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濟幼堂呆到夜幕降臨, 饗飯也留在此間用,席間,渺七從其餘人那裡聽來樁應安幼時的往事。
原是他從小就有個怪癖, 好聞酒味兒, 應舒等他長大幾歲才准他碰點酒,結果他卻半點兒沾不得,一碰就醉, 偏還沒出息,總背著人偷喝。
他八歲那年, 正是「十八無常」四處作案的一年, 連京城都有不少小孩兒教人拐走, 一日他和應喜從學堂回來, 半途見到路邊有人飲酒, 突然嘴饞,見那人朝他招手, 他便悄悄落在應喜身後過去, 不想那人竟是個拐子,喂他喝了兩口,還沒騙人就倒了,若非那時濟幼堂的趙堂主整日守在城門處, 發覺有異, 將那拐子識破,應安如今便不能好端端在此呆著了。
那之後, 應舒便常帶姐弟倆來這濟幼堂。
應安因他們說起這些話來, 整個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垂頭喪氣道:「我都這麼大了,你們還提這糗事。」
應喜接話:「還不是擔心你這酒鬼哪日又喝酒做傻事?」
「我都沒喝過幾口酒, 怎麼就叫酒鬼了?」
說到此處,席間一語不發的渺七冷不丁道:「在青州時他就去登天閣喝酒了。」
應安難以置信地看她:「崔渺!」
那次偷喝酒一事,本因渺七身份敗露一事被蓋過,不想她這時居然會再提起,於是應安又在桌上教人數落起來,罪魁禍首則埋頭苦吃,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實際上,渺七也的確沒再聽席間人說話,而是想著自己的事。
這兩日她先是瞧見裴皙在看登州風土誌,而後又收到韓仲孝的密信,與他談起謝離,許是這般緣故,渺七輕易回想起許多與玄霄有關的人事來,而適才他們提到十八無常,又令她想起芙生。
在這天下,芙生最痛恨的便是「十八無常」,因為她正是因「十八無常」而家破人亡的,後來她被賣進青樓里,是偶然路過的謝離將她帶回千磯島。
渺七到千磯島上後,同芙生住在一起,那時芙生問她:「你也是院首救回來的嗎?」
她答說:「我是他拐回來的。」
「胡說!院首是救我們的。」
渺七認為芙生是個奇怪的小孩,因為她將謝離視作救命恩人。
而在謝離對她們說兵器就是她們的性命時,那小孩竟然說:「那我也要做院首的兵器,這樣院首就會多一條命。」
渺七想到這裡,停下筷子,低頭摸了摸腰間的腰帶劍。
如今她已經取回她的劍,芙生會如何呢?
渺七的動作落到裴皙眼底,他不明緣由,只是斂下眼眸,看向自己瘦削的手指。
即使是指間的骨頭,也綿延不絕地疼著。
他還有多長時日可活呢?
裴皙不知,他只知道,他和此前那五年一樣想要活下去,那時他想要忍住所有痛楚與煎熬,活到再見那人之時,而現在,他見到了她,見到了令他疼痛至此的人,他又想活到什麼時候呢?
……
翌日天晴,渺七用過早飯便到馬廄中刷馬,聽雨照舊跟著她,但沒有靠近馬廄,只有應安跑來幫她打下手。
頭回見她的馬時,應安大失所望,又想說再給她另買匹好馬的話,卻在見到渺七摸馬兒耳朵時將話吞回,只因一人一馬在一處時竟和諧得出奇。
陪渺七刷馬時,應安才忽地想起一事,問她:「它可有名字?」
渺七手上動作沒停,吐出一個字來:「馬。」
「我是說你給它取了什麼名字!」
「沒有。」渺七問他,「你的馬有名字嗎?」
「當然,它叫棗雲,還是我自個兒取的呢,因它是棗色馬,奔逸如雲,如何?」
「不懂。」
「……」真真氣煞人也!
但渺七當真不懂,甚至還請教他:「為何要給馬取名?」
「馬伴我們出行,理應是我們同伴,為它取名也是人之常情。」
「那劍呢?」
渺七因馬兒有名,想到裴皙的「有間劍」,低頭看看。
她喜歡這柄有名字的劍,近日她將兩柄劍都纏在腰間,而裴皙似乎無意要回他的劍,既然他不提,那她也不說。
應安站在另一側刷馬腹,沒有留意到她的動作,只是思考之後回答:「劍日日佩戴,同我們更親近,有個名字也不足為奇,不過以我的劍法給我的劍取名反而是折辱了它。還有,你瞧古來名劍都有名字,什麼軒轅劍什麼幹將莫邪,總要先有個名字才能留得下名罷,名馬或許也——」
話沒說完,手下的白馬猛地轉身,發出聲嘶鳴。
應安退開兩步,便見馬兒用腦袋撞了撞渺七,動作不像馬兒,反像只羊。
「好端端的,這是怎麼了?」
渺七按住馬兒,面不改色說:「你說的話它不愛聽。」
「啊?這也能怨我?」
話落就聽一人輕笑,兩人看去,裴皙不知幾時也到這院中來,而他這笑,分明是知曉馬兒突然發飆的緣由。
因著應喜昨日在濟幼堂中那一問,眼下應安見裴皙來,都不奇怪他為何會來此處了,畢竟他與崔渺總是呆在一處。
可為何呢?若崔渺並非是王爺遠房表妹這樣簡單,王爺又為何待她這般親近呢?
應安想著,一時沉默。
裴皙則信步走來馬廄前,朝渺七伸出手。
渺七會意,遞出手中的刷子,然後就見裴皙輕輕梳起馬兒的鬃毛,遇到一綹打結的毛,也不像渺七先前那樣使出牛勁硬梳,將馬兒扯得發起飆來,而是百般耐心地打理。
渺七看得認真,兩人沒有說話,直到裴皙解開那撮粗硬的鬃毛,他才將東西遞還,出言道:「這樣才不會扯疼它。」
她便有樣學樣,慢悠悠給馬兒梳毛,梳了幾下後,驀地轉頭看裴皙,好似有話要說。裴皙疑惑看她,她才開口:「我要出城。」
「什麼?」應安從另一側冒出頭來,「難怪你一早跑來刷馬,可你出城做什麼,去什麼地方,可是和昨日見的那人有關?」
問了一長串,渺七卻只盯著裴皙,應安心頭好若被澆了盆涼水,只再次低下頭刷馬,豎著耳朵聽。
「幾時去,幾時回來?」裴皙問她。
「只有百里地,我跑得快,半日就能回來。」
「是嗎?若有人尾隨或攔你去路,還能半日而返嗎?」
渺七皺眉,如今她走到哪兒都有人跟著,若出城途中有人相攔,或讓人跟蹤,似乎的確又是樁麻煩事。渺七不答話,但好像也就此打消了出城的念頭,接著給馬兒刷毛。
沙沙聲響中,無人再出言說話,只有聽雨與剛剛隨裴皙來的聽露相視一眼。
午後,渺七一吃完飯便鑽出飯堂,等應安吃罷前去尋人,滿園都沒找著,問了聽雨,也說飯後就不見了人影,便匆忙前去馬廄查看,見她的馬還在,這才鬆了口氣來裴皙院中。
最是日光和暖時,裴皙正仰在躺椅上悠悠看著書,應平難得沒守在一旁,應安便吞回要告渺七狀的話,乖巧蹲到他身旁。
「王爺,您在看什麼?」
「令人尋來幾本風土誌。」
「看這做什麼?」
「遠行在即,有些許好奇沿途風土人情。」裴皙說完,放下手中書冊,好不認真轉頭叫他聲,「應安。」
應安應上聲。
「此行前往雲南,路途艱辛,你當真想好要與我們同去了嗎?」
聽他又提這事,應安忙說:「王爺,我又不是小孩兒了,您不必總考慮我!再說了,能隨您一同出行本是幸事,能遊歷山水,遍見山河,若不去我才是要悔青腸子的。」
裴皙笑了笑,但雙眸仍平靜如水,又看著他問:「如若此去並非如你所想那般順遂呢?」
「唔,我明白,此行並非是為了遊山玩水,去雲南定會有麻煩相伴。」
「也許會遠比麻煩更甚。」
裴皙神情認真,在應安不解的注視下接著說,「世事瞬息萬變,今日看是麻煩紛擾,明日或許便成禍端,再往後又未必還能稱之為禍端……此行變數太大,我希望你不必與我同行。」
應安張了張口,雖還沒太聽明白,但下意識道:「不管,我就要去。」
「怎麼連你也倔了起來?」
「……」應安知道他這個「也」在說誰,抿了抿唇說,「王爺,您從來都待我很好,總是寬慰我,我想陪著你,想幫你做事,想找到那個傳聞中的大夫。」
「若是找不著呢?」
應安囁嚅下,才說:「找不著也還有我娘,還有周老和慧觀法師他們,我們回來便是。」
「可若是我回不來呢?」
裴皙叩問道,聲音極輕,卻在空蕩的院落間清晰可聞。
應安聽後急忙否認:「不會的!」
他便一笑:「不必緊張,我與你說這些話,正是想讓你明白我的用意,明白此去或會目睹與經歷之事,正如我看這風土誌,對前路已經有所預想一般。」
「我不想明白!」應安有些著急,卻又半晌詞不達意,只說,「王爺,你為何突然說這些話,我瞧你最近好得很!」
「許是世事自有規律,許多事並非人所能左右。」
「我不管,我偏要左右,我定要去把那大夫找出來。」
裴皙不禁輕笑聲,沒再用「找到此人便能萬事大吉嗎」這樣的話反問他。
事實上,他早料到應安會是這般反應,但他仍想找個時候將這些話說給應安聽,既定之事總比無法預料之事更易接受。
他伸手將手中書交出,忽道:「我要說的話已經說明,既然決意前去,便先借這西南夷志給你看看前路。」
應安適才湧起的情緒猛地教他壓下一截,知他有意說這雙關語,好不委屈地接過,然後坐到廊下的飛椅上胡亂翻看起書。
前路當真會是這樣嗎?
王爺看見了什麼?
園中一時寂靜,只聞寒蟬凄切,一人惴惴不安,一人則一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模樣閉目仰躺,而屋檐之上,渺七也躺在瓦楞上眨了眨眼睛,任由熾白的日光晃著眼。
為何說世間之事並非人所能左右呢?
她難道不是就左右了他的命運嗎?
渺七想要坐起身,想要翻身,但不知為何,她怕瓦聲驚動庭中人。
直到傍晚渺七都沒有出現,應安已急得團團轉,裴皙卻說:「不必擔心,她沒有亂跑。」
「您知道她在哪兒?」
「不知。」
但早間在馬廄前時,渺七的神情告訴他她不會輕舉妄動,他沒有感覺到她強烈的躁動不寧,而這股強烈的氣息,直到這日晚間才再次出現。
感覺到那股氣息時,裴皙在浴池中睜開眼睛,轉頭對屏風後逼近的人影說道:「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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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又在這裡萌萌地夜闖(again and again
渺七:是我(是我還不能過來嗎)
裴皙老師:知道是你(是你就能過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