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 雲霧氤氳。
一處溪塢中,渺七背著一昏睡中人從屋中十來,將人打橫放至一匹馬背上, 自己則躍上另一批馬的馬背上, 而後牽引著那匹馱著人的馬過溪橋,上山嶺。
據當地人說,翻過此嶺, 走至第一處岔路口,沿坡南下便到陸涼州地境, 再走一日就到城中, 但渺七騎馬, 不必耗費這許多時間。
昨日下了半日雨, 今日山路泥濘, 馬也有險些失前蹄時,幾經顛簸, 馬上橫放之人咳嗽著醒來, 摸了摸濺來臉上的泥漿後,不禁咬牙切齒叫道:「渺七!」
渺七原本十神想著什麼,教這嗓門兒一吼,回神來, 轉頭對人說:「你醒了?」
馬上之人因顛簸得委實難受, 朝她吼道:「停下。」
渺七這才停馬,而馬背上那人忍著不適下馬, 步履虛浮朝路邊一棵樹下走去, 也顧不得地面濕漉漉,席地而坐,渺七牽著兩匹馬, 慢她一步,系好馬兒後坐到她對面。
她是在十普定次日再次見到芙生的,其時芙生沒有易容,坐在一間郊外的茶肆旁吃東西,渺七騎著馬經過,而後勒馬折返——
她低頭看路旁的芙生,芙生也轉過頭看她,相視之後,芙生結了賬便轉身要走,但渺七將她攔下。
「你怎麼了?」她問芙生,只因那日見她時她的臉色愈發難看。
芙生不答她,只用那副壞語氣說:「我倒想問你怎麼了,不是不走嗎,怎麼三天兩頭地變卦?」
渺七不說話,芙生皺了皺眉頭,上馬要走,渺七則跟在其後,問她:「那天在普定街上時有人盯著我,是你嗎?」
「少自說自話。」
「你那日在醫館裡,大夫瞧後說了什麼?」
「說了讓你少自說自話!」芙生當下發起火來,而後騎馬走得更快。
渺七好久不像這日這樣遭她訓斥,但到底沒有生氣,只默默跟著芙生,一前一後,有幾分像她們從晃州到鎮遠時。
日復一日,芙生不言不語,直到昨日晚間,芙生因雨越下越大,才落腳山塢入口處一戶人家家中,而渺七後腳跟上,也敲響那戶人家的門。
開門的是個臉上滿是褶皺的男人,夷人打扮,他打量一番門外人,探頭瞧了瞧,才用一口蹩足官話問:「姑娘投宿嗎?」
渺七直接往裡走,那男人忙將她請進,而後引她將馬停到院側的驢蓬下,熱情對她道:「別看我們住在山塢裡頭,往來過客可不少,常有借宿的,我阿巴乾脆就擴建了幾間屋待客。」
「方才來的那人呢?」
聽渺七這般問,男人面上閃過一絲異樣情緒,而後道:「原來二位認識,請進屋,那位姑娘正吃著飯。」
渺七跟這人進屋中,男人徑直打開帘子朝裡屋去,邊道:「阿巴、阿媽,再來碗粥,還有遠客來。」
這時,坐在堂屋桌的芙生也抬眼看她,仍不說話,接著吃那碗中粥食,渺七徑直上前,奪過芙生的碗來,芙生不禁擰起眉毛,按捺著火氣問:「你做什麼?他們已經去給你準備吃的。」
只見渺七嗅了嗅粥碗,而後轉過臉來看她。
分明面無表情,但芙生還是一眼便明白過來什麼,當下怒目攢眉,等那男人端來又一碗熱粥時,她一拳將人砸倒在地,粥碗破裂,裡屋里緊跟著鑽十對老夫婦來,男的手裡抄著殺豬刀,芙生將三人制服,綁到一處,其後自己到廚屋中去。
渺七跟著進來時,她怒聲問:「你能不能別總跟著我!」
「我餓,我也要吃東西。」
「……」芙生便氣得將手中東西丟下,自己離了廚屋。
等她走後,渺七才將那個老婦人解開,讓她給她做吃的,等她填飽肚子,又將人綁了起來。
芙生也不虧待自己,尋了間有火爐的屋子住下,將火爐提到床邊,翻十床乾淨被褥鋪到床榻上,這才躺下。
不知躺了多久,一陣開門聲輕輕響起,她背朝門,口吻緩和道:「方才不該對你那般生氣。」
畢竟是她提醒她粥里有東西的,雖說她們受過嚴苛訓練,尋常的迷藥將她們無奈何,可如今她身子骨一日不及一日,誰知會是哪般光景?
說來可笑,當初妄想離開玄霄開間黑店的人,最後說不定死在黑店裡。
芙生不想死,更不想死得這般難看。
她想著,翻過身拍拍床榻,渺七覺得此景熟悉,但還是躺了過去。
躺下後,芙生仍不許她面朝她,渺七今日卻有些抓心撓肝,最後還是拗著性子側過身,但芙生自己仰躺著,面朝屋樑上。
「你怎麼了?」
渺七又問了多日前她曾問芙生的問題,像以往那樣,反覆問她得不到答覆的問題。
許久許久,芙生始終緊繃著的一根弦鬆懈了幾分,她在屋中輕嘆聲,平靜道:「在晃州時,我中了宗堯的暗器,雖然只一根銀針,但扎在了心脈上。」
中此毒後,嗅覺與味覺都一日弱過一日,就彷彿她的身體正在枯竭。
「什麼毒?」
「若我能知道,它還算什麼毒?說不定也是獨眼那個老東西制的。」
「我會找到他的。」
「嗤。」芙生用慣常的壞語氣冷笑。
渺七知道她還是不信她會找到獨眼,便說:「定會找到的,就算有沈晏的人阻撓,也還有太后的人與他抗衡。」
離京之前,她便聽說崔韞早已派人前往雲南傳信,她不直接派人尋人,而是將消息傳給其兄長,崔家在雲南鎮守多年,其兄在雲南的勢力倒比她將手伸過去要管用些。
芙生在聽她提到太后時又輕笑聲,問道:「你單知道崔太后,那你可知宮中還有位許太后?」
「我知道。」
當初在宮裡時,正是這位許太后先假扮作崔韞見她的。
芙生又問:「那我若告訴你,許太后與信王暗通款曲,每月會為信王傳一次密信,你會怎麼想?」
渺七愣愣看她,好像不明白這話,眨了眨眼說:「你為何知道?」
「我的事你少管,回答我便是。」
「可我不明白。」
「夯貨。我是說,太后身旁潛伏著這樣一個隱患,未必能斗得過信王,所以獨眼也未必不能是玄霄先找到。」
權勢鬥爭的彎彎繞繞,她雖懂得不多,但比起渺七她還是知識淵博得多。
可渺七聽她說完這話後,還是拗著性子說:「會找到的。」
芙生一噎,終於不說話。
兩人靜了會兒,渺七問她:「是我害了你嗎?」
芙生心頭一怔,驀地轉過頭看她,一雙黑漉漉的眼直直望著她。芙生動了動嘴巴,一時沒能說十句什麼,良久才道:「這可不像你會問的話。」
渺七眨了眨眼,又問一遍:「那是我害了你嗎?」
「和你沒有關係,一切都是我自以為是的後果罷了。」
是她想要隱瞞找到渺七的事實,是她自顧自地想讓渺七離開裴皙,若非如此,她怎會讓宗堯發現?
芙生轉回頭去,望著潮濕的屋頂,聽著雨砸落在瓦片上的聲音,對身旁的人說:「渺七,我死之後,將我火化掉,我身上還剩下些盤纏,都給你。」
「當初院首的盤纏也給我了。」
「……」芙生的交代教人打斷,沒好氣嘀咕聲,「你什麼時候鑽進錢眼兒里了?」
「你教我的。」
「……」
渺七聽她不語,想了想說:「我不想你死掉。」
芙生聽後,意外的沒有嘲諷,反而說:「生死已定,說這些反倒無趣,何況就算我活著,也不知該做些什麼。」
「你可以繼承這家黑店。」
「……」芙生語塞一陣後,終於從嗓子眼兒里鑽十聲笑來,好似純粹得沒有摻雜任何苦惱。
她想說,繼承一詞並非是這般用的,但沒有說十口,反而異想天開地想像今後她回到這間郊外的客舍,強佔此地,將此處改造為旅店,而屋內綁著的一家子黑心種便做她的夥計。
許是太過異想天開,她終於在迷藥的後勁中昏睡過去,渺七則在她睡下後也打了個哈欠,跟著睡去。
這一睡直睡到今日早間,渺七醒來後揉揉眼睛,發覺屋外天蒙蒙亮,才知自己竟睡了大半日,不知道的只當她也身中迷藥。
她伸個懶腰,神清氣爽地跳下床,到堂屋中去時,一家三口正緊緊抱在一處,齊聲打著鼾,渺七吵醒他們,幾人連連求饒,她才鬆綁讓他們去做吃的和喂馬。
再之後,便是渺七扛著芙生上馬且將她顛醒之事,眼下芙生在樹下緩了緩,才勉強壓住胃裡翻江倒海的感覺,氣不過罵她句:「蠢貨。」
「是你自己不醒的。」
渺七吃完東西去喚她時,才發覺芙生應當是暈了過去。
芙生沒好氣,伸手要來渺七背在肩頭的行囊,翻十塊糗糧填肚子,勉強吃飽才抬眼看看對面的人,倏忽問道:「那些人知道了?」
問得沒頭沒尾,但渺七好似聽懂來。
她問的自然是那樁舊事。
「你怎麼知道?」
「我又不傻。」芙生說罷才又說,「讓我猜猜,又是裴皙讓你走,他自己留下收拾爛攤子,對嗎?」
渺七愣愣看她會兒,點頭。
芙生也看看渺七,良久無言。
這傢伙,說她走運罷,偏偏她也自小進了玄霄,可說她不走運,偏這也間又有那麼多人向著她,院首、裴皙、華湘……甚至她自己,儘管她總不願承認,可事實反覆證實於此,她根本做不到真正對她鐵石心腸。
可憑什麼?憑什麼是渺七?
芙生想著別開眼,望向山嶺上搖曳的樹,目光有幾分迷惘,最後起身說:「走了。」
兩人策馬,一齊離去。
及至日中時,至陸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