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司梵從洗手間出來。
她穿了條白弔帶長裙,挽了個高丸子頭。
掃了一眼休息室,一個人都沒有,門口也沒有動靜。
想來陸二走了之後,陸晏時也跟著離開了。
她拎著鞋出了休息室。
奇怪的是,一路上都沒碰到陸二,更奇怪的是直到她下台,他都沒出現過。
同樣的,陸晏時也沒再出現。
她祈禱這個煞神只是一時興起,最好別再來糾纏她。
回休息室換了衣服,像往常一樣騎車回家。
夜風裹著潮氣吹到臉上,有點冷。她停下來,壓了壓帽檐,扣上外套的扣子。
六樓落地窗前。
陸晏時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銅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回沙發坐下。
李彥推門進來:「陸總,按您說的,把陸二少追鋼琴師這事透給翁夫人了。她立刻派人把陸二少抓了回去,大罵了一頓,現在人已經在祠堂跪著了。」
火光「嚓」地亮起,映著陸晏時的臉明明暗暗。
他咬著煙湊上去點著,深吸一口,煙霧在肺里滾了滾,才從嘴裡吐出來。
翁文茵想讓她兒子娶的,必須是門當戶對、最好能在事業上有幫襯的人,比如蔣家。至於一個普通的鋼琴師,她壓根看不上。
他夾著煙問:「白天讓你查的事,結果呢?」
李彥上前,將手裡的平板遞到他面前:「查過了,這是Luna小姐的全部資料。」
陸晏時把煙咬上,垂眼接過來。
屏幕上寫著:
本名司梵,二十一歲,國經大學金融專業大四,目前在魅樊集團市場部實習。出生地不詳,父母背景疑似司家傭人的孩子。愛好不詳,男友不詳——疑似演員季星澄。從前的經歷不詳……
滿屏的「不詳」「疑似」。
陸晏時想罵人:「……就這些?」
還有臉拿給他看,李彥如果敢說是,他就把平板扣他臉上。
好在李彥搓了搓手,十分謹慎地補充:「陸總,司小姐的資料明顯被人嚴密保護。一般手段查不出來,需要……」
當了十多年的特助,還得他教怎麼做?
「咚」的一聲,陸晏時壓著火把平板扔在桌子上。
李彥的心跟著顫了顫,看來老闆對這位司小姐是真上心了,他立刻彎腰把平板撿起來:「明白,這就去辦。」說完一路小跑退了出去。
陸晏時吸了口煙,煙霧飄上來,模糊了他半張完美的臉。
過了一會兒,他撈過手機,點開通訊錄,存下剛才看到的那個手機號碼。
指尖停在名字那一欄,頓了幾秒,才敲下幾個字——
小美人魚。
-
次日,司梵一覺睡到九點。
今天是周天,本來可以睡上一上午,但她有個相親局。
那個人讓她必須去參加。
估計這會兒金秘書已經發來提醒消息了,當然,她可以不去,但又會牽扯出一堆麻煩。
她已經沒有應對麻煩的精力了,不如隨波逐流一點,大家都好過。
她摸過手機解鎖。
果然。
【金秘書】:小姐,上午十一點,壹號公館。今天相親的對象是恆遠集團的二公子,相關資料已發至您的郵箱,有興趣可以點開了解。另外司總接下來會去國外分公司視察半個月,我也陪同前往。其他相親安排由吳特助跟您對接,這段時間吳特助隨叫隨到。當然,您也可以隨時聯繫我。
真是細心又官方。
不愧是那個人御用了二十多年的秘書,這語氣口吻,都快一模一樣地複製粘貼了。
她難得回了個「知道了」。
又點開季星澄的消息框。
這人昨夜兩點還不睡覺,給她發了消息。
【一閃一閃亮星星】:阿梵,她沒找你麻煩吧???
找了。
還讓金秘書來警告她離他遠一點。
但這事不能跟他說。
她不願把季星澄拉進自己那堆糟爛家事里,這樣窒息的生活,有她一個人就夠了。
他該是天空的鷹,翱翔就好。
這個點,他估計還沒起。
她敲字回覆:「沒有。」
想了想又發了個表情:「放心.GIF。」
消息發出,她正要退出微信起床去洗漱,餘光瞥到通訊錄上有個紅色的「1」。
有人加她微信?
她點進「新的朋友」。
這個人的頭像是一個人的背影,面朝一片海,遠處山上有座高大的觀音像,菩薩低眉垂目。
微信名字是S。
好友請求內容是:「你的新任老闆。」
她想起陸晏時那張臉。
看來麓園以後歸他管了,那晚他應該是用了什麼手段把陸二弄走,而且再也回不來了。
指尖在「通過」那裡停了一瞬。
她輕哼一聲,退出界面,把手機扔在床上,起身去洗漱。
老闆的微信就得加?
反正發工資又不是微信轉賬,她就不通過。
-
麓園六樓,房間里很靜,時鐘的滴答聲清晰可聞。
陸晏時坐在桌前,盯著牆上的鐘。
已經十點了。
手機屏幕上那條好友申請,依然顯示「待通過」。
沒睡醒?
今天是周末,沒睡醒也正常,況且她昨晚回去得那樣晚。
還是……不想加他?
不能夠。
她都加了陸二,況且昨晚在他眼裡,她明顯對自己有了鬆動。
他還幫她處理了那個人渣,她總歸會考慮到這一點的。
門被推開,李彥走進來說:「陸總,剛查到——司小姐今天十一點要在壹號公館跟恆遠集團的二公子相親。」
陸晏時氣笑了。
行。她可真行。
十一點相親,這會兒早就起來了,不可能不看手機。
分明就是不想通過他。
臉不知道為什麼有點疼。
手機「哐」的一聲被扔到桌子上。
李彥心跟著抖了抖,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陸晏時霍地站起身,沉著臉大步往門口走。
一邊騙他有個愛得要死要活的男朋友,一邊背著他跟別的男人相親。
這小東西嘴裡,就沒一句實話。
他得讓她長長記性才行。
-
壹號公館,滬城頂有名的地方。
菜色尋常,風景卻是極好的。臨窗那一排包間,能把整條江收進眼底。低調到骨子裡的老派奢侈裝修,也是出了名的。
上這兒吃飯,得提前三天預約。
剛過十二點,座位已經滿了。
臨江包間909里,司梵安靜地坐著。對面的男人比她大三歲,從吃飯的時候嘴就沒停過,到現在仍在滔滔不絕。
她被他念得眼皮發沉,瞥了眼手機已經講了三十五分鐘了。
她忍住一個呵欠,憋得眼眶泛淚。
第三杯水見了底的時候,男人終於停下,微笑著看她:「所以,司小姐,你考慮得怎麼樣?」
司梵迷濛地抬起眼,眼裡還含著生理性的淚。
她眨了眨有點懵,他不是才剛說完嗎?
哪給她時間考慮了?
徐意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太著急,沒給她考慮的時間,出聲提醒:「辭去工作,在家相夫教子……」
司梵輕輕「啊」了一聲。
徐意以為她同意了,正要舉杯慶祝,就聽她語氣禮貌地說:「徐公子,你心目中的理想太太,我做不到。聯姻而已,大家心知肚明,無非利益至上,面上過得去就行。婚後我更傾向各玩各的,互不干涉。我呢,絕不會因為家裡插了紅旗,就放棄外面整片森林。」
徐意被噎住,壓根沒想到面前這個神色淡淡、看起來好拿捏的女孩能說出這種話,臉霎時紅到脖子根:「你這是什麼話……女人結了婚,就該相夫教子,以丈夫的事業為重……況且你的家世並不如我,我不過是看在司家的份……」
這種話聽得司梵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忍住起身就走的衝動,身子往前傾了傾,打斷他:「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也就直說了。你今天來,一定是因為我對你有利,那就沒必要顯得高我一等。真想找三從四德的,建議去影視城,那邊劇組多,沒準能碰上你想要的。」
對方明顯被她懟怒了。
她沒給他繼續發揮的餘地,起身抽出一疊百元鈔票按在桌上:「飯錢,我A了,不用找。」
她撈起手機,開門走出去。
沒走出多遠,手機叮一聲響了。
她低頭解鎖,是季星澄發來的消息。
【一閃一閃亮星星】:
我哥說熱搜不是他撤的,那肯定是她讓人乾的。我這不是擔心她找你麻煩嘛?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司梵停在原地,盯著屏幕上幾行字半天沒邁出下一步。
熱搜不是季星澄讓人撤的。
從昨天金秘書那語氣來看,肯定也不是那個人乾的。
還能是誰?
身後的包間門咚的一聲被拉開,徐意衝出來,氣急敗壞地嚷道:「司梵,你給我站住。」
走廊里幾個服務生都被這一嗓子吼得看過來。
她鎖了手機,側身回頭。
徐意抓著那疊鈔票,氣勢洶洶地走過來:「本公子差你這點錢?像你這樣水性楊花的女人,我見多了。不就是有點姿色,一看就是整的。還敢仗著司家給我甩臉子?一個傭人生的,還真當自己是盤菜,要不是我爸求著我來,你真以為我會浪費時間來跟你相親?」
這是被她懟破防了,才後知後覺出來找面子。司梵挑了挑眉:「徐公子,剛才是我錯了。」
徐意一愣,以為她終於知道怕了,要給他道歉。
又聽司梵說:「本來以為你只是個封建老頑固,沒想到不僅封建,還歧視女性。『長得好看就是整的』這種話,勸你少說。我怕你哪天出門,被人打死。」
徐意僵在原地,被她一打岔,一時忘了追出來要幹什麼。
她走出幾步,又回頭補充:「對了。我會把你說的話原封不動轉達回去。到時候傳到令尊耳朵里……你應該也會被打死。」
畢竟商業聯姻,各家都在商場上打交道,又不是兩座山,總有碰面的時候。好聚好散是正道,出言詆毀的總歸是落了下乘。被人傳出去,不僅丟了體面,還顯得格局太小。
徐意站在原地,手裡那疊鈔票攥得皺皺巴巴,想到自己剛才罵她是傭人的孩子,也自覺失言,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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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館門口。
陸晏時斜倚著車站著,長腿隨意交疊。
被日光打得眼懶懨懨地垂著,他在這站了一會兒了,午日的陽光打到黑色襯衫上有些熱,他解了領口的兩顆扣子。
矜貴懶懨,像個在這拍戲的明星。
來往路人走過,總要駐足看上幾眼,找一圈沒看到攝像頭,才驚覺只是個路人,免不了又會多看幾眼。
更有膽子大的女孩舉著手機上前要微信,被他冷眼掃過去,生生逼退。
他磕出一根煙,叼在嘴裡。
打火機「咔噠」一聲躥起火苗,他偏頭湊近,餘光瞥見裡面有一道人影正往外走。
點火的動作停下,火苗跳了跳,映著他漆黑的眼。
過了一會,他把煙拿下來,打火機「咔」的一聲合上,扔進兜里,煙掐在手裡,一下一下地轉。
視線落在離自己越來越近的那道人影上,自下而上的打量,裙擺下她的腿瓷白細膩,他在那處停了一會,又一寸一寸往上,最後停在她臉上。
白色裙子外罩一件牛仔外套,還化了淡妝,很漂亮。
他轉煙的動作停下,眼底地散漫沉下去,沒來由的煩躁。不通過他的微信,卻願意為了跟個紈絝相親,這麼費心思。
真行。
他嘴角一扯,懶洋洋地問:「沒想到司小姐竟然背著我——和你男朋友,跑來跟別的男人相親?你們年輕人現在都玩得這麼刺激?」
作者有話說:
陸晏時:刺激死了 呵!司梵:屬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