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已經開始。
大廳里燈火璀璨, 水晶吊燈垂下細碎的光,映得人衣香鬢影。
管弦樂隊奏著舒緩的曲子,三三兩兩的賓客端著酒杯低聲交談, 偶爾有人進入舞池。
送禮道賀的聲音此起彼伏,江湉心換了一身白色的禮服裙, 被蔣念薇帶著管家迎在入口處, 笑意盈盈地招呼每一位到場的客人。
上流社會的場子,無非就是這些。
光鮮亮麗的晚禮服,恰到好處的寒暄, 暗流涌動的打量。
陸晏時坐在主位, 面上沒什麼表情, 手裡捏著一杯紅酒, 輕輕晃動。
身旁圍著蘇城幾個本地家族企業的老闆,側面坐著江泰安。
江泰安今晚最重要的任務就是陪好這位。
雖然剛才已經寒暄過,但到底不熟。
他斟酌了許久才笑著湊近, 語氣自然客氣:「陸總怎麼突然有空來蘇城?是有什麼項目要考察?」
都知道, 一個江家女兒的生日宴還請不動這位。
這話一問出來,其他幾位老闆也都跟著看過來。
陸氏根基在滬城, 這些年早已輻射全國。
陸晏時手裡的國外分公司不僅在傳統行業根基深厚, 在新能源、半導體、生物製藥、人工智慧等新興領域也做得風生水起。
更何況陸家最近的變動, 圈子裡都聽說了,不出意外, 這位就是陸氏未來的掌權人。
在座的都想跟著分一杯羹,自然格外留意他的一舉一動。
酒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陸晏時撩起眼皮,淡淡掃了一圈眾人,不緊不慢地吐出幾個字:「私人行程。」
這個回答讓在座的人都很意外, 尤其是江泰安。
他分明讓秘書查過,陸晏時身邊這麼多年都沒有女人,所以才動了撮合女兒和他的念頭。
難道是信息出了錯?
江泰安笑著試探道:「不知是哪位朋友,能讓陸總拋下公司業務,特意費心親自作陪?今天來了嗎?」
陸晏時往宴會廳門口瞥了一眼,沒看到那道身影。
他垂下眼,又抿了口酒。
以司梵的性格,他剛才說了那樣的話,她肯定會跟他對著干,絕不會來這個地方。
更何況她本就不喜歡這種場合。
他不說話,臉上神情擺明了是無可奉告。
江泰安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生怕惹了這位財神不高興,趕緊把話題轉到陸氏即將啟動的養老健康大項目上。
在場都是人精,見氣氛有些僵,也順勢圓了幾句場。
-
宴會廳門口,蔣念薇正跟一位太太寒暄。
江湉心急得不行,餘光瞥見江北來了,趕緊提著裙擺小跑著迎出去,完全沒注意到身後不遠處的司梵。
「哥,你快去替我迎客,我要去找陸晏時。」
「注意你的身份。雖然他是陸家長子,但你也是江家的女兒,端莊得體些,別落了下風。」
「行了哥,你怎麼跟媽一樣,說什麼要沉住氣、不能著急,顯得落於下乘不說,還容易被拿捏。被陸晏時拿捏我願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歡他很久了。你趕緊去——」
江湉心這才注意到他身後的司梵,愣了一下:「哎,她怎麼也來了?」
「管好你自己。」
「誰稀罕。」說完她提著裙子進了內場。
司梵沒受他們對話的影響。
她之所以來,不是因為江北的威脅,而是發現手機落在了剛才脫給夏昕的針織外套里。
夏昕不知道去哪了,她只能來宴會廳找她,拿了手機就走。
江北在宴會廳門口眼神幽幽地等著她,無論什麼時候,夏昕這張王牌在司梵那兒總是好使。
司梵知道他在想什麼,懶得理會,越過他徑直走了進去。
蔣念薇以為她是受邀的賓客,趕緊過來迎接。在看到司梵臉時,嘴裡的話硬生生卡住了,張著嘴臉都僵了。
江北察覺到她的失態,走過來解釋:「媽,這是我邀請的朋友……」
蔣念薇沒理會江北的話,近乎失態地看著司梵:「……你叫什麼名字?」
司梵從上到下淡淡掃了她一眼。
一身珍珠白的旗袍,配著一條珍珠項鏈,氣質是獨屬於南方女人的溫婉。
四十多歲的年紀,身材保養得極好,臉上沒什麼皺紋,神態和氣色一看就是家庭幸福、夫妻和睦養出來的。
光看這張臉,很容易被騙過去。
她收回視線,沒有理會蔣念薇的話,徑直往裡走。
蔣念薇突然從身後追上來,拽住了她的胳膊:「……你姓什麼?」
司梵側過頭,厭惡的看著她,語氣冷漠:「放開。」
「……你媽是不是姓司?」
「查戶口?你禮貌嗎?」司梵側頭看著江北,語氣不耐煩,「你倆到底誰說了算?」
江北也沒想到一貫端莊得體的媽媽,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失了儀態。他趕緊上來鬆開蔣念薇的手,低聲說:「媽,這麼多賓客都在看,還有陸氏那位……」
蔣念薇收回情緒,想起江泰安交代的話,她趕緊鬆開手,佯裝整理了一下衣裙,又恢複了那副端莊得體的樣子:「真是不好意思,小姐,原來你是阿北的朋友,我認錯人了。」
司梵面上沒什麼表情,但當著她的面,使勁擦了擦被她抓過的地方。
這副毫不掩飾的厭惡,讓蔣念薇的笑容微微一僵,身側的手緊緊攥起,太像了,神態舉止多這麼像。
這邊的動靜引起了陸晏時的注意。
他側頭看過來,目光落在江北身側站著的司梵身上,臉色沉了沉。
她來了。
還跟蔣念薇站在一起。
那個叫江北的,在給她介紹長輩認識?
他仰頭喝將杯中的紅酒,放下酒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周圍坐著的幾個老闆看過來,剛才談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臉色就不對了。
江湉心一直在陸晏時身邊晃悠。
見他喝完那杯酒,連忙從身後服務員的托盤裡又端了一杯,走到他身側。
只差一步距離時,她腳下忽然一崴。
也不知真假。
酒杯傾斜,酒液潑了陸晏時一身。
她順勢就往他懷裡栽,身子還沒靠上去,便被他單手擋開。
力道不輕,她踉蹌了兩步,摔在地上。
司梵沒找到夏昕,正要離開,恰好聽見那聲驚呼。
她循聲看過去。
只見江湉心身子一歪,陸晏時伸了手,不知是扶是擋,人已經跌了下去。
江泰安慌忙起身去扶女兒,聲音緊張的都變了調:「心心,摔到哪了?疼不疼?」
她抿了抿唇,收回視線。
在大廳里沒有找到夏昕,她不想再待下去,轉身往外走。
沒走出幾步——
身後有人叫她:「阿梵。」
她腳下一頓。
這一聲彷彿穿過了無邊久遠的歲月,再一次響在耳邊,把她瞬間帶回到十多年前的一個夏日午後。
那時發生了什麼事來著?
三年級開學第三天,最後一節體育課結束,她回到教室,看到幾個女生在她的課桌、作業本、書上亂寫亂畫。
阿婆給她繡的那個滿是桂花和桃花的書包被扔在地上,上面塗滿了顏料。那幾個始作俑者見她回來,扔下東西,佯裝無事想要離開。
她沒有哭,也沒有告訴老師,只是淡淡地走過去,把她們都打了。
她們被打得哭天喊地,罵她:「孤僻的賤種!野孩子!你這輩子都不會有朋友,沒有人喜歡你!我們要告訴老師,讓你退學!」
有人朝她砸過來一瓶飲料。
夏昕就是那時候衝過來的。
一把推開她,朝那個扔瓶子的人惡狠狠地說:「我都看見了,是你們先欺負她的,我會原原本本的告訴老師,到時候你們一個也跑不了。」
十歲的小司梵怔在原地。
夏昕轉過頭來,沖她笑得像夏日午後的微風一樣舒服,她說:「阿梵,讓我成為你的朋友吧。」
記憶這東西真是不可思議。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以為這些事早就忘了,此刻卻又清晰的浮現在腦海里。
她甚至記得那天夏昕穿的那條紅色連衣裙,洗得有些發白,還有她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和緋紅的臉頰。
只是十歲的司梵和夏昕,即便後來互相守護、親密無間,卻也終究在某一個岔路口,走散了。
她回過頭。
夏昕已經換掉了那件被扯爛的紅色連衣裙,穿了條白色抹胸裙,臉上的妝也重新畫過,掛著淡淡的笑。一邊臉微微腫著,眼眶還看得出哭過的痕迹。
手裡拿著那件針織外套,走過來遞給她:「你的手機在兜里,我沒碰過。」
司梵伸手去拿,被正好和人聊完走過來的江北先一步接過那件針織衫,作勢要給她披上。
陸晏時站在不遠處,冷冷看著這一幕。
江湉心喊他去樓上換衣服,連喊幾聲都沒回應,便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陸總,在看什麼?」
看見是江北和司梵後,她眼底閃過狠色,笑了笑,故意開口:「剛聽我哥朋友說,我哥從初中就喜歡她,追了她很久。後來不知怎麼突然就出了國,這麼多年沒消息,成了我哥的白月光。不過他倆站在一起還真般配……」
陸晏時眸色沉了沉,仰頭將杯中的紅酒一口喝乾,拿酒杯的手,指節捏得發白,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今晚不是單純的同學聚會,是破鏡重圓。
很好。
酒杯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江湉心下意識地噤了聲。
他無視在場所有人投來的目光,撥開擋在面前的江湉心,大步朝司梵那邊走去。
「陸總……」江泰安連忙站起身。
江湉心也提著裙子想跟上去。
陸晏時頭也不回,聲音淡漠:「都別跟過來。」
這一邊,司梵側身避開江北的手,把衣服從他手裡拽了回來。
夏昕淡淡地看了江北一眼。
他的視線始終黏在司梵身上,自始至終沒看自己一眼,她扯了扯唇角,垂下眼,淡聲問司梵:「……喝一杯?」
司梵睨著她。
夏昕的臉色不太好,疲憊里摻著苦澀。
其實她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但夏昕看她的眼神很執拗,像是要把話攤開。
反正早晚要有這麼一天。
司梵收回視線,淡聲道:「我去花園。」
夏昕一愣,忽然鬆了一口氣。
不知是因為她答應了自己,還是心酸於這麼多年過去,她依然只通過一個眼神就明白自己想斷了這段關係,特意給自己留出空間和時間去處理與江北的事。
江北正要去追司梵,被夏昕叫住:「江北,我們談談。」
-
昨夜那場風雨過後,今晚的夜色格外清明。
深藍色的天空上繁星點點。
臨近中秋,月亮格外明亮耀眼,連中間玉兔的形狀都清晰可見。
服務員見她一個人坐在花園裡,貼心端來了紅酒和甜點,然後悄聲退下。
四下安靜,蛐蛐和不知名的蟲鳴聲此起彼伏,只有司梵一個人。
她仰頭望著夜空,緊繃的肩膀微微耷拉下來,長長地舒了口氣。
陸晏時今晚來這兒,不過是參加江湉心的生日宴,商業交際再正常不過。
可不知為什麼,想到走廊里江湉心挽著他的那個場景,還有後來她歪倒時他伸手去扶的樣子,她的心裡就一陣煩躁。
她跟陸晏時不過是協議結婚,各取所需。
就算偶爾有像昨晚那樣的真情流露,也不過是因為兩個人承受著相同的痛苦,惺惺相惜罷了。
可那股憤怒從何而來?
她想不明白。
越想越理不清,越理越煩。
眉頭緊緊皺起,她索性端起桌上的紅酒,仰頭一口氣全喝了。
一陣秋風吹過,院中樹葉嘩啦嘩啦地響。
司梵打了個寒顫,伸手去撈椅背上的針織衫,撈了兩下沒撈著。
明明來的時候搭在椅背上的,怎麼沒了?
她側頭去找,冷不丁對上一雙漆黑深沉的眼。
陸晏時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
身上只穿了件杏色絲綢襯衣,領口微敞,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結實有力的前臂。
就在前不久,這雙手臂還被江湉心親昵地挽著。
他手裡拿著她那件針織衫,薄薄的眼皮垂著,眉頭微蹙,似乎嫌她穿得太單薄,有些不高興。他不說話,只展開衣服俯身給她披上。
司梵避開了他的動作。
手僵在半空。
陸晏時的目光落在她側臉上,薄唇抿成一條線,看著她若無其事地拿起酒瓶給自己倒酒。殷紅的酒液緩緩流出,斟滿一杯,她才放下酒瓶,端起酒杯湊到唇邊。
他想也沒想地伸手擋住。
司梵舉杯往一旁避了避,躲開他的手。
風從他身後灌過來,裹著一股甜膩的香味往她臉上撲,她胃裡頓時翻江倒海。
仰頭灌下那杯酒,壓住上涌的胃酸。
她側頭不輕不重地掃了他一眼,語氣冷漠:「離我遠點,陸晏時。」
陸晏時臉色一沉。
見到那小子,就要跟他劃清界限了?
這意思是打算和他結束和那個小子在一起了?
他上前一步,強硬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指尖扣住衣領往下壓了壓,眼神霸道又強勢:「司蓁蓁,要不要我提醒你,你現在和我是夫妻關係。不許婚內出軌是你提的。所以你就算再怎麼喜歡那小子,也不可能跟他在一起。婚內越界,你想都別想。」
司梵被他這一連串的動作和質問弄得雲里霧裡,眉頭皺起來:「……你說我喜歡誰?」
「江家那小子。」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像在確認他是不是喝醉了:「你哪裡看出我喜歡他?」
陸晏時的目光定在她臉上,唇角壓成一條線:「不喜歡,為什麼跟他來參加宴會?別說是我讓你來你才來的,你沒這麼聽我的話。」
「跟你確實沒關係。」
陸晏時眼神一暗。
果然是跟那小子有關係。
司梵繼續說:「我手機落在給夏昕的衣服里了。」
不是因為那小子?
陸晏時垂下眼,再抬起來時,眼底的戾氣已經斂了大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他們說你是那小子的白月光,你們之前談過?」
「江湉心說的?她說你就信?」她眉心跳了跳,把酒杯往桌上一擱,「她說她要嫁給你,你今天又特意來給她慶祝生日,我是不是也要相信這事是真的?」
她一把推開他,起身離開。
陸晏時眉頭一皺,伸手將她拉回來。
「別碰我。你身上的味讓我噁心。」
陸晏時愣了一下。
她平時再怎麼懟他,也沒說過這麼重的話。
這是第一次。
他臉色沉了沉,拇指扣住她的下巴抬起來,逼她與自己對視。
她喝了酒,眼睛不像平時那麼清明,有點迷離,眼尾泛著紅,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受了什麼委屈。
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你不高興是因為江湉心?」
司梵打掉他的手:「不關你的事。」
「你人都是我的,你的事自然也歸我管。」他把她緊緊圈進懷裡,低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耐心解釋,「江家是我來找你的借口,江湉心我是第一次見,我跟她沒有任何關係。你不喜歡他們,我們現在就可以離開。」
他低低笑了一聲,「不過蓁蓁,我喜歡……你為我吃醋的樣子。」
司梵使勁推他:「滾開,少自戀。」
陸晏時不怒反笑,喉間哼出一聲,反倒把人往懷裡又帶了帶。他低下頭,湊近她耳邊,聲音又緩又沉:「你知不知道,江湉心為了撞進我懷裡,故意潑了我一身酒。被我一把推開,還不死心,想帶我去換衣服。」
他頓了頓,指節慢條斯理地搭上領口,似笑非笑:「我呢,堅決為你守身如玉。但外套髒了,只能扔了。你要是嫌我身上臭……那我把這件襯衣也脫掉?」
他的領口本來就松垮,這會兒被扯了一下,鎖骨若隱若現地露出一截。
骨節分明的手停在上面,他慢悠悠地撩起眼皮看她,眼尾微微耷拉下來,像個蠱惑人心的狐狸精。
魅惑又性感。
司梵別開眼,聲音硬邦邦的:「是嗎?她挽你胳膊的時候,我沒看出你不情願。」
可能是喝了酒的緣故,她說話的語氣雖然是在質問,但格外地軟,聽起來像是在撒嬌。
陸晏時鬆開手,手掌落在她腰側,低頭哄她:「那是被你氣瘋了。想讓你吃醋,把我搶回去。你倒好,跟那小子眉來眼去、拉拉扯扯的,看都不看我一眼。」
司梵沒好氣地罵他:「……陸晏時,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屬豬八戒的?」
陸晏時笑得不行,低頭湊近看她。
花園燈光昏暗,看不清她臉頰有沒有紅。
但她瞪著自己的模樣,以為凶得很,其實又嬌又軟,連眼尾都帶著不自知的媚意。他沒忍住,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觸一下,又迅速離開,嗓音帶笑:「……回家嗎?」
額頭痒痒的,司梵偏頭躲開:「你先走,我一會兒打車。」
「你要去找那個姓江的?不許——」
姓江的,沒完了。
吵得她頭疼。
身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
是個女人。
她低聲音警告他:「再多說一句,你今晚別想進老宅。」
陸晏時挑眉,順勢抓住她推在自己胸口的手,替她攏了攏外套,指尖從她手背緩緩划過。
司梵倏地抽回手,抬眼瞪他。
他揉揉她的頭頂:「等你一起回家。」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