬著糖葫蘆談笑。賣花燈的小攤前圍了一圈人, 烤紅薯的香氣混著冬夜的冷風一陣陣飄過來。
遠處有人在放煙花。
一簇一簇的,在河面上方炸開,照亮了河的一角, 又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熙熙攘攘, 熱熱鬧鬧。
陸晏時與她十指相扣,走在她斜側方, 替她擋著擁擠的人群。
領證那天他帶她去夜市, 也是這樣擋在她身前。
她抬眼去看他, 他的側顏很好看,線條流暢, 鼻樑高挺優越,像出自雕塑家之手。
他沒有不好看的時候。
他是個頂好看的人。
她忽然想起關於他的那些傳聞。
海外歸來的狠角色。
浪蕩子。
還有他曾經故意撩撥她時,說的那句:「我們背著他,玩點刺激的。」
確實浪蕩。
她突然笑出了聲。
陸晏時側過頭來看她。
明亮的燈火照進他漆黑的眼底,染上一層暖色的光暈。
他笑著湊過來, 聲音很低:「在想我?」
「你知不知道,你在滬城的風評很差。」
「怎麼說?」
「說你是個浪蕩子。」
陸晏時不置可否:「嗯。只對你,也只有你。」
「如果我有男朋友,你真打算做插足的小三?」
「嗯。別說只是男朋友,結了婚也不行。」
「……」
陸晏時收了笑,聲音低啞:「蓁蓁,我不是一個好人。世俗那些教條,對我沒用。我只做我認為對的,我要的,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得到。別人眼裡那叫不擇手段,在我這裡,叫活著。」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
「我一直在找你。她把你的信息保護得太好了。想來從那時候她就擔心,如果有人知道你的存在,會傷害你。也許正是這個原因,她才默認你被人當成傭人的孩子。她和阿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你。」
司梵沒說話,阿婆已經離開很多年了,以前的事她不再追著想要一個真相,人生本就如此,不完美,不圓潤,更不圓滿,她想抓住當下,抓住眼前這個人。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低聲問:「怨我嗎?晚了這麼多年。」
她搖了搖頭:「有人說,人生沒有一直的幸福和如意,總會有苦有甜。過早地享盡了甜,往後只剩下苦澀。我是不是該慶幸?」
謝謝你遲到的出現,給我帶來往後餘生的甜。
他輕輕「啊」了一聲說:「要不要聽我的心跳?」
她突然被他拽進懷裡,溫暖的手掌將自己按在他溫熱堅實的胸膛上,另一隻手捂住她的另一隻耳朵。
世界立刻消失遠離,她只能聽見他胸腔里的震動。
撲通、撲通,跳得很快,很有力。
他低下頭,聲音壓得很輕:「蓁蓁,準備好了嗎?」
胸腔的震動貼著她的耳膜,她沒有太聽清,抬起頭問:「什麼?」
「啊,快看天上,有畫!」
「卧槽,這是無人機表演?」
「快看快看,這是一男一女,在哪條路上呢,低著頭在說話……」
陸晏時輕輕捧起她的臉,抬了抬下巴,指向夜空:「我把我眼裡的你,展現給你看。」
司梵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上萬架無人機在夜幕中鋪開,像星辰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
畫面亮起——
一個高大的男孩正低頭拿著手機,給面前的女孩看什麼。
女孩抬起手,朝某個方向一指,男孩笑了。
接著,兩人並肩走上一條路。
男孩一直看著她,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男孩抬起手,想替她理一理,指尖停在半空,最後還是放下了。
畫面一轉。
男孩遞給她一隻冰淇淋,她轉過頭接過來,垂眼咬了一口。
男孩站在她身後,看了很久。
然後是許多個她。
她低頭寫字,她一個人在屋頂看星星,風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懷裡的小狗伸長舌頭舔她的臉。
她一個人走在路上,短袖變成衛衣,衛衣變成毛衣,毛衣裹上厚厚的羽絨服,圍巾在風裡飄。
春夏秋冬,一個人。
游輪。暴雨。閃電。海浪翻湧。
有人在海水裡掙扎。
她出現在船舷邊,然後跳了下去,變成了一條小美人魚,奮力游向那個人,抓住了他的手。兩個人抱在一起浮在水面。
然後,她鬆開了手,緩緩沉入海底。
男孩坐在窗檯前發獃,走在路上,趴在欄杆前。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觀音像。
他重新走了他們曾經走過的那條路。
去了那家肯德基,敲過一扇叫司宅的門。
一個年老的女人對他說了什麼,他垂頭喪氣地走了。
他在桌子前畫畫,畫上都是同一張臉,長發、短髮,穿著不同衣服的模樣。
春夏秋冬,男孩逐漸變成了男人。
人群里爆出哭聲。
有人喊:「那個女孩死了嗎?別死啊,求求了……」
畫面一閃。
一個戴著小貓面具的女孩在彈琴。
摩天輪前,一個男孩探著身子,女孩抱著胳膊。
蹦極台上,她俯身跳下。
雨夜。昏黃的路燈。
她蹲在地上,他撐著傘找到了她,把傘傾在她頭頂。
兩個人並肩走在路上,他手裡牽著一隻狗。
最後,兩個人並肩坐在一起,有人給他們拍照,他故意把腦袋歪向她,笑得很開心。
照片定格。
夜空驟然漆黑。
一行字緩緩亮起:
「那麼,美麗的美人魚小姐,你願意嫁給這位不完美的先生嗎?」
世界彷彿被定格。
司梵轉過身,仰起頭看陸晏時。
風吹亂了她的頭髮,黏在臉上,黏在滾燙的液體上。
他垂下眼看著她,緩緩單膝跪地。
寶藍色的鑽石戒指閃著星光,他的眼睛彎著,笑得繾綣溫柔:「蓁蓁,可以給我個名分嗎?」
都這時候了,他說的還是要個名分,不是說嫁給我,還把自己放在下位。
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流,打濕了她的圍巾。
陸晏時笑得更好看了:「要不要我?」
人群中驟然爆發出陣陣歡呼。
「嫁給他!嫁給他!」
「嫁給陸總!嫁給陸總!」
「小司總,同意啊!小司總,同意啊!」
她重重地點頭,俯身抱住他,聲音哽咽:「你本來就是我的。」
陸晏時只能是司梵的。
戒指戴進手指的那一瞬間,有人開始起鬨:「親一個!親一個!親一個!」
天上驟然炸開漫天的煙花。
一朵接一朵,一層疊一層,金紅的、鈷藍的、翠綠的,把整片深藍的天幕遮了個嚴實。
煙花太多太密了,像是有人把全世界的星辰都揉碎了,一把一把往天上撒,落下來時又化作無數光點,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仰著頭,被這場盛大的煙火奪去了目光。
陸晏時忽然握緊司梵的手,拉著她往人群相反的方向跑。
夜風灌進衣領,她踉蹌了一下,隨即跟上他的步伐。
他側過頭來沖她笑,煙火在他們身後炸開,明明滅滅的光落在他臉上。
她的星星,就在眼前。
燦爛。
耀眼。
-
房間里,壁爐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門剛關上,陸晏時就把她抵在門上,低頭吻了下來。
他的唇炙熱而急促,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情緒。
圍巾不知什麼時候滑落在地,他圈住她的腰,一邊吻一邊將她往屋裡帶。
兩個人從門口糾纏到沙發,又從沙發滾到地毯上。
壁爐的火光映在彼此臉上,衣衫凌亂,呼吸滾燙。
他終於放過她的時候,兩個人的額頭還貼在一起,氣息交纏。
陸晏時撐著胳膊看了她兩秒,唇角彎了彎,起身將她從地毯上拉起來,從身後環住她的腰,帶她走到落地窗前。
房間在二十層,從這裡看古鎮又是另一番光景。
臨河的屋檐下掛滿了彩燈,一串串垂下來,映在水裡斑斕。
每條巷子都擠滿了人,燈火通明,熱鬧喧嘩。
有人舉著煙花棒跑來跑去,金色的火星在夜色里划出弧線。
年輕人圍成一圈,有人彈吉他,有人跟著唱,笑聲和歌聲混在一起,順著風隔著玻璃傳進來。
司梵看著那片沸騰的人間。
曾經她覺得這些熱鬧與自己無關,但此刻站在他身邊,看著萬家燈火,才清醒的意識到她也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有人陪她看這人世間最平凡的人間煙火。
天空開始飄雪了。
雪花細細密密的落下來,落在煙花餘燼上,落在人們的肩頭,落在玻璃窗外,化成一小顆水珠。
陸晏時的下巴抵在她肩窩裡,溫熱的氣息貼在她耳邊:「往後歲歲年年,你都有我。」
司梵側頭看他。
他俯身吻下來。
門在這時候被敲響了。
「阿時!阿時!」謝敖扯著嗓子喊,「先別急著洞房啊,這麼多人等著呢,這席還開不開了?」
緊接著是韶深的聲音,帶著笑:「時哥,趕緊的,就差你了。你不露面,誰敢動啊?」
司梵愣了一瞬,轉頭看陸晏時:「……什麼席?」
「啊……」陸晏時眼神飄了一下。
司梵眉頭微微皺起:「陸晏時,你不會是把兩個公司的人都安排在一起,吃婚……席?」
「嗯。」
「……你最好給我個解釋。」
陸晏時把她拉到沙發上坐下,在她唇上親了一下,笑得不行:「宗叔說,結婚的宴席上,來的親朋好友越多,祝福就越盛,新人就越幸福。蓁蓁,我可以不在乎這些,但你不行。我想讓你做最幸福的那個。」
他又親她一下,起身往外走:「等我一下,我很快回來。」
司梵怔怔地坐在那裡。
有人說,人的願力是很厲害的。
越多的人懷著同一份祝願,那股力量就越真切。
就像從前有個新聞,某位老總想讓兒媳婦生男孩,便許諾公司員工,若生了男孩每人發一萬獎金。結果幾千人齊心祈禱,後來果真生了男孩。
她當時覺得荒唐。
此刻卻有些恍惚。
陸晏時不信鬼神,不信願力,不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可他願意為了她,去求那些他從來不屑一顧的儀式,去聚攏那些他從來不在意的祝福。
他自己不需要,但想替她要。
如果我愛上,我就要全世界都愛你。
她鼻尖酸澀,眼睛一下就濕了。
手機響了一聲,她掏出來,是一條微信,來自置頂的季星澄。
「阿梵,祝你幸福。真心的,祝你幸福。請原諒我的自私和懦弱,這些話我沒法當面對你說,我怕我會忍不住去觸碰你,怕做出令你厭惡的事。希望你心裡的我,永遠是最好的那種模樣。我會繼續去追尋夢想,也依然會給你寄照片。阿梵,以後請允許我繼續做你的朋友。還有,新年快樂!」
她怔愣了許久,一滴淚落在屏幕上,花了那句「請允許我繼續做你的朋友」。
她擦掉那處,往上翻。
他給她發了好多信息,全是道歉。
她一條都沒回。
因為她知道,他要的她給不了。
也許,這是最好的結局。
她敲字回覆:「照顧好自己,新年快樂!」
門又被敲響,童知在外面嚷著:「梵梵,開門!梵梵,我們帶好東西來啦!」
司梵揩了一下眼睛,起身去開門。
童知拉著周誼進來,後面還跟著夏昕。
童知沒注意她的情緒,倒是周誼和夏昕一眼就看出她哭過。
周誼抿了抿唇。
她已經好久沒見到司梵了。
司梵在家休養的那段時間,她經常走神,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和司梵的聊天對話框。
她其實就想問問:車禍傷得重不重?養好了嗎?
如果是朋友之間,這句話總是問得出口的。
但她無論如何都不敢發出去,怕司梵從這些字眼裡看出些別的什麼。
她垂下眼。
現在司梵有了很好的愛她的人,她替她感到幸福。
至於其他的情愫,只讓自己一個人知道就好。
她整理好情緒,說:「梵梵,你餓不餓?我們帶了很多好吃的。」
夏昕舉起手裡的紅酒,也笑著問:「如此大好時光,跟我們一醉方休?」
司梵側身讓她們進來,想了想問:「樓下那麼吵,只是單純的吃飯喝酒?」
她在這麼高的地方都聽到了,幾千人嗷嗷的,跟看演唱會似的興奮。
實在是好奇陸晏時到底在幹什麼。
童知帶上門,轉頭看著她,雙手捧心,眼睛放光:「梵梵,不對,現在該叫小司總——你可真能瞞我們!要不是司董事長發布會上公布了你就是新任總裁,你想瞞我們到什麼時候啊?小司總,小司總……」
周誼笑著捂住童知的嘴。
事實上,司傾梅好幾天前就讓吳聞跟她說了立她當總裁的事。
司梵挺驚訝的。
自從攤牌之後,司傾梅就不太一樣了,不再獨斷專行。
她來想的是誰愛做這個總裁誰做。
還是陸晏時勸她:這是你外公的心血,別人不會愛惜你摯愛之人的東西,除了你自己。
她覺得他說得對,所以才有今天司傾梅的公開發布會。
司梵輕笑:「怎麼?不想在直播部幹了,想回市場部?行,明天我讓人事……」
這回換成童知去捂司梵的嘴了。
她趕緊轉移話題:「梵梵,你老公——陸總太帥了!他說,凡是送祝福的,說一句就給一萬,上不封頂。結果謝總和韶總一人拉了一車現金——一車!你懂不懂一車是什麼概念?我的天,有錢有顏還慷慨的大佬,我找不出第二個了!
「然後這些人就跟瘋了似的,一個一個往台上跑,什麼古今中外的祝福全往外冒。陸總那錢給得就跟流水似的,照這架勢,有人今夜能賺一套房錢!這祝福啊,送不完啦!
「陸總怎麼這麼浪漫啊啊啊啊!」
周誼笑著捂上她的嘴:「別興奮了,人家還以為我們養了只大鵝呢。」
司梵和夏昕笑得不行。
童知抓著周誼的手深吸一口氣,笑眯眯地說:「所以,不用擔心他,他短時間內回不來。讓我們開始狂歡吧!」
說著就把幾個人拽到沙發上,跟夏昕一起拿出酒杯挨個倒滿:「來來來,高興點,姐妹們。這是一年的最後時光,零點一過就是新的一年。」
「新的一年意味著什麼?一切都是新的:新的開始,新的人生,無限的美好都在向我們湧來。讓我們不醉不歸!」
周誼和夏昕都笑著看向司梵:「梵梵,新年快樂,新婚快樂,永遠快樂!」
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歲末將至,敬頌冬綏。
煮酒溫茶,滿飲此杯。
-
司梵最終也沒能泡成溫泉。
古鎮里零點的鐘聲敲響,幾千人齊聲倒計時:「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歡呼聲震耳欲聾。
司梵被陸晏時滾燙的吻吻醒了。
他貼在她身後,吻她的側頸,滾燙的氣息裹著濃郁的酒香噴在她耳側,碾磨著耳後的皮膚。
他低喘了一聲,貼得更緊,堅硬的手臂箍住她的腰,整個人一寸一寸從身後欺壓上來。
她輕嚀一聲,陸晏時親了親她的側臉:「新年快樂,我的寶寶。」
沒給她說話的機會,他掰著她的臉側過來吻住。
他將她壓在床上,從後頸沿著後脊一路向下,吻到她的腰窩。
她輕輕抽搐了一下,他又掐著她的腰覆上來,結實的肌肉貼著她的後背。
按著她的手舉過頭頂,與她十指交握。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古鎮很快蒙上一層夢幻的白。
屋內的壁爐燒得很旺,映著緊緊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
這一夜的陸晏時格外溫柔,儘管還是抓著她鬧到很晚。
司梵臨睡著之際,他貼在她耳邊說:「慶幸我能遇見你。我永遠都會緊緊抓住你的手。」
有人說。
上天造人的時候,就已經把每個人的另一半悄悄安放在了世界的某個角落。
你們或許相隔萬里,或許素不相識。
但那個與你契合的靈魂,一定存在。
別急,也別怕。
總會有一個人,穿越風雪和人群,走到你面前,輕輕說一句:啊,原來你在這裡。
在那之前,請好好照顧自己。
也請相信。
該相遇的人,兜兜轉轉,終會相逢。
全文完結。
作者有話說:
不勝感謝,於斯百拜下次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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