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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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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

耳邊響起夢裡無數次出現過的那道聲音, 令她眼眶發澀。

眼前是大片刺眼的日光。

司梵眨了眨眼,頭頂是一棵桂花樹。

九月的花開得正盛,細碎的金黃藏在濃綠的葉子間, 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 晃得她有些睜不開眼。

她抬手擋了一下, 偏頭看見石凳旁的阿婆。

阿婆從老花鏡上方看著她,笑著說:「喊了你一聲,還以為你睡著了沒聽見。」

司梵坐起身, 怔怔地看著她, 神情有些恍惚, 她好像做了一個夢, 但什麼都記不清了。

蘇婉儀又笑了一聲:「發什麼呆?秋蘇說有位同學找你,喚你去前面看看。」

她點點頭,站起身往前院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看向阿婆手裡正在繡的那個布包。

粉色的桃花瓣開得茂盛。

那株桃花樹枝葉繁茂, 花和葉子擠擠挨挨地長在一塊兒。

旁人看了總說這不合常理,桃花哪能花葉同在?

阿婆不管這些, 她總這麼綉, 說阿婆既希望你灼灼其華, 也願你其葉蓁蓁。

這是祝福,沒有對錯。

司梵張了張嘴, 想說別綉了,累壞眼睛,況且我又不背。

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

門口站著的人身形修長,頭髮剪得很短,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 靠著門框懶洋洋地站著。

眼皮垂著,像是沒睡醒。

現在是正午。

他不是沒睡醒,一直以來都這個樣。

司梵很意外,沒想到來的是他。

畢竟在這棟房子里,除了夏昕,再沒別的人會來找她——而他也跟夏昕一樣,只在大門口等。

或許是怕她尷尬。

畢竟在所有同學眼裡,她只是蘇姨的女兒,傭人的孩子,借住在這間房子里罷了。

她走過去,在幾步之遙停下:「有事?」

江北回過頭:「嗯,老於讓你給我補化學。」

司梵皺了皺眉。

江北這個人,出了名的不學無術,混不吝。

別說是化學老師的話,班主任說的話他也沒聽過。

所以老於提這事的時候,她壓根沒放在心上。

沒想到他竟然主動找她補課?

太陽打南邊出來了。

她瞥了眼陽光——可不就在南邊。

她應了一聲:「嗯。去哪補?」

「隨便,看你。」

「路口那個肯德基等我。」

「行。」

正午陽光正熱,這條街上連個人都沒有。

司梵拎著塑料袋,裡面裝了一摞卷子、一支黑色水筆和一支紅色水筆,走在路上。

蟬跟瘋了似的叫,震得她耳朵疼。

她垂著眼,心裡把老於和江北罵了個遍。

學習好還得遭這種罪,真是有病。

走了沒幾步,一頭撞上一個堅硬的東西。

她本來就煩,捂著額頭就罵:「有病啊,站路中間?」

被她撞的那個人似乎有些震驚。

小姑娘不大,脾氣倒是不小。

他就那麼盯著她,漆黑的眼珠一瞬不瞬,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個眼神她一眼就看出來了——和司傾梅看她時一模一樣。

不過司傾梅的眼神更複雜,還摻著些別的什麼,她看不懂。

兩人就這麼在空曠燥熱的馬路上對視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他突然笑了一下,嗓音溫淡,她身上的燥意竟莫名褪了幾分:「對不起,我在查路線。撞疼了嗎?」

他變得太快,司梵一時有些懵。

剛才那股恨意讓她以為他下一秒就會掐住她的脖子。

她放下手,搖了搖頭:「沒事。」

說完垂下眼皮,準備繞開他。

沒想到那個男人側身一擋。

司梵抬起頭。

他看著她,像是斟酌了一會兒,才說:「你住這附近嗎?我來找……嗯,朋友。可以幫我指一下路嗎?作為謝禮,我請你吃冰淇淋。」

她沒說話。

他把手機湊到她面前,屏幕上顯示著那條路的名字——鵲巷裡。

就在她家後面,很有名的一條路,地圖一搜就能找到。

他竟然說找不到。

換做以前,她肯定低頭就走。

不知怎的,手卻鬼使神差地往後指了指:「司宅後面那條路就是。」

那人忽然又笑了一下,晃了她的眼。

「啊,原來就在眼前。謝謝。」他收起手機,「走吧,請你吃冰淇淋。」

她想說不用,不知為什麼又沒說出口,跟著他一路走。

他時不時會側過頭看她一眼,可能是覺得她太古怪了——畢竟這個年紀的小姑娘都很有活力,不像她死氣沉沉。

進了肯德基,江北沖她招了下手。

她才回過神,跟他說了句不用了,我去找朋友。

那人明顯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江北,似乎又愣了愣,然後才說:「那怎麼行,答應好了的。」

他的嗓音有點懶,帶著笑,聽得她心裡不知什麼地方痒痒的。

她沒回頭,走到江北對面坐下。

江北問她:「認識?」

她搖頭:「問路的。」

下一瞬,一個冰淇淋遞到她面前。

那人懶洋洋的嗓音像是貼著她耳邊響起:「順便認識下,我叫陸晏時。」

巷口的路燈早早就亮了。

塑料袋擦著衣服發出擦啦擦啦的聲響,是司梵拎著的。

她能聽見身後那個穩重的腳步聲——她走一步,江北走一步。

儘管她說了無數次自己能回去,他還是堅持要送。

司宅近在咫尺,蘇婉儀像是擔心她這麼晚還沒回來,這一次竟站在門口等著。

司梵走上前,江北大概覺得見了長輩不好意思,也跟著上前打了個招呼:「阿婆。」

蘇婉儀看清他的臉那一瞬間,臉色忽然有些難看。

她張著嘴,嘴唇抖了又抖,像是要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最後只問了一句:「你爸是不是叫江泰安?」

江北愣了愣,想著家長之間知道名字好像也不奇怪,便點了點頭:「……您認識我爸?」

蘇婉儀握著司梵的手顫了顫。

司梵緊緊握住她。

她複雜地看了司梵一眼,又垂下眼,只說了句:「嗯,天不早了,早點回家吧。」說完就拉著司梵進了門。

她的力道太大,幾乎是有些激動。

司梵問:「阿婆,您怎麼了?」

蘇婉儀沒說話,拽著她胳膊的力道卻越來越緊。

走了很遠,快到後院她才猛地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司梵,眼裡是司梵看不懂的東西。

「蓁蓁,別和他有任何關係。」她說,「記住了,我說的是任何關係——我能看出來他喜歡你,但你不行,你們不行。你要記住,千萬不要越過那道鴻溝,不然……」

她似乎是想讓司梵記住,說了她認為從沒說過的最重的話:「你外公死都不會瞑目。」

那晚的月色很美,風裡夾著桂花的香味,溫柔地吹過來。

但就在那一瞬間,司梵從頭涼到腳底。

她少女時期青澀的萌芽,在那一刻徹底死去。

一併失去的還有少年心氣。

-

她像是漂浮在雲端,又像是漂在海上。

意識沉沉浮浮,不知過了多久,才終於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

窗外隱隱約約有人在說話。

她偏過頭去看——福叔站在那兒,身邊還有一個女人。

是司傾梅。

仍是夏天,蟬鳴聒噪。

兩人的談話清晰地傳進她耳朵里。

「你也看到了蓁蓁的情況。老顧什麼法子都試了,她自己不願意醒。再這麼睡下去,不光是腎,各器官都會衰竭。現在匹配的腎源還沒找到,她昏迷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險。你的腎源不符合條件,你能不能去跟他——」

「他不配。」司傾梅的聲音很冷。

「小梅,我也算看著你長大的,知道你跟老司令一樣,有些事認定了就難改。可這是你們大人的恩怨,不該讓孩子跟著受罪。你就這麼狠心?想看著她死?」

「我狠心?」司傾梅冷笑了一聲,聲音卻開始發抖,「我狠心當初就不會忍著對江泰安的噁心把孩子生下來。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這個孩子。是江泰安灌醉了我,**了我。我找不到證據告他,還要被我爸逼著生下這個孽種。你們都讓我考慮她,你們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把胸腔里翻湧的東西壓下去。

「你知道我每天晚上夢見什麼嗎?夢見他那張臉,夢見他的手,夢見那種被死死按住動彈不得的感覺。我是醉了,不是死了。他做的一切,夢裡一遍一遍地放給我看,提醒我那件事真真切切發生在我身上。

「這些年,我每次看見她,都想掐死她。她讓我噁心,她的存在一次又一次提醒我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提醒我被最親密的朋友背叛、陷害,被一個**犯壓在身下動彈不得。我想讓她死,我想讓所有人都死。

「提起男女關係我就厭惡。我不僅談不了正常的戀愛,這件事甚至一輩子都忘不了。它對我產生的影響,你懂嗎?

「我已經在儘力克制了。我離開蘇城,來到滬城,以為能徹底忘記。但我媽死了。她死了,司梵只能跟著我。我再怎麼厭惡她、恨她、想掐死她,也不能讓她一個人在外面。我怕她會成為我這樣。你懂不懂這種矛盾?」

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哭腔,卻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你們想要我怎麼樣?是不是要我也去死?你還要讓我去找他。我恨不得殺了他。他是**犯,他是個**犯啊!我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讓他也嘗嘗什麼叫生不如死。

「但我不能啊。她要是知道自己是個**犯的女兒,她會更恨我,更不想活了……」

司梵看見司傾梅的臉上,醜陋、怨恨、痛苦全都扭曲在一起,像一張被擰皺的人皮面具,五官揪成一團。

她終於知道司傾梅為什麼看自己的時候眼裡總是帶著恨,為什麼有時候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又為什麼要強行把自己留在身邊——扭曲又瘋狂地控制她。

原來她是**犯的孩子。

她原以為,至少司傾梅和她那個不知名的父親相愛過。

她就算不被期待,但至少能證明他們相愛過。

現在她發現自己錯了,錯得離譜。

她不是不被期待。

她是被詛咒的。

身上流淌的血這輩子都在告訴她:你是**犯的孩子,你很噁心。

紀福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皺著眉,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說:「那蓁蓁怎麼辦?她才十六啊。我可憐的蓁蓁怎麼辦啊……」

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求你了,老天爺,我已經遭了報應,求您救救我女兒……哪怕要我用命換——」

但司梵已經聽不到了。

彌留之際,她忽然想對司傾梅說一句抱歉。

對不起,一直以來讓你這麼痛苦。

或許我死了,你就會解脫。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