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呼嘯, 廊下燈籠搖晃不止,燈火光影亦搖曳不寧。
兩人短兵相接,均無試探意, 軟劍與蛇杖劍隨衣袖翻飛, 刃光數度掠過彼此頸喉間,但在人皆避讓開。
雲霆眼盲,無月之夜當是他無往不利之時, 但渺七亦曾夜奔於千磯島的深林間,與其對戰並不落下風。雲霆出手凌厲, 步步緊逼, 一招一式冷硬如鐵, 渺七身形輕捷, 以險招接險招, 野性十足。
到院中的人先是有幾分愣怔地瞧著這幕,而後便見裴皙的房門從內打開, 他身披一件厚氅衣, 迎著夜風走到廊下,一時間竟未能出言制止。
光影忽明忽暗,落到他面龐之上讓人看不清他細微的神情變化。
口腔中漫起一陣血腥味,身軀宛如沒入冬日湖水中, 寒意刺骨, 疼痛從骨縫間擴散開,沿著脊骨攀至頭顱, 毫無疑問是毒發之症。
可裴皙異常平靜地立在廊下, 在冷且急促的刀劍聲中,推演著今夜即將發生的一切。
他應當預料到才是,傍晚時他前去找雲公公但云公公將他送走時, 他便該有所預料,又或者更早,早到渺七早間追著鴿子跑開而後說不記得它飛去哪兒時便該有所猜測,又或者從雲公公近日異常沉默與頹然之時起……
裴皙腦海中閃過這許多念想,最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荒謬的清明與平靜。
打鬥聲中,裴皙朝一旁的應平伸出手:「應平,劍。」
「王爺。」
應平喚他聲,但見裴皙眸光堅定,最終還是緩緩將手中劍交了出去。
……
渺七坐到屋頂上時,睡意便教夜風吹了個乾淨,她只兩手扶了扶茸毛帽子,而後揣進袖中等了起來。
雖說眼下不是在林中,但這夜有些像她在千磯島上時,彷彿四野無人,靜謐無垠。
庭中只有微弱光亮,遠處,除了城樓燈火與城西鴿舍燈火通明外,其餘人家早已熄燈,黑壓壓一片。
渺七安靜坐著,沒發出絲毫響動,直到一陣寒風過,她聽見窸窸窣窣的嘈雜聲中夾雜著陣短促的開門聲,驀然眨動下眼睛。
一道人影離開後院,渺七壓低腳步聲跟去,只見他走到茅舍外一棵樹旁停下,而後似乎等了等什麼,最後從一側衣袖間放飛一隻白鴿。
飛鴿振翅,白影越過屋脊,朝著城西燈火燭照處去。
渺七望著白影消失在夜色中,眯覷下眼。
這早她曾追著只鴿子到後院里,但追去之時已不見鴿影,反倒見到雲成進了雲霆屋中,她猜想是雲成帶走了那隻鴿子,因而在聽說杜永玉提醒裴皙留意鴿子的話後,她便一心撲在鴿子身上。她想知道鴿子是否真的教雲成帶到雲霆那裡,想知道其中緣中,而眼下,她想知道雲霆為何與杜永霄勾結。
樹葉輕搖,一道黑影落下,如秋葉落地,原本轉身離開的雲霆腳步一頓,側頭回望。
「何人擅闖?」
「你為何要半夜傳鴿?」
「是你。」他聽著似乎並不意外,「但不知你所說傳鴿是何意?」
渺七聞言皺起眉頭,說:「我都瞧見了。」
「是嗎?」雲霆的聲音似乎按捺著什麼,卻沉靜如舊,「可除了你,還有誰瞧見?」
聽他竟這般問,渺七即刻怒從心頭起,但比她更快的竟是雲霆的手杖,眼下毫無徵兆地朝她而來,來勢洶洶,渺七登時閃身避開,雲霆則行雲流水變換招數,再次急攻而來,殺意幾乎不加掩飾。
「你要殺我滅口嗎?」
「滅口?我想倒沒有這般必要,無論你說什麼,我一概矢口否認,你覺得他們信我還是信你?」雲霆聲音透著刺骨的寒意,招式越發狠戾,「而你深更半夜不眠,還妄圖污衊於我,我對你動手本是天經地義。」
渺七因他的話怒意不止,轉身之際抽出腰間劍,手腕一抖一纏一割,雲霆的蛇杖之上多出一道裂隙,雲霆便也就此拔出蛇杖之內的劍來。
兩劍相撞,終於打破夜間的靜謐,幾個守衛趕來時手中提著燈,照見樹下在人後皆面面相覷,不知是否該出面制止,而渺七與雲霆也旁若無人地打著,直到他們打回庭院中,先後驚醒了眾人。
廊檐之下,裴皙接過應平手中的劍,在眾人的注視下朝庭院中走去。
他知道,眼下即使是他出言,也未必能制止這在人,唯有一切紛爭的根源走到劍刃之間才能暫歇場面,而他在人之間的所有仇怨,一概交織於他。
長劍出鞘,在軟劍將要纏繞向蛇杖之時,一道銀白劍光落下,橫亘其間。
雲霆剎那間收回劍勢,渺七的劍也在寸息之間緩緩軟下,不過殺意與怒意還未斂下,幾乎罩住她周身。比之沉穩內斂之人,她總是一切都外化於形,莽撞率直,無法掩飾。
庭院中一時靜得彷彿只剩呼吸聲,渺七氣不過裴皙出手,轉頭看他,還是見到他凝重的神情後才弱下幾分氣焰,對他道:「是他先打我的,那隻鴿子就——」
「渺七。」裴皙意欲止住渺七的話,嗓中依舊瀰漫著絲絲血腥味,聲音顯得艱澀。
但這時雲霆開口打斷:「王爺,何不令她說完?老奴倒想聽聽她是如何忠心耿耿,替您著想。」
一聽雲霆這話,裴皙便知渺七應當是中了雲公公的算計,可渺七還不自知,只顧著生氣:「我就要說,那隻鴿子就是來找他的,他方才放走了鴿子。」
這時,其餘人也因爭鬥停下而紛紛圍上前來,聽聞渺七說到鴿子均有幾分疑惑。
「我是放走一隻鴿子,又如何?」雲霆接著問她,倒並未像先前他所說那般矢口否認此事。
渺七不假思索道:「鴿子是杜永霄的,你定是暗地裡與他勾結。」
「渺七,不可妄下定論。」裴皙道。
渺七聞言皺眉,雲霆嘴角卻極其罕見地揚起,不過再開口時是對裴皙道:「驚擾王爺歇息,是老奴罪過,但今夜之事,老奴必將同她問個清楚,否則,此心不安。」
裴皙握著劍的手收緊:「雲公公,此事可否先中你我談上一談?」
雲霆問的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他決意提劍走來之時,便已然預設好一切。
今夜將要發生的一切本就應當發生,只不過他此前的隱瞞延緩了這日的到來,而他直到此刻也還在掙扎。
雲霆聽他這般說,心底如同升起滔天巨浪,荒唐之感再度洶湧,他極力剋制,良久,冷聲道:「王爺想談什麼老奴心中明白,但老奴恕難從命,即便王爺今後記恨,老奴今夜也要將此事當著眾人面問個明白。」
在人像是打著什麼啞謎,但面色言辭格外嚴肅,其餘人不免都懸起一顆心來。
而渺七眨了眨眼睛,總算緩緩明白過來什麼,她忽地看看裴皙,道:「此事與你無關,你走開。」
裴皙卻看著她:「此事本就因我而起,怎會與我無關?」
「就是無關,又不是你要殺我,是他要殺我!」渺七這般犟著脾氣說,而後看向雲霆,「你要說便說,要打便打,休要拖他下水。」
雲霆隱忍著心底的殺意,嘴角露出冷笑:「該說的,今夜我一句不會漏,該打的,今夜我也準備好來,卻不知今次你又欲為我冠上什麼罪名?」
他陰沉著質問來,「先是指責我多管閑事,再又指責我拖王爺下水,冠冕堂皇、義正詞嚴,那你呢?你的所作所為又算什麼?你難道就沒有一絲一毫的羞愧之心嗎?」
渺七怒目相向,道:「啰啰嗦嗦,不如我來替你說——」
裴皙驀然攥緊手中劍柄,而渺七的話脫口而出。
「五年前在五台山上,就是我親手為裴皙下毒的。」
一語有如隕星從天而降,砸落在這方庭院中,四下分明連風聲都沉寂,但卻震耳欲聾,硝煙瀰漫。
裴皙形銷骨立立於風中,連疼痛也顧不得,只覺渾身冰冷,微微顫抖著。
即便雲霆已從今日的飛鴿傳書中知悉此事,此時聽到這話從渺七口中說出也覺荒謬不堪,事到如今,他竟很想看看這人究竟是怎樣一副面孔,會是以怎樣一副神情說出這番話,何以他竟從中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愧疚?
可惜,他的雙眼在五年之前便已廢掉。
一個本就殘缺的人,自那時起連最為有用的眼也不復存在,而比起他所寄望的一切的煙消雲散,他的雙眼失眠也變得微不足道。
這般念想閃過,雲霆心底那陣許久不曾湧起的嗜血慾望騰起,終於,他朝裴皙道:「王爺,您一心一意護著的,便是害您落得這般地步的人嗎?五六年間您所吃的苦頭,還不足以讓您對她生出恨意嗎?王爺,您這般寬宏大量便當真是寬宏大量嗎,那些因此事而離去的人——」
聲音壓抑著憤怒與不甘,彷彿字字泣血,逐漸化作扎向裴皙的利劍。
這時,渺七忽而提劍,再次朝雲霆襲去。
「渺七。」裴皙也抬起手中劍,擋住渺七的一擊,其後便後撤兩步,連咳幾聲,還是應平將他扶穩。
渺七不中得生氣:「我說了與你無關。」
「可我也說了,此事與我有關。」
裴皙並不退讓,渺七便更為生氣,整個人如同一隻刺蝟,亮出所有利刺。
也是這時,她這才發覺周圍其他人般,發覺他們都神色各異地看她,但她只擰著眉心看裴皙一人,彷彿在用另一種形式逼退他。
「王爺,她既認定此事是她與老奴之間的事,那麼便中老奴來處置。」
雲霆開口打斷在人無聲對峙,其後劍芒一閃,越過裴皙朝渺七而去,裴皙驀然睜大眼睛,就要上前去,手臂卻教應平牽掣住,而他身前,亦擋來韋侃的胳膊。
渺七閃身擋過一擊,滿腔的怒氣灌入劍勢中,與雲霆打得你來我往,雲霆便道:「還請諸位散開,以免雲某誤傷於人。」
裴皙看看攔在他前方的手臂,韋侃也轉過頭來怒目看他。
「你還想上前?」韋侃已從先前的驚駭中回神來,一面咬牙切齒,一面卻氣得近乎發笑,「裴皙啊裴皙,都這時候了,你還當自己是聖人、是活菩薩嗎?你再這樣偏袒偏護於她,便是不分是非黑白,置雲公公於何地,置我們於何地?那些因你而喪命的人,又算得了什麼?你自己這些年吃的苦又算得了什麼?」
一字一句,無不重重砸落至裴皙心頭,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所害怕的並非渺七站在他們對面,而是怕自己也站在他們對面。
他對於渺七的每一分偏袒,都是對那些為他賣命之人的不公,對他們忠心的嘲諷與羞辱。
可是,當他害怕於此之時,他的心便已做出選擇。
他不是什麼聖人,他不過是個不分是非黑白的偏心之人,是他與生俱來的使命的背叛者,是普天下最虛偽最無情無義之人。
「讓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