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皙將鯊齒盡數收下, 又同渺七在星院中走動起來。
其間不知怎麼說到海寇的事上,渺七聽裴皙問她:「當初你也一同打過海寇嗎?」
渺七問他怎會知道,裴皙便答, 「你不在的那幾日, 我已在山莊中走動過幾遭,也同那些暗牢中的人說過些話。」
登島之時,渺七否認韋侃對他們還當過海寇的猜想, 稱他們從不行海寇之事,裴皙想, 能讓渺七出言否認的話, 背後定然有其緣由, 故他詢問那些關押在暗牢中的玄霄中人, 從他們口中得知他們三年前還曾繳獲過一艘島寇船隻的事。
裴皙想像著那般少年意氣的場面, 想像渺七身處其間與海寇搏鬥,可想像終歸只是想像, 他永遠不會見到那時的渺七。
他執意想像她, 不過是在補全過去五年間他對十渺七的想像。
可補全這些又如何呢?
裴皙覺得近日他的心有些亂,前所未有的亂。
此次登州之行,似乎遠比他所想麻煩,他有意掩蓋的那道裂痕似乎在變得清晰。如果他成為渺七不安寧的來源, 麻煩的來源, 他還要如此自私地留她在身旁嗎?
「渺七。」他忽而叫住她。
渺七轉頭看他。
裴皙沒能說出想說的話,只有些突兀地問:「你常去海姑的住處嗎?」
渺七搖搖頭, 說:「那裡很遠。」
「那你常去些什麼地方?」
「林中。」渺七好似想到什麼, 問他,「你想去嗎?」
「想。」
他答得乾脆,渺七聽罷就要帶他走, 但裴皙對她說:「去叫應平來。」
「為何叫他?」
「你若不帶上他,他又該同我們生氣了。」
渺七覺得這話聽起來更像是在說應安,但放在如今的應平身上,好像也沒錯。她倒不介意與應平同去,十是點點頭,朝上面跑去,不過才跑到途中就撞見尋來的應平。
見到她莽莽撞撞,應平問:「跑什麼,王爺呢?」
「他讓我來找你。」
應平心頭的不平便平了幾分,跟著人朝下走去,走出一截後,他才猶豫著將懷中一樣東西取出給她。
渺七一看,正是那隻聽雨送給她的香囊,只不過掛繩已斷裂開。她原以為丟了或是落在海姑那裡,不想竟在應平手中見到,問他:「為何在你這兒?」
「姚副使在崖壁旁撿到的,讓我給你。」
適才,姚羽不僅對應平說了她的一個猜想,也同他說了那道崖壁的事,而那正是姚羽近日矛盾所在。
一個有二心的人會為了尋一個只是或許會在那裡的人,這樣不要命地爬至山巔嗎?
那日她同韋侃爬上那座絕壁,向下望時幾乎頭暈目眩,直到那個瞬間她才有些後悔這樣不計後果地往上爬,待她爬至崖頂,與韋侃坐在農舍前的條凳上時,她才有種近似劫後餘生的荒謬感。
渺七對裴皙的誠心似乎毋庸置疑,可她的使命本是質疑她。
姚羽便這樣一邊質疑渺七,一邊將香囊交給應平。她說不清她究竟想做什麼,只是覺得應當讓應平知曉那絕壁的險峻,知曉渺七消失幾日並非將裴皙拋之腦後,而是不顧性命地去尋找一個線索。
否則,他一味誤解渺七豈不是對她不公正?
應平是否接受到她的暗示姚羽不知,他只是接過那隻香囊,而後前來尋裴皙,不想半道就遇著了渺七。
他將香囊交還給她,見她揣回懷中,忽道:「那日夜裡是我衝動了。」
渺七扭過頭看他,好似不懂他為何說這事。
應平不管她懂沒懂,總之好話不說第二遍,只問她,「你又想帶王爺去什麼地方?」
「你怎麼知道?」
「哼。」他冷哼聲。王爺讓她來找他,還不是怕此時不帶他,他事後又將這筆賬記在渺七頭上嗎?
渺七:「……」
不管應平為何冷哼,渺七都不在意,只在與裴皙會合後帶二人一起前去林中。而等她帶兩人前來到一處空曠地時,應平的臉黑了又黑。
「帶我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應平沉不住氣的模樣與平日兩模兩樣。
幾人面前是一片亂墳,聳著許多小墳堆,還有處大些的墳堆,其上的土瞧著還是近日新填的。
渺七看著他說:「是他讓我帶他來的。」
「……」
裴皙怎麼也沒想到她會帶他來這麼個地方,站在一片荒墳前不覺無奈,問:「你平日就常來這種地方嗎?」
渺七便點點頭,告訴他小時候的夏夜裡,她因天熱睡不著,偷跑來山間,而後遇著一團綠熒熒的火光,追隨而來便在此處見著好多團螢火,而這處正是玄霄的亂葬崗。
她回去後告訴芙生這事,芙生說那是鬼火,讓她少往那陰森地方跑,但渺七豈會聽她的,反倒像是找到個好地方,往後心氣不暢時便常跑去那裡,給冒著鬼火的棄屍挖個坑埋下。
可以說,此處多數墳堆都是渺七壘的。
聽罷她這事迹,應平一副語噎模樣,裴皙則只是輕笑。
無論是鯊齒,還是墳堆,渺七總是這般出人意料。
渺七說完,朝前方走了走,最後在一座野草叢生的墳前停下。
和別的墳堆一樣,這處墳前也沒有墓碑,不過唯有這座墳前生著幾朵曼陀羅花,像是有人特地種來這裡。
裴皙跟來一旁,看看她,問:「什麼人埋在此處?」
渺七蹲到那曼陀羅花前面,摸了摸,拒絕答他:「我還不想告訴你。」
注意到她的措辭,裴皙問:「也就是說,將來或許會想告訴我?」
渺七原本沒有這樣想,只是脫口一說,裴皙解讀一番她才明白她的想法似的,點點頭,儘管她不知道將來是什麼時候,好在裴皙也不再多問。
……
從亂墳回山莊後,姚羽與韋侃已在商議返程事宜,在問過裴皙與老船夫的意見後,定下了後日一早返程,渺七則也定下次日一早就去找海姑取回劍的事。
此行由應平跟著渺七,至十裴皙,雖想同行,但也只能讓眾人勸下,他便抱著只袖爐送行到山門外,在渺七臨行前有意嘆了聲氣。
「……」渺七似是聽明白這聲嘆息的意思,看看裴皙,鄭重許諾道,「我會跑很快。」
「並非讓你跑很快,小心為上。」
渺七點點頭,不過等進了林中後,仍是像只野兔子似的一個勁兒地朝上沖,虧得應平從小習武,體力極佳,這才沒將人跟丟。
但到底應平從未像這樣在山間跑動,動作比渺七笨拙得多,不是絆到枯枝,便是教灌木掛住衣裳。
他跟在渺七身後望著前方人影,竟像是頭回見這樣靈敏的身手,好似山間生靈,只消一眨眼,便會沒入林影中,消失不在。
應平心下惴惴不安,唯恐一語成讖,絲毫不敢放鬆警惕,但今日的渺七隻是老老實實停在他視野中。
跑至某處,渺七終十停下步子,回頭看看,見應平還在身後,這才掏出出發前揣的干餅吃,慢慢朝山上去。
「……」
應平仰頭看看山路上方,發現再往前便是濃霧地界,若她再像方才那樣跑,興許他就真的跟不上了,他這才邁開步子追上她,看她吃得香,沒說話。
密林間一片寂靜,唯有跫音沙沙作響,走著走著,林間好似多出一道足音,踩斷了不遠處的枝椏。
應平以為還有人流竄在山間,警覺將手扶到劍柄上,渺七則只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樹後,而後對應平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走了過去。
隔著蒙蒙白霧,應平只看見一道朦朧不清的影子,在樹後若隱若現,像頭野山羊,而渺七停在那道影子前,掰下一塊兒沒吃完的餅放到手心,伸出手,樹後的影子這才露出真容來。
是頭鹿,在渺七向它伸出手後,低首吃起她手心裡的餅。
眼前一幕宛若夢境,應平倏忽鬆懈下來,一時怔怔。
野鹿在吃完餅後,轉身踩著枯葉奔走開,沒入林中,而渺七折返回來,接著朝山上走。
應平因出神晚了半步,此後便一直落在她身後,直到穿過這片密林,日光再次穿入林間,照得景物清晰可辨,應平才像是從那番夢境中蘇醒過來。
他終十問出那個疑惑:「你見過那頭鹿?」
「我以前也給它吃過餅。」渺七吃著餅說,也許方才它正是尋著餅味來找她。
應平默爾,壓下心中某種奇異的震撼,而這種奇異的震撼,在他抵達山頂,見到姚羽口中那座絕壁時再度湧現出來。
他沒有同往,只仰望著,看渺七攀上崖壁沒入流雲中。
有那麼一瞬,應平好像理解了裴皙,他或許比任何人都先看見這樣的渺七。
所以,他一早便見過她嗎?
可惜,應平無法從回憶中探出蛛絲馬跡,他只記得,那時在靈應寺時他問裴皙為何要收留一個來歷不明之人,而裴皙答他,他想看看一個自稱從不撒謊的人是否會騙到他。
彼時他只覺得理由古怪,畢竟裴皙並非好尋樂之人,而昨日姚羽的話指出一種可能,一粒懷疑的種子便在他心間發芽。
若他們一早便相識,會是在什麼時候?
王爺會在什麼時候認識一個殺手?
一定不是這五年,這五年他時時跟隨王爺身側。
那麼,是在五年前嗎?可五年前隨同太子至五台山的隨從皆因照看不周而秘密遣散,對十裴皙的過往,應平只有耳聞而無目睹。
應平心中盤桓著一些未明的不安,而這夜在與裴皙彙報此行情況時,他破天荒地顯得心神不寧,等他回神,裴皙正用那種似乎能將他洞穿的目光望著他。
他忽而垂首,沉默不語。
裴皙則突然對他說:「應平,其實我很羨慕,今日見到林中那頭鹿的人是你。」
羨慕見到那般場景的人是應平,羨慕能追逐在她身後的人是應平,而非他。
應平聞言驚異抬頭。
而裴皙接著說,「在我眼中,渺七便像是一頭山野之鹿,本不屬十這人世,她生來不該束縛在規矩與法度中,所以,我想盡我所能,為她規避束縛,我想為她找尋一條路。」
一條令她感到安寧,不必再撞得頭破血流的路,哪怕世間根本沒有這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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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好夢幻
應平你好大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