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樊講標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
會議室氣氛壓抑。
一整個上午高強度聽標, 又要分析比較、逐項打分,陸氏那群人早已疲憊不堪,腦子裡像塞滿了漿糊, 可還得撐著聽完最後一個。
每個人心裡想的都差不多:趕緊結束吧,累死了。
司梵進來的時候, 只有李彥站起來寒暄著打了個招呼。
他身後那些人個個都是人精, 一看李特助和魅樊的人好像認識,趕緊打起精神,不敢懈怠。只有徐岡表情不屑, 輕蔑地在司梵身上掃了一眼。
設備PPT已經準備好了。
牧檀站起來試了一下設備, 正要開講,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徐岡、張宏揚, 還有陸氏其他幾個副總看清進來的人,都有些意外,頓時疲憊全無。
全都趕緊站起來, 姿態恭敬, 彎腰點頭。
「陸總。」
唯獨司梵,淡淡地看了一眼。
陸晏時身上的深紫色西裝外套已經脫了, 只穿著那件色澤濃郁的寶藍襯衫。
早上她親手挑的, 還搭了條深棕色絲質領帶。
襯衫下, 肩背到腰線的線條勁瘦有力,隱約能看到肌肉的輪廓。
他沉著臉, 眉眼壓著,明眼人都能看出心情不好。
早預料到他會來。
司梵收回視線,垂下眼翻手裡的文件。
陸晏時的目光在那群人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落在那道唯一的淡藍色身影上。
才一會兒不見,她的臉色就不太好了, 嘴唇有點腫,紅潤已經消退,變得發白。
是不舒服了嗎?
幾縷頭髮垂在眼前,她正認真地翻看文件,對他的到來視而不見。
明明前一個小時還吻得難分難捨。
他眉心皺起,臉色更難看了。
為什麼每次碰上江湉心,她就有這麼大的反應?
早上兩個人還纏在一起,她親手給他挑了跟自己襯衫同色系的寶藍色。
剛才也是,上一秒還吻得昏天暗地,下一秒就冷了臉,誰也不理誰。
李彥查過,她和江湉心之間從沒有過恩怨,蘇家和江家也沒有過節。
到底為什麼?
李彥瞧見他臉色不對,趕緊迎上去,壓低聲音:「陸總,您是旁聽還是……」
陸晏時煩得不行,擺了擺手:「繼續,不用管我。」
說完就在司梵對面的位置坐下,眸色沉沉地盯著她,臉上的不悅不加掩飾。
老闆這是又和少夫人吵架了。
李彥後背一涼,不敢再多說,示意牧檀開始。
牧檀壓力陡增。
誰也想不到陸氏總裁會親自來聽。
那個氣場太有壓迫感了,往那一坐就讓人張不開嘴,更何況他看起來很不高興。
她手心冰涼,開始沁冷汗,下意識地看向張宏揚眼神求助。
張宏揚正在把手裡的資料遞給陸晏時,根本沒接到她的眼神。
司梵注意到牧檀臉色發白,緊張得不敢開口。
她微微側過頭,語氣淡淡的:「你講你的。別管他是誰,當他不存在。」
對,自己是來講標的,不是來做私人彙報的,把標書講好就行。
這話莫名讓牧檀安下心來。
她飛速看了司梵一眼,然後流利地講起方案。
講了一會兒,她發現陸氏的總裁根本不在意她講什麼,連看都沒看PPT一眼,只一味地盯著司梵看。
懸著的心徹底落了下來。
她講得越發流暢,甚至超常發揮,十分精彩。
李彥和其他幾個副總先後問了幾個問題,牧檀和張宏揚回答得都很好。
李彥側頭問一直沒說話的徐岡:「徐總有問題嗎?」
徐岡心裡憋著一肚子火。
萬吏和鍾安和答應他的好處全打了水漂。
魅樊臨時換的負責人張宏揚壓根不巴結他,連隱晦暗示的回扣也不接茬。他原想著今天在李特助面前說幾句壞話,就能讓他們中不了標。
沒想到對方講得滴水不漏,更沒想到自己的老闆突然來了。
他不好發作,可那個叫司梵的實習生,從陸總進來就一直盯著看,一副想勾引的樣子。想起她之前對自己那副輕蔑的樣子,這口氣實在咽不下去。
徐岡合上文件,目光在司梵身上掠過,落在張宏揚身上,語氣淡淡:「張總,我聽說魅樊之前那個康養項目,運營不到半年就換了合作方。原因是什麼?如果是你們的品控太嚴,那這次的標準是不是也會『水土不服』?如果是合作方跟不上,那魅樊選合作夥伴的眼光,是不是該打個問號?」
李彥皺了皺眉,剛要開口,就看到自己家老闆撩起了眼皮。
那意思是讓他別管,他便閉上嘴。
問題很尖銳。
回答不好,不僅丟了這次投標,還會砸了魅樊經營養老大健康的口碑。
已經不是牧檀能回答的了。
陸晏時側了側身子,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桌子上,看似是在等張宏揚的回答,實則是在看司梵,從講標開始,她全程沒說一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記著一些什麼東西,臉色卻越來越蒼白,偶爾會抬手按一按額角,似乎很不舒服,陸晏時皺了眉。
張宏揚沒有迴避這個問題,點了點頭大方承認:「徐總提到的這個項目,確實是我們的一次『交學費』。原因很簡單:我們當時選的那家合作方,在養老服務上經驗不足,但報價低。我們被成本優勢吸引了,忽略了服務能力的匹配度。」
「三個月後我們發現了問題,果斷止損,換了合作方。那次之後,我們建立了一套更嚴格的合作方篩選機制:不僅要看報價,更要看實操案例、團隊背景、服務口碑。這次的合作方篩選標準,就是從那次的教訓中迭代出來的。」
「所以徐總問『魅樊選合作夥伴的眼光是不是該打個問號』——我的回答是:那次確實該打。但正因為打了這個問號,我們才有了今天更成熟的體系。陸氏可以把『問號』變成『句號』的機會,交給我們。」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徐岡還想開口說什麼,被陸晏時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陸晏時翻了翻手上的文件,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笑意沒到眼底,語氣也淡:「徐總對魅樊的歷史這麼了解,看來是做足了功課。不過——」
「陸氏招標,看的是現在的能力,不是過去的失誤。徐總如果對每一個乙方都這麼刨根問底,今天的會怕是開到明天也開不完。」
徐岡臉色一僵,後背倏地竄起一層冷汗。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借題發揮的那點小心思,在陸晏時面前根本無所遁形。這位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陸總,怕是已經把他這點上不得檯面的算計記在了心裡。
他張了張嘴,想再辯解兩句,卻在對上陸晏時那雙沉得嚇人的眼睛時,把所有話都咽了回去,只能訕訕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再出。
陸晏時忽然慢條斯理地開口:「陸氏憑什麼放著那麼多乙方不選,偏偏選你們?給我一個理由。」
他看著司梵,說完就沒有繼續開口的意思,等著她回答。
會議室又安靜下去。
張宏揚一愣,倏地坐直了身子也看向司梵,脊背不自覺繃緊。
沒想到陸晏時會突然問司梵這個問題。
他不說話的時候,那股壓迫感更足。
眼皮淡淡壓下來,不怒自威。
年紀輕輕,上位者的氣勢卻驚人。
會議室所有人的視線都看向司梵。
他們對她的身份有所了解,但還是震驚自家總裁會對一個司家的遠房親戚感興趣。
這問題說不上刁難,也說不上客氣,很難琢磨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司梵撩起眼,和陸晏時對視。
知道他在逼自己開口。
如果她不說,他就打算一直這麼晾著會議室里的人。
她沉吟片刻,淡淡開口:「陸總,像您說的,比魅樊好的乙方確實很多,厲害的不計其數。同樣,對魅樊來說,比陸氏條件優渥的甲方也遍地都是。但選擇合作方,就像選擇未來的人生伴侶。」
會議室里有人微微屏息。
陸晏時的指尖搭在桌面上,沒有動。
目光從她臉上挪到她鎖骨窩裡那顆硃砂痣,在她頸間游移,又落在那塊玉佩垂落的位置——那道只露出一角的溝。
「習性、喜好、個性要相投,但最重要的,是默契和信任。」
她不急不慢,看著他的眼睛。
陸晏時微微後仰,靠進椅背,神色看不出情緒,指尖輕輕叩了一下桌面。
「魅樊之前與陸氏在生物研發上已經合作過一次,有了這個基礎,相信已經有了一些基本的默契。這一次陸氏關於康養的目標是什麼、想要什麼,魅樊都深入了解過,也拿出了全部誠意。」
「我們很珍惜和陸氏的合作。建立信任,達成默契,完成目標。外界誘惑固然多,可既然選擇了參與陸氏競標、與陸氏合作,就會堅定不移,全心全意。」
她頓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逡巡。
「當然,我們也尊重陸氏的選擇。畢竟只靠魅樊單方面爭取,是不夠的。您說呢?」
陸晏時的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很快又被壓下去。
他沒有說話,漆黑的眼珠看著她,像是要把她吞進肚子里。
話音落下,會議室安靜得落針可聞。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談合作。
但陸晏時聽懂了。
她在說——
陸晏時,比你好的人有很多,比我好的人也有很多。但我選擇了你,就想全心全意和你在一起。可如果你不珍惜這份感情,不給足夠的愛和信任,只靠我單方面努力,是沒有未來的。
到最後,我也只能放手。
一想到她會放開自己的手,心口像是被人攥住,開始疼。
他長久地看著她,身體靠進椅背里,但翻文件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竭力剋制。
每個人都屏住呼吸看向陸晏時,不知道這位喜怒無常的人在想什麼。
是對司梵回答的不滿,還是別的什麼惹得他不悅。
張宏揚調整了一下坐姿,後背開始冒冷汗,不由得看向司梵,眼神里滿是不解。
司梵沒有看他。
她的視線淡淡地落在陸晏時臉上,看他眉頭皺起,看他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凸起,看他喉結滾動、極力控制。
很明顯,她說的話他聽懂了。
老闆不說話,李彥也不敢吭聲,只能硬著頭皮乾等,目光在兩人身上來迴轉。
辦公室里極其安靜。
紙張翻動的輕響,空調出風口簌簌的聲音,都格外分明。
半晌,陸晏時扔下手裡的文件,語氣聽不出情緒:
「項目前期落地,會有很多事務性工作以及保密協議需要溝通。我做事不喜歡把時間浪費在溝通成本上。如果這個項目交給魅樊,你們打算派誰來陸氏常駐?」
會議室里的人都是一愣。
還沒看綜合評定結果,但總裁這話的意思,是要定魅樊了。
不過魅樊確實比其他幾家都更適合陸氏。
實力雄厚,而且有前期的合作基礎。
他們一致認為總裁做這個決定,應該是因為這個。
招投標時根本沒提過還要外派人員到陸氏。
但張宏揚反應很快,笑著說:「陸總您說得對,項目落地確實需要雙方團隊密切配合。如果貴司能提供辦公條件,我們很樂意派人常駐。至於具體的人員……」
陸晏時沒看他。
文件往桌上一擱,目光落在司梵身上,下巴抬了抬,打斷他的話:
「就她。」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