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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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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城第一人民醫院。

傍晚五點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走廊窗戶,在地磚上拖出長長的光影。

陸晏時站在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看向裡面。

病床上躺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臉色蒼白,眉眼溫和。她半靠著床頭,正拉著司梵的手說話。聲音很小,隔著門聽不太清內容,但女人的眼神很柔軟,像在看自家孩子。

司梵背對著門,只露出半邊側臉。

她低著頭,肩膀綳著,握著女人手的那隻手,白得透明。

床上的人又說了句什麼,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溫溫軟軟的,像在哄。

她點了點頭。

陸晏時收回視線,垂下眼,沒再繼續看。

身後傳來一道蒼老而驚訝的聲音。

「陸總?」

他轉過身。

一個穿白大褂的老頭快步走來,頭髮花白,戴著金絲邊眼鏡——是這家醫院的院長,姓周。

周院長看到他,滿臉意外:「李秘書電話里只說讓我照顧一下那位女士,沒提您也在這。」

陸晏時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周院長,病人怎麼樣?」

周院長往他身後的病房看了一眼,連忙說:「哦,您放心。車禍看著嚇人,但其實不算嚴重,主要是左腿骨折,加上幾處軟組織挫傷。送來得及時,手術很成功,養幾個月就能恢複。」停了一會,他又補充道,「您特意關照過的,我們肯定更加盡心。病房、醫生都是最好的。」

陸晏時道了聲謝,視線又落回玻璃窗里。

周院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裡面的女孩,像明白了什麼,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又感嘆道:「說起來,是我們該謝您。要不是您,我們醫院五年前就不在了。」

陸晏時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病房裡,她在低著頭削蘋果,應該沒聽見周院長說的這些話。

五年前,他因為一場意外在這家醫院住過幾天,正好碰上一出醫鬧。

鬧事的人仗著有衛生局的關係,把醫療事故的帽子硬扣在院方頭上,逼得那位主治大夫差點跳樓。他當時讓李彥查了查事情原委,順手幫了一把。

後來才知道,這家醫院一直在無償救助困難家庭的兒童。走之前又投了一筆資金,捐了批醫療設備。

他收回視線,淡聲道:「周院長言重。您先去忙。」

見他不願多談,周院長識趣地點點頭,又往病房裡看了一眼,這女孩似乎有點眼熟,但他想不起什麼時候見過了,就轉身走了。

-

走廊安靜下來。

周院長的話讓他想起了五年前發生的事。他站到窗邊,習慣性的從兜里摸出煙盒,指腹在盒蓋上蹭了一下,想到這兒不能抽煙,又收了回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病房門從裡面拉開。

司梵走出來,一眼就看見窗邊的人。

男人靠著窗檯站著,垂著眼在看手機。夕陽從身後斜斜打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背對著光,臉隱在陰影里,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金邊,黑髮也被染成橙紅色。

很溫暖。

陸晏時聽見動靜,鎖了手機,撩起眼皮。

她的臉色已經恢複如常,只是眼眶還有點紅。走到他身側,跟他一起倚在窗邊。

剛才周院長那番話,隔著門她聽到了,陸晏時找人照顧蘇姨的事。她這人一向恩怨分明,他幫了她這麼多,她也沒必要再端著和他針鋒相對。

她側過頭,正正經經看著他說:「謝謝你。」

這副認真跟自己道謝的模樣,讓陸晏時愣了一下。他側過頭看了她一會兒,又恢複了那副散漫樣子,喉結滾動,語氣玩味:「司小姐,打算怎麼謝?」

猜到他會這麼問,她抬頭望了望天邊,五六點鐘的太陽還掛著,天沒徹底黑下去。山珍海味他什麼沒吃過,她決定帶他去個地方。

她抬腿往電梯方向走:「請你吃飯。」

夕陽落在她身上,發梢隨著走路輕輕晃動,裙擺下那截細白的小腿被染成暖金色。

陸晏時視線落上去,停了一瞬,唇角無聲勾起,不緊不慢地跟上去。

司梵聽著身後跟上來的腳步聲,彎了彎嘴角。

忽然衣袖被人從身後扯了扯。

她側頭,看見他遞過來的手機屏幕——一個微信好友申請頁面。

申請狀態顯示:已發送,等待驗證。

他眉眼含笑地看著她,嗓音溫溫淡淡的:「吃飯之前,微信先通過下?萬一等下司小姐反悔了,我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蹬鼻子上臉,說的就是他這種人。

不知道什麼叫見好就收。

司梵睨了他幾秒,還是掏出手機,點了通過。

陸晏時滿意地看著兩人的對話框。

她的微信名稱叫「其葉蓁蓁」。指腹在她的頭像上停了一瞬,他點開——照片里的女孩坐在沙灘上,對著鏡頭閉著眼笑,身後海天碧藍,遠山疊疊。

他點了保存。

收起手機,跟上前面的人。

走廊盡頭,夕陽打在兩人身上。

一前一後,兩道影子被拉長,打在牆上,絞纏在一起。

-

蘇城暮塘街的夜市很出名。

司梵沒讓他開車,給他掃了一輛共享單車。

途經菱湖時,正好趕上日落。

湖面被染成橘紅色,幾隻遊船慢悠悠地晃過去,船槳劃開水面的碎光。

她招手讓他看,落日餘暉渡在他臉上,溫柔了他的眉眼。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直到他側過頭來,她才垂下眼皮。

夜幕降下,暮塘街就更鮮活了。

人擠著人,說話得湊到耳朵邊才能聽清。

烤魷魚的鐵板滋滋響,臭豆腐的油鍋里翻著泡泡,各種香味混在一塊兒往鼻子里鑽。燈籠一串一串掛起來,紅黃交錯,把整條街烘得暖洋洋的。

陸晏時跟在她側後方。

她在前面騎得不快,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像是怕他跟丟了。風把她的頭髮撩起來,發尾蹭著側頸,又蹭過小巧的耳垂。

一下,一下。

她的耳垂白皙剔透,上面沒有打耳洞。

他舔了下唇,移開眼。

原本以為她會帶自己去什麼餐廳,沒想到是來了這兒。

她停好車,站在一家炸串攤前回頭朝他招手,像在呼喚自己的男朋友。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車回應她,忽然覺得,這地方也不錯。

看著他一臉新鮮,又帶著點嫌棄,不情不願地坐下,司梵覺得有點好笑。

估計他這輩子都沒來過這種地方,也壓根沒想到自己會帶他來吃路邊攤。

她拿了兩瓶橘子汽水,遞給他一瓶說:「是不是覺得這筆買賣虧了?現在反悔,還來得及。等下就晚了。」

陸晏時接過她手裡的汽水,拿起桌上的起瓶器開了瓶,遞還給她,又在她詫異的眼神下接過她手裡另一瓶打開,就著喝了一口。

味道還行,他挑眉問:「怎麼……你一會要給我下毒?」

司梵嘁了一聲:「飯我請了。吃不吃得慣,那就是你的事了。」

說完她起身往攤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問:「有忌口嗎?」

他看著她沒說話,不知在想什麼。

她等了兩秒,以為他沒聽見,正要再問一遍,聽見他說:「沒有。」

她點點頭,轉身往小吃攤走。

陸晏時坐在原地,追著她的背影,看她擠進入群里。

這裡的人實在太多了,光線又暗,混進入群里就再難找見。他看了會兒,就搜索不到她的背影了,索性收回目光,掏出手機。

點開微信,又點進她的朋友圈。

朋友圈背景圖是她本人,半張側臉,光影很好,看不清表情,簽名空著。

動態只有一條,兩天前發的。

一隻金毛戴著生日帽,面前擺著個點蠟燭的小蛋糕,配文:生日快樂。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

她還養了條狗?

再往下翻,一道灰色的線橫在那裡:朋友僅展示最近一個月的朋友圈。

他退出微信,把手機收回兜里。

她還沒回來。

換成兩天前,他絕對會以為她扔下自己跑路了。

現在么……

他往她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唇角勾了勾。以她的性格,怕是買了不少,可能會每樣都來一點。

「帥哥,」旁邊忽然湊過來一個姑娘,舉著手機,笑盈盈的,「一個人?可以加個微信嗎?」

陸晏時偏過頭,眉眼冷下來,還沒開口,餘光掃見姑娘身後,有道人影正慢慢走近。

司梵兩隻手拎得滿滿當當,全是這條街上她覺得好吃的東西。

烤串、魷魚、苕皮、炸豆腐、烤生蚝……每樣都來了一份。

也不管陸晏時吃不吃。

走近了她才看清,有個姑娘正舉著手機跟陸晏時說話。

她乾脆停下,站在幾步開外看戲。

姑娘不知問了他什麼,就見陸晏時抬了抬下巴,往她這邊示意。

聲音微揚,臨近幾桌都能聽見,他說:「不是。」

說完,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補了一句:「她是我的金主。」

司梵:「……?」

這是什麼光彩的事嗎?怎麼被他說出一種榮耀感。

也不怕人姑娘唾棄他。

周圍幾桌的人聽見陸晏時那句話,開始對他指指點點,眼神鄙夷,搖頭不知在嘀咕什麼。

陸晏時渾不在意,依舊笑吟吟地看著她,一副看戲的姿態,臉上沒有半點尷尬和羞恥。

倒是那姑娘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來,把司梵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最後停在她臉上,嘴一噘:「也就長得好看而已。渾身上下都是便宜的網購貨,連個名牌都沒有,這種人怎麼可能有錢養你?」

司梵:「……??」

不應該罵他吃軟飯!

道德淪喪!

不要臉!

怎麼還罵起她來了?

她翻了個白眼,心說真是無妄之災。

從上到下掃了那姑娘一眼,懟回去:「他啊,只有臉和身材好,但是技術不行,所以便宜。你別看他技術不行,眼光特別挑,像姑娘你這樣的……嘖……有錢也沒用。」

姑娘氣得不輕,手都在抖,罵她:「你……不知羞恥!」

司梵懶得搭理這種假正經的。

手上的東西勒得她手指充血,她打算繞過這人回座位上放下。

誰知陸晏時忽然起身,幾步走到她身邊,一手拎過她買的那堆零碎,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帶著她往座位走。

「站那麼久,不累?」

司梵:「……」

累死了,手還疼。但這都拜誰所賜?

她抬起胳膊肘懟他。

他低頭看她,沒鬆手,反而扣得更緊了些。湊近她耳邊,嗓音懶懶的:「我技術不行?那你今晚想不想試試?」

有病。

司梵剜了他一眼。

男人高大惹眼,女孩冷艷漂亮。

旁邊幾桌的目光聚過來,這回指指點點的人換了對象,都沖著那姑娘。

那姑娘臉色一僵,冷哼一聲,聲音尖利:「傷風敗俗,恬不知恥!裝什麼裝?有錢還來吃路邊攤,裝什麼名媛體驗生活?」

還有一個更有病的。

司梵忍不了了。

她回過頭,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冷笑:「這條街你買的?口氣這麼大,酸臭熏天,回去刷乾淨再出來,省得丟人現眼。」

那姑娘還不依不饒,想追著她說什麼,被陸晏時一個眼神嚇的不敢說話。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斂乾淨,眼尾壓下來,下頜收緊,整個人忽然就變了——凌厲,冷漠,不怒自威,帶著上位者居高臨下的壓迫。

司梵有一瞬的恍惚。

這才是傳說中的那個陸家長子。

狠戾,無情,手裡攥著不知道多少人的命。

這些天他對她總是懶洋洋的,說話時眼皮半撩著看她,偶爾還逗她兩句,溫和得不行。

以至於她都快忘了他的身份。

作者有話說:

陸晏時:掌管技術的神,老婆來嗎?司梵:報警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