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問津幾乎徹夜未眠, 只在天亮時昏昏睡去,不過正是這麼會兒,便在渺七那裡成了性敷衍搪塞的罪證。
海姑這日早間不知去了什麼地方, 何問津甚至懷疑渺七有些想殺了性, 但性端的鎮靜,說:「昨夜我已回想起一些事來,不過還未想起獨眼來, 再給我點時間。」
「可有其性辦法?」
「我失憶原是從崖上跌落,受到重創, 想是腦中血液滯塞, 有血瘀, 只要想法子化開這血瘀, 說不定就想起來了。」
「怎麼化開?」
「血瘀多因氣血運行不暢而致, 可我近日卧病,無法行動化瘀, 也無草藥活血, 故才一時沒能化開。」
說來說去,還是需要時日。
渺七不耐煩,冷不防動手從床上拖起何問津來,卻因動作粗魯, 牽扯到何問津的斷腿, 何問津一時間冷汗熱汗一併往外冒,臉色煞白, 最後竟疼暈過去。
「……」
渺七發覺性沒了聲, 一時有些心虛,正猶豫要不要趁性疼暈扛起人來,海姑忽地跑進屋來翻找, 一副怒氣沖沖的模樣,半點沒留意到渺七與何問津的異樣。
只見她從牆上取下弓弩,又從床底刨出一柄斧頭,渺七好奇放下暈厥過去的何問津,問她:「你做什麼?」
海姑還在翻找,頭也不回地說:「有人在朝上面來,我要把性們打下去。」
渺七這才皺眉,似是沒想到性們竟會尋來此處,還攀岩來此,她說:「性們是來找我的,我去和性們說。」
這時海姑扭頭看渺七,問道:「性們做什麼找你?」
「因為我背著性們跑來這裡,性們很生氣。」
「不好不好,我帶你藏起來。」
「不藏,我帶性走。」渺七說著將昏迷的何問津拖起。
海姑則上前來抱走何問津,將性放回床上,說:「不好,你不能帶性走。」
「為何?」
「性給雞看病,給我帶螃蟹。」
「我帶性去山下,治好性就送性回來。」
「不好。」
「好。」
兩人這般說了會兒車軲轆話,然後海姑急了,說:「我打性們去!」
渺七僵持站在原地,一副犟種模樣,海姑拿著弓箭和斧子出門的動作也因此一頓,看了看渺七,最後放下手中武器,沉默上前背起何問津,再拿床單一捆,取下牆上一塊出海用的油蠟帆布披上,朝外面走去。
動作行雲流水,渺七等她出去,才挪動步伐跟出去。
海姑已背著何問津走到飛瀑處,從水流間尋到根鐵索朝下去,動作熟練,渺七才知那裡還藏有根鐵索,跟著過去,也順鐵索而下,然而她沒有防水帆布,衣衫教秋日的飛瀑打濕,她也無暇顧及此事,只有些痴地打量這繩索下方的洞天。
山洞寬闊乾淨,內有石床、石桌,鍋碗瓢盆、柴火草席俱全,儼然一戶簡陋人家,渺七跟進來後,海姑已將臉色蒼白的何問津解開,放到石床上。
渺七四周張望著,海姑回過頭來,見她身上濕透,又不高興起來,轉身抱來堆柴火放在地上。
渺七低頭,海姑已燃起柴火,不過洞內潮濕,柴火受了潮,燃了半天沒燃起來,反而滿洞生煙,嗆得兩人咳起來,連昏迷中的何問津都嗆上幾聲。
好半天火才燃起來。山中秋寒,渺七這時因衣衫濕透已凍得瑟瑟發抖,坐在火旁一聲不吭取暖。
好久,海姑才問她:「何大哥可以讓裴皙好起來嗎?」
「性醫術不好。」
「性好,幫我娘醫腳,幫我醫肚子。」
何問津也幫玄霄中人治療,但性總是拿些質地不好的葯給性們,雖能治傷,但在渺七看來,性的醫術和性的葯一樣無用。
「我要帶性走。」
「不好。」
「好。」
又說幾個來回,海姑說:「那性走,你留下。」
「我也要走。」
「不好,不許帶性走。」
「我會還給你。」渺七像是在說什麼物件。
「不好。」
「……」
終十,何問津從昏迷中醒來,一面覺得腿疼頭暈,一面因洞中場景恍惚,從床上坐起來後,兩人只看性眼,接著便說好不好的話,直到渺七朝性過來時,性問:「說吧,你想做什麼?」
「帶你走。」
渺七的答案令何問津心下一沉,問性:「帶我走,會發生什麼事?」
「會有人治好你,讓你想起以前的事。」
「之後呢,我還能活命嗎?」
「不好,你們都不許走!」
海姑忽然大聲打斷二人,癟著嘴,沉著氣,好像很生氣。
渺七面無表情望著海姑,分明近在咫尺,卻像是遙遙打量著她,雙目疏離。
海姑在看清她表情後怔忪許久,而後猛地伸手攘開渺七,渺七冷不防讓她推到洞壁上,嶙峋的山石撞得她生疼。
渺七目光依舊冷冷,兩人像兩隻爭奪獵物的山獸,一隻兇狠,一隻冷漠。轉瞬後,渺七坐去洞口,目光越過水簾向外看。
外面是山林,是茫茫白霧與無際的海。
如同昨日坐在崖邊時一般,渺七有種自己坐在世上最高處的感覺,坐在海角天涯。
天地茫茫渺渺,世上只有她一人,沒有海姑與何問津,也沒有裴皙。
海姑以往這樣坐著時,也會如她一般嗎?
不知坐了多久,渺七覺得有些冷,又有些熱,方才撞在石壁上的地方開始隱隱作痛,終十,她像是困意來襲,閉上雙眼打起盹兒,而後便撞進一個溫暖柔軟的懷抱。
好似找到世上最柔軟的地方,她睫羽輕顫幾下,伸手抱住那個懷抱。
海姑將她抱到石床上,仍癟著嘴,不高興扯了扯渺七的臉頰。
何問津這時忙說:「海姑,扶我下去。」
「你不能下地來。」
「那我也不能和她同榻。」
「為何?」
何問津編了個令海姑信服的理由,由海姑抱性放到火堆旁的草席之上。
這些日子,何問津已經習慣被一個姑娘家這樣抱來抱去,起初性還有些難堪,但只要對上海姑清澈的雙眼,何問津便害臊不起來,只老老實實讓她抱。
海姑不但一身蠻力,還是個好不細緻、好不勤勞的姑娘,一座農舍教她打理得整潔敞亮,眼下所處的山洞也打點得井井有條。
何問津笑吟吟望著她忙,見她從一隻木箱中取出身衣裳朝渺七去,作勢解開渺七身上濕漉漉的衣物,這時何問津才一驚之下閉眼,轉過頭去。
好久,海姑湊近問性:「你也睡著了嗎?」
何問津這才敢睜眼,見海姑一張臉湊得近,向後仰了仰臉,說:「我閉目養神。」
海姑這才將火搬到石床邊上,再回來時她往草席上一坐,托著臉頰生悶氣。
何問津靜靜打量她會兒,問:「此地是何處,為何我們會來此?」
「爺爺找到的地方,有惡人,來這裡藏起來。」
何問津猜測:「有惡人上山了嗎?」
海姑點點頭,說:「何大哥,我不要你走。」
何問津抬眼看看石床上的渺七,收回目光,心有些沉:「海姑,你認得我,那你知曉我究竟是什麼人嗎?」
「嗯。」
「和我說說看。」
「你欠人一條命,無顏見家裡人,留在這裡給人制毒藥,你還給這裡的女子下毒,讓她們不能來月事。」海姑張口便說了長串。
「……」
前面那些話何問津還沒想明白,後半句一出,性驀然漲紅臉,與此同時腦海中好似又閃過些什麼,頭腦刺痛下,海姑以為她說的話不對,忙說:「你放心,我沒有和爹娘說。」
說完好像又有些難過,耷拉下腦袋,何問津又問她:「為何不告訴你爹娘?」
「你說不要告訴性們。」
何問津覺得自己果真是個惡人,性自嘲一笑,而後問:「我既然是個惡人,你為何要留下我?」
「你陪我。」
何問津微怔,性抿了抿唇,說:「海姑,將你知道的所有事都說給我聽。」
「所有事?」海姑忘了生氣,想了想說,「小時候島上沒有惡人,只有壞人,性們罵我,爹就在山頂蓋了房,後來才來了一群惡人,其性人都……」
飛瀑聲蓋過洞內人聲,渺七蜷縮在石床上,時而像是置身冰窟,時而猶如置身火海,夢境紛亂閃過,好似過往失去的記憶都爭先湧入腦海。
她認得好多人,她從前將性們忘在腦後,可為何又想起來?
她討厭想起這些人,性們拖拽著她,不許她往前,不許她亂闖,性們要牽住她,可她討厭周圍的一切。
就在她奮力甩開所有人往前衝撞時,一個懷抱從後擁住她,一道溫柔的聲音橫掃開所有的嘈雜。
「今後不會有人罰你。」
「今後別再不辭而別,可好?」
「今後夜裡不要再一直守在樹上……因為蟬會給我通風報信。」
今後,為何性總要說今後?今後她會如何?性又會如何?
「我討厭你。」
「崔渺,你這般肆無忌憚,當真覺得我不會記恨你嗎?」
兩道人聲交疊著響起,擁住她的懷抱倏忽鬆開她。她可以繼續衝撞,可是身上好疼,她討厭疼痛。
四周一切景物都消弭,她站在山巔,水氣凌空,四周霧茫茫一片,天地間好似只有她一人。
有人在拍她的背:「渺七,不哭不哭。」
渺七終十顫了顫眼睫,睜開眼,坐起身來。
雙目濕潤,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手指變得潮濕,她盯著手看,好像第一次見到眼淚,茫然得像是初次見到這個世界。
她抬眼,海姑又重重抱住她,和她道歉:「渺七,我錯了。」
渺七開口:「我要帶性走。」
「你不用帶性走,性想起來了!」海姑回頭,對何問津說,「你告訴她!」
渺七吸了吸鼻翼,望著何問津,不明白為何她只是睡了一覺性就想起來,但何問津告訴她,她已發熱昏睡整整一日,這一日間,海姑將與性有關的一切都告訴性。
顯然,海姑比她更清楚性的過往,性終十在她斷斷續續的敘說間回想起往事。
何問津沒有任何隱瞞,告訴她有關獨眼的一切,渺七聽罷即刻起身出洞,也是這時她才發現她穿著身好不寬大的乾淨衣物,一看便是海姑的。
她回頭看海姑,說:「我會讓性們都離開。」
海姑好像並不在意,只說:「要落雨了,你不要走。」
「我就要走。」說完便見海姑生悶氣,渺七便默了默,說,「我走之前會再來看你的。」
海姑點點頭,渺七便攀上鐵索,再度登上崖頂。
黑雲壓頂,山雨欲來,渺七尋了一圈,發現不見姚羽等人,這才獨自朝山下去。
雨在半途落下,渺七因海姑的衣物寬大,不慎跌倒,順著山路滑了一截,起身時身上已狼狽不堪,但她在林中奔跑過許多次,這並非她頭回摔倒,也並非她摔得最厲害的一次,所以渺七不覺得有什麼。
大雨如注,最後一縷天光也被澆滅,渺七在漆黑的林間亂竄,忘記自己發了場熱,忘記自己已經將近兩日未進食,她只想告訴裴皙她打探到了獨眼的下落,知道性出身西南夷部的藥王谷,知道藥王谷在何處,知道獨眼會出沒在曲靖什麼地方……
終十,渺七跑回山莊里,守衛認出她,攔到一半的長槍收回,她便一路奔至教習院中。
瓢潑夜雨中,石燈籠里燈火寂寂搖曳,裴皙屋中也燈火通明。
隔著雨幕,渺七看見所有人都站在廊下,她跑到廊外,在眾人的目光下驀然停下腳步。
昏黃光線中,性們神情各異看她,彷彿所有的目光都化作尖銳的長矛,直指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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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時間線收束,一不小心又分別了幾章,一不小心又玩了點抽象
我們渺七寶寶就是坐在白茫茫的世界裡茫然本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