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歡迎來到自由之城

第二卷 第七紀

這一天,伊森遇到了有史以來最勇敢的人——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問的旅館老婆婆。

她只集結了三個人手,在人數劣勢的情況下,就英勇無畏地向他們發起了挑戰,還揚言要親自送他們上路。

對此……

伊森感受到的只有深深的無奈。

這從小暗和極度好戰的風元素少女的表情就能窺出一二,在老婆婆臉色一變,宣布了要送他們上路時,小暗(黑貓形態)的兩隻耳朵只是輕輕抖了抖,連腦袋都懶得抬起來,風元素少女更是繼續翻著從晨曦之冠大教堂里偷出來的聖典,維持著她那平日文學少女一般的假象。

不久前,這位青發少女在面對瑪麗的質疑時,用一句「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偷呢」將教廷的聖典據為己有。

旅館客房裡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默,尷尬在對峙雙方之間悄然蔓延著,這奇怪的氛圍讓老婆婆的心裡也不禁打起鼓來,問道,「怎麼還不喝?喝了好上路。」

至少,旅店的老婆婆和這幾個怪物還挺善良,知道等人吃完了最後一頓再動手,退一步講,這一碗雞湯可能的確是下城區小店能拿得出手的最高規格的招待,用來換取幾個外鄉人的性命,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好吧,伊森編不下去了。

他試著從這幾位不速之客身上找到些優點來,但卻進展得不是很順利。

因為這顯然涉嫌強買強賣——那些曾經喝下過雞湯的外鄉人真的願意失蹤嗎?

「我姑且問你們一句,難道你們不認識她么?」

伊森退到了瑪麗身後,雙手向瑪麗一攤,隨即用彷彿介紹永恆劇院年度最佳女演員的姿態,讓老婆婆等人的視線聚焦在這位昔日的生命神教聖女身上。

他們一行人在極西之地沒什麼名氣,認不出他們來都很正常,可這裡是瑪麗的主場,這幾個人疑似有些對我們的教廷聖女有些不夠尊重了。

「她是誰?我為什麼要認識她?」

老婆婆皺起眉頭,她懷疑,這多半是伊森用於拖延時間,又或是向他們討饒的手段。

進了她的店裡,身份早就不重要了,她只看到了幾個細皮嫩肉,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還有一隻被養得毛色鋥亮,體態圓潤的大鳥,這些可都是上好的食材,唯一一個看起來有些反抗能力的就只有伊森這個正直青壯年的小夥子。

她原本打算觀察一天,但不久前她撞見了伊森與治安隊熟絡的交談,便心知這些人絕不可多留。

更何況,如果這些人與上城區的貴族真的有聯繫,那他們更不可能放虎歸山。

下城區居民早就見證了貴族的嘴臉,就和赫里奧特一樣,他們的嘴裡沒有一句話是能相信的。

「我可得事先聲明,雖然我脾氣很好,但是我這位朋友是個暴脾氣,我建議你們在事態變糟之前還是趕快撤退吧,這碗雞湯我們也可以不要了,就當你們沒有來過。」

伊森態度誠懇,他是認真的。

若是惹惱了瑪麗,對在場的所有人都沒好處。

他們根本不懂瑪麗的恐怖,教皇卡洛只是在被告席上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就被瑪麗打斷了雙腿。

「等一下,我好像見過她!」

老婆婆身後的一位尖牙民說出了人類的語言,從他的反應不難推斷出他依舊具備人類的思維能力。

伊森心頭一熱。

幸好這裡還有一個明眼人,能阻止一場悲劇的發生。

所以他沒有上前,放任那位尖牙民下樓,片刻後他帶回來了一份報紙,將報紙遞到老婆婆面前沖著瑪麗指指點點了好一會兒。

老婆婆果然露出了震驚的眼神,正當伊森覺得事態就要迎來和平解決時,老婆婆忽然發出了不似人類的狂笑。

「艾薇-瑪格麗特!」

這一次,她不再等待眾人喝完雞湯,而是帶領身後的尖牙民率先向瑪麗發起了衝鋒,她雙目充血,怒斥道,「你們這些掌權的都不得好死!」

……

「石肺咳,這病算不得什麼疑難雜症,持續性的低燒,喉嚨腫痛,如果得不到及時救治咳嗽就會加重,許多人到了末期都覺得要把肺給咳出來,就連教廷最低階的牧師都能配置出治療藥水,每個城市的教堂里應該都有售賣。」

伊森聽完了瑪麗的介紹,用現代人的理解來看,這玩意其實就是季節性流感,只是對於貧窮的下城區的居民來說,身強力壯的就扛過去了,扛不過去的最後變成了肺炎。

瑪麗是治病救人領域的專家,講的話絕對權威。

只是她在講話時,臉黑得像隨時要拔出風元素之劍,沖著整個下城區來上那麼一下。

伊森能理解瑪麗的心情。

身為生命神教的聖女,在自家的地界被人認成了別國首相,讓她在朋友們面前徹底沒了面子,儘管老婆婆率領的尖牙民沒能在物理層面上給瑪麗帶來一丁點傷害,卻也對她產生了實實在在的精神創傷。

「其實吧,這也可以理解,畢竟你已經不當公眾人物有些年頭了,形象和地位被新人取代也很正常。」

比起季節性流感,伊森更關注好友當前的心理狀態,「不過我有辦法,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認識帝國的三公主索菲亞,最近她是帝國當下最當紅的導演之一,手裡有大把的好劇本,你想在什麼類型的電影里出演女主角就是一通電話的事。」

公正客觀地來講,以瑪麗的外形條件,拍幾部電影年末再評上幾個大獎根本不算事,如此一來,她以後出門都得戴上口罩,否則就會被狂熱粉絲喊住要求合影簽名。

「我現在就可以給你解決。」

儘管巴扎托斯對於瑪麗此前褻瀆藝術品的行為大失所望,但一旦涉及到了祂的領域,祂還是願意給瑪麗一個機會,「我們公司正在拍攝《鏈鋸劍殺人狂》的影片,等這邊的事處理妥當,你跟我一起回帝都試鏡。」

「我越來越不明白了。」

瑪麗並沒接受兩人的邀請,她坐在床上,垂下眼帘,「巴扎莉安為下城區的人治癒了石肺咳,儘管這從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他們的身體構造,但是……」

由於巴扎托斯本尊在場,她欲言又止。

比起巴扎托斯式的血腥藝術,已經改善了太多。

這些尖牙民保持了人類的思維,還變得更敏捷、更強壯,唯一的問題在於他們還產生了遠超常人的旺盛食慾。

事實證明下城區的人口失蹤案與巴扎莉安無關,而是居民自發的行為。

為了滿足食慾,他們將目光投向了那些暫住在綠洲城的外鄉人,接著是那些不合群,在他們看來信仰不夠堅定的本地人。

若是再加上被釘死在木樁上的赫里奧特,巴扎莉安來到綠洲城後的所作所為竟與瑪麗預期的方向背道而馳。

巴扎莉安竟然回應了人民的願望,在暗中改善著綠洲城——至少從表面上來看是如此。

那麼,她真正要對抗的是什麼?

「既然如此,就一起去看看如何?」

伊森的話語讓瑪麗抬起了頭。

「上城區出了這麼大的事,消息一定快要傳到下城區了,我猜當堅定的信徒們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一定會迫不及待地召開一場慶功會議。」

恰好,旅館的老婆婆就是核心成員之一。

她也是第一個提出可以把「外鄉人」也作為糧食儲備的倡導者,下城區的居民對外來者沒有任何好感,因為永恆劇院的緣故,常年都有慕名而來的外鄉人住進這家旅館,他們大多都屬於那一類伊森向治安官們描述的,攢了好幾年的錢,希望有生之年能來一次心中的夢想之地朝聖的遊客。

而在以老婆婆為代表的一部分本地居民眼中,他們將這些外來者視作了只會糟踐身份的豬。

他們認為這些外鄉人對於永恆劇院的支持,花出去的每一份買票錢都是在給諸如赫里奧特這樣的惡棍做貢獻,自然恨屋及烏。

老婆婆提出的「罪惡論」成為了壓垮下城居民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用這樣的行為讓那些搖擺不定的居民們相信了這些外鄉人亦是貴族們的支持者,從而減去了人們最後的心理負擔。

他們正在掃除這個世界上骯髒的部分,這是一件善舉。

巴扎莉安對於他們的回應,就是最好的證明。

「你離聚會只差三根頭髮,一個致幻蘑菇,還有幾根銀葉草。」

這是易容魔葯的配方,作為鍊金術大師,瑪麗一下就明白了伊森的意思,他們還能輕易地在旅館的後廚找到熬制魔葯的器皿。

一行人中有著三位大師級的鍊金術師,當他們找齊了魔葯素材,赫里奧特的死訊也正在下城的大街小巷悄然傳播著,在黎明到來前夕,一位穿著破破爛爛的老頭走進了旅店,帶來了一封邀請函。

赫里奧特已死,但這只是一個開始,上城區還有太多罪人等待著他們的審判。

還有人將矛頭指向了教廷。

如今的教廷真的是正義的么?

如果真是如此,偉大的生命女神又為何踢開了教皇卡洛,降臨在了他們之間。

會議地點位於一家地下酒吧,下城區的「核心居民」為了繞開貴族與治安官的監視,利用城市的地下水道開闢出了一條錯綜複雜的「地下城」,每一戶人家中不起眼的壁櫥都有可能是通往「地下城」的大門,這家旅店裡的入口則正好位於後廚,藏在壁櫥之後。

瑪麗驚訝於那一條條被劣質蓄能水晶照亮的道路,綠洲城的構造遠要比她想像中複雜得多。

而地下城存在本身,就是在上城區的貴族們抓走了一個又一個檢舉者而創造的。

居民中的一些人認為不能再這麼下去了,治安隊和教廷的執法隊根本靠不住,他們必須學會保護自己。

「赫里奧特死了!」

「女神在上!」

「那個渣滓!」

「惡棍!」

「罪有應得!」

飲下了易容魔葯的瑪麗循著聲音的源頭一步步向前走去,地下酒館一片明亮,興奮的下城區居民高舉著火把,他們氣氛熱烈,像是在進行著某種古老的儀式。

直到,人群之中有人提出了新的目標:

「接下來就該輪到霍克了!」

「沒錯,他竟然抬高藥品的價格!」

「寧願把藥水扔掉,也不願意拿出來治病救人!」

瑪麗站在酒館的入口處,火把上的火焰映射著每一個居民的臉上,還有他們仇恨與狂熱交織的笑容,他們正通過這場盛大的儀式,宣判了下一個死者的名字。

「要把他釘在木樁上嗎?」

「這樣的混球更應該燒死他!」

「別忘了還有他的大房子!」

「那都是從我們身上剝削來的!」

她一直等到酒館的人們發泄完了他們的情緒,這本應是伸張正義的場景,卻讓他們渾身上下猶如有螞蟻在爬。

如果換作她,也會審判並處死赫里奧特、霍克這樣的罪人。

迷茫從未散去。

明明是相同的結果,她應當贊同,並與下城區的居民們同仇敵愾才對,甚至還該在暗中協助他們,畢竟按照生命女神最初定下的律法,赫里奧特和霍克這樣的惡棍就是罪當處死的。

在這一點上,她與巴扎莉安的立場竟然是一致的。

「那……房子里的其他人怎麼辦?」

待氣氛稍稍冷卻了一些,瑪麗才問道。

「當然是一起燒死!他們都流淌著罪惡的血脈,根本沒有活下去的價值!」

居民們的回答出奇得一致,沒有半點猶豫的過程。

「那房子里的僕人們呢?」

瑪麗又問道,「他們之中還有許多也都是下城區的人。」

「他們為惡棍辦事!」

「他們背叛了我們!」

「該死!」

瑪麗一時間啞口無言,她沒有再繼續問下去,她看著火把映照下的那些兇狠的眼神,他們恨不得把任何靠近過那棟房子的人抓住抽筋扒皮,她很清楚如果再破壞氣氛地繼續提問,下一個「該死」的人多半就輪到她了。

「唔,這裡的面果子炸得挺不錯。」

桌對面的伊森卻彷彿絲毫沒有受到人群的影響,津津有味地嚼著下城區居民用於慶祝的小點心。

迎上了瑪麗的視線,他順手遞過去了一把面果子。

——「麗子,歡迎來到自由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