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帝都正步入最高溫的季節,這同時也是真理學社學生們的噩夢。
期末考試近在咫尺,每一門考試的成績不但會影響他們畢業後的職位,而且還會直接決定他們能否擁有一個舒坦的假期。
艾薇走在擴建後的學院內,不安與焦慮正在這個學院里蔓延著。
自擔任院長以來,她推動了許多改革和建設,增加了科目,擴招了學生,增加了學社,還從根本上改革了真理學社的招生制度,讓它不再只面向帝國的貴族與富商而存在,越來越多平民階層的孩子擁有了讀書的機會,這意味著如果他們能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就有機會被審判庭等帝國各個重要機構錄用,實現階層的跨越。
這是多麼誘人的條件。
「艾薇院長。」
跟在她身後的小助手忽然開口問道,「其實有一個問題憋在我心裡很久了。」
她的心情有些忐忑,外界對於艾薇院長有著許多傳聞。
鐵腕首相,外交大使,傑出的政治家……
幾乎帝國自邁入新紀元以來的全部重大歷史世界幾乎都存在著艾薇-瑪格麗特的身影,而如今,她在任期結束後瀟洒地功成身退,回到真理學院接手院長一職。
同為學社的優秀畢業生,小助手對艾薇有著無與倫比的崇拜,即使她很清楚對於真理之神的信徒而言,這是不必要的情感。
艾薇滿足了她一切對於完美的想像。
在成為艾薇的助手後,她從未見過艾薇露出過慌張的表情,無論面對什麼突發|情況,都永遠能保持冷靜的狀態。
而這樣一個完美的存在,點名讓她成為了助手。
「問吧。」
「艾薇院長,我想知道你讓我擔任助手的原因!」
小助手滿懷期待,加重了語氣。
也許她有著連自己都沒有覺察到的優點,艾薇院長總是擅長挖掘出別人的優點。
「因為你當時排列在名單的第一個。」
真誠的回答,換來的卻是一陣沉默。
「……只是這樣?」
「對我來說,只要能協助我處理好學院的日常任務,沒有什麼區別。」
小助手頓時覺得萬箭穿心。
但……話又說回來了,這不是恰恰體現出了艾薇院長的公平公正?
這些話語里的言下之意,就是她在崗位上只看重工作能力,絲毫不會受到人情世故的干擾。
於是剛剛降低一丁點的崇拜之情又以更迅猛的幅度發生了反彈。
「維奧拉,陪我去醫院一趟吧。」
「醫院?!」
維奧拉瞪圓了眼睛,「艾、艾薇院長,您得病了么?嚴重么?」
「不要緊,只是例行檢查……為我安排一輛車吧。」
囑託完這些,艾薇便找了個陰涼的地方坐下閉目養神,如今真理學社的工作總算告一段落,早在她還在新內閣就職時,就考慮過等清閑下來的時候去醫院一趟。
頭頂上的金毛因近期過於炎熱的天氣而變得無精打采地耷拉著,隨著醫學技術的發展,或許「聖言術」的後遺症或許也遲早有一天能得到治癒。
維奧拉把一切安排得很妥當,但似乎有些妥當過頭了。
她只是在車上打了個小盹,醒來時就被醫生架到了手推床上,一群人圍著她轉,就連院長都親自趕來了。
嘰嘰喳喳的人群沒有留給她開口解釋的機會,她就被人推進了會診室。
「聽說你最近病了?」
伊森瞧了瞧快要被變成木乃伊的艾薇,好奇地詢問道,不久前院長親自登門拜訪,稱醫院裡來了一位極為重要的病人,希望他作為醫院外聘的專家前來會診,只是沒想到這個躺床上被推進來的重要病人是一個熟面孔。
伊森是帝都醫院心理科的專家,他因為主持過數位舊神心理健康會診而成為了學界當之無愧的首席專家。
「只是例行檢查,他們太緊張了。」
見到伊森的第一時間,艾薇就放鬆了下來。
「什麼癥狀?」
「抑鬱症。」
「什麼情況,怎麼你也抑鬱了?」
伊森錯愕不已,在他的印象里艾薇是一個守舊的人,怎麼幾天不見也跟上潮流。
「我私下裡做了幾套測試,但都失敗了。」
「什麼測試?」
「看一些圖文,上面說看完不笑出聲的就可以確診抑鬱症了。」
艾薇不但沒有笑出聲,她還覺得自己被這些診斷測試浪費了十幾分鐘的人生,但緊接著,她發現了一個嚴肅的問題。
別說笑出聲了,笑又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聖言術抑制了她情緒的起伏,即使偶爾會出現細微的波動,也大多是負面的,做完測試後,她一個人在家對著鏡子看了好半天,極力嘗試擠出一絲笑容,經過了一個下午的訓練,她覺得自己取得了一些進步,於是在晚飯時,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機會向桌對面的父親展現出了一個自認為燦爛的笑容。
「面癱了要及時去醫院看病,不要強撐著。」
父親關切道。
艾薇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笑了。
而在久違見到了伊森之後,艾薇又獲得了一次重新嘗試的勇氣,她深吸一口氣,回憶著那天下午的訓練內容,如同提線木偶一般動作僵硬地坐了起來,掀開被子,「伊森,你看看這個。」
「是最近用眼過度導致眼皮抽搐么?你已經退居二線,沒必要再這麼操勞自己了。」
回應伊森的是一記枕頭猛擊,讓他回想起了自己止步第一屆枕頭大賽32強的經歷。
含怒朝伊森擲出枕頭後,艾薇堅定了自己冰封的內心。
拉倒。
以後誰愛笑誰笑。
會診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艾薇,你剛才該不會是想笑吧?」
伊森回憶著艾薇剛才疑似臉部肌肉抽筋的模樣,再結合憤怒的枕頭猛擊,突然想明白了後者方才古怪的行為。
「最近用眼過度,給我開幾支眼藥水。」
艾薇又恢複了往日缺乏感情的語調,然而她頭頂的金毛卻出賣了她,它彎著腰,不停朝伊森這個好哥們使眼色。
「其實,笑也是要有情緒鋪墊的,沒有人能隨時隨地笑出來,關鍵在於你能否找到一件讓你發自內心高興的事。」
伊森輕咳一聲。
他默默評估著艾薇的狀態,仔細回想起來,自從認識艾薇的那一天起,她就真的沒有笑過,以聖言術抑制效果,她恐怕註定是很難被笑話或者搞怪的行為給逗笑了。
但那只是最浮於表面的逗樂手段。
「我注意到你的助手,她似乎很崇拜你。」
「只是學社裡的安排,我隨便挑了一個。」
「真的?她的名字,維奧拉。」
艾薇低下頭,不再言語。
和她兒時夥伴一模一樣的名字,在維奧拉被教廷挑選為聖歌隊的成員之後,她就進行了完整的手術改造,那意味著她將失去自主思維能力,完全成為聖者降臨時的傀儡,即使隨著教皇的死亡與教會的改革,聖歌隊早就被廢除了,這些已經完成了改造的人們也無法再回歸正常的生活。
她們被教廷培養成了殺人機器,而這個時代已經越來越沒有他們的用武之地了。
直到忽然有一天伊森帶回來了一個「好消息」。
他從一次旅行中發現了一項新技術。
他們可以嘗試在聖歌隊成員的腦海里植入一個裝置,它將修改他們的認知,並填補他們空白的十幾年人生,在那之後,他們或許能重新喚醒思維能力,甚至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唯一的代價是,作為聖歌隊成員的記憶會被徹底抹去。
或許對於這些人造兵器而言,這也是一件好事。
艾薇親自主導了這件事。
「看來,你沒有植入和你有關的記憶啊。」
伊森點明了此事。
「你說過,這項技術會讓他們重獲新生。」
相同的名字,相同的面容。
曾就讀於真理學社,擁有了一段無憂無慮的童年。
這是如今的維奧拉,艾薇認為自己理應對自己昔日的朋友感到開心,這是出於理性客觀的判斷。
聖言術的影響能讓她不在其中融入任何個人情感。
「既然如此,我再傳授你一個絕活。」
伊森輕咳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如果你不擅長笑容的話,我們可以從最基礎開始練起。」
他來到艾薇身邊,「首先,伸出你的雙手,像我這樣。」
伊森一邊說著,一邊抬起自己的雙手,艾薇照做了。
「來,兩隻手的食指,然後放在你的嘴角……然後這樣,微微上提,很不錯,恭喜你,你得到了一個基礎款的笑容。」
雖然艾薇此刻的表情仍然充滿了人機感,但至少要比剛才臉抽筋的表情更容易讓人理解了,更何況這種人機感也正是艾薇的魅力所在。
「還有一個秘訣。」
「嗯?」
「這種時候,內心裡要想著一些讓你高興的事。」
「知道了。」
……
這場會診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之後伊森向她解釋了不要被那些無良的圖片矇騙,她根本沒有患上抑鬱症,她的精神狀態很好,一如既往。
離開會診室,艾薇莫名覺得心情舒暢了許多。
下一秒,維奧拉風風火火的身影便湊了過來,關切之情溢於言表,「艾薇院長,你的病情不要緊吧?需要請假么?學社的事務可以交給我來處理……」
「維奧拉。」
「嗯?」
「你看這個。」
在維奧拉有些茫然的注視下,艾薇使用了伊森傳授於她的「絕活」。
抬起雙手,伸出食指,貼在嘴角。
然後,微微上提。
氣氛忽然安靜了下來。
熟悉的名字,熟悉的面孔。
此時此刻,她就正在經歷著高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