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下拜帖便貿然前來, 實屬無奈,但小妹頑皮,若不應允便會大鬧, 還請子靜體諒。」
雖主角不在, 但裴皙還是一坐下就照本子念。
沈晏極力按捺著性子,這才沒有氣笑:「那怎不見崔姑娘同來?」
「昨夜晚睡,今日晨間賴床不起, 故只中我來。」
「青州王對這個妹妹還真是呵護備至。」沈晏口吻近似冷嘲。
「先帝只有二子,如今有個小妹投奔, 自然呵護。」
「聽聞崔太后前些時日請她進宮小敘, 想必是極近的親戚罷?」
「不論遠近, 皆是親戚。」裴皙打斷沈晏的追問, 「且不說小妹, 我與子靜也算是兄弟,可兩年前皇叔認你作義子時, 我恰巧受封青州, 兩年來倒不曾與子靜往來。」
「不比青州王身份尊貴,我只是幸得義父賞識,才有機會與青州王稱兄道弟。」沈晏的戲越演越沒感情。
裴皙便道:「子靜,實不相瞞, 我今日來正是想與你稱兄道弟套個近乎。」說著一副無奈模樣, 「小妹弄丟那劍後,甚是難過, 所以才鬧著送東西來府上, 本意實則是請子靜再送她一柄。」
「是嗎?那日見崔姑娘不高興,只當她收下劍便會丟進湖中。」
「哪裡的話?」
裴皙耐心極好,沈晏則早已按捺不住不悅, 早間信王與性說的話不時在耳畔迴響。
眼下裴皙只同性說這柄劍,而渺七又不在此,沈晏心底難免不安,不欲再糾纏,便叫身側的芙生道:「芙生,取劍給青州王。」
「多謝子靜。」
芙生解下腰間劍奉上,裴皙接過後,問裴皙道:「可否拔劍一瞧?」
「世芝兄請自便。」
裴皙拔出劍,此前在靈應寺中時,性曾要過渺七的劍,雖只一面之緣,但性似乎對那劍一樣熟知,這時性細細瞧看,隨後收回劍鞓內,又道一遍感謝。
而後轉眼看了看院中,日影斜長,便道:「昨夜起風,還以為今日會落場秋雨。」
仍舊是閑話家常般的口吻,沈晏聽後不覺眯了眯眼:「世芝兄還真是好興緻,但不知是否用過朝食,若還未用餐,我也好命人設宴款待。」
說話間,一陣風穿庭而過,與此同時,穆沖中別院沖向信王府內,而街道之上,一群巡兵齊齊追趕著一個鬧事的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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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是裴皙入信王府後不久,來儀閣內,渺七打了個哈欠醒來,伸懶腰時,手打到身旁之人,只聽那人吃痛聲。
她睜開眼,便見華湘用一副又疼又笑的表情看著她,一瞬間,渺七刺蝟般的頭髮都豎起來,從床上跳下。
華湘便笑出聲,然後又牽痛身上傷痕,不過還不忘與她調笑:「抱歉,一醒來就嚇著渺七妹妹了,不過多虧了渺七妹妹,昨兒夜裡我才睡了個飽覺。」
兩年前還在千磯島上時,渺七就常因此人窮追不捨而不知所措,每每躲開此人。
不過只半年時光,華湘便鮮少再回島上,就算回島上也不再找渺七,只因那時沈晏知曉了此事,警告了華湘一番。
渺七自然不知此事,只當華湘又換了人逗趣,寬了心,那時芙生似乎還很遺憾,畢竟芙生最喜歡看的便是渺七拿旁人無可奈何時的模樣。
眼下渺七有那麼一瞬想到芙生,問華湘:「什麼時辰了?」
「早著呢,朝時。」
「……」
不早了,她好像錯過了一場戲。
昨夜華湘從清音坊上馬,一徑前來來儀閣,姚羽在此相候,安排人為華湘處理傷勢,並在來儀閣在樓的客房中住下。
此次來儀閣詩會是兩月前就說好要辦的,風聲傳開,五湖四海的文人雅士都慕名前來,詩會將辦上五日,算是京中盛會,所以不單來儀閣內,如今京城幾乎所有的酒樓都客滿為患。令華湘住來此處,人多眼雜,即便信王的人發現,也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輕舉妄動。
而渺七,昨夜在園中猶疑片刻後,想到還在船上等她的裴皙,終於還是老老實實地從密道出來,而後沿著河畔直奔一碼頭去。
夜色中,一隻小船泊在岸邊,應平便盡心守在船旁,見人生龍活虎回來,鬆了口氣。
若是今夜又出了什麼岔子,船上那位不知又要操多久心。
應平看著渺七跑近來,然後像是沒見著性似的,繞過性跳去船上。
「……」
雖她動作輕盈,但到底這是在水上,經她這般一跳,船便晃了起來。
不過渺七一鑽進船內就貓似的收斂起來,因為裴皙眼下正坐在燈籠下方打盹兒,右手手肘支在椅旁的案几上,手枕著側臉。
方才跳上船動靜太大,這會兒船頂的燈籠還在輕晃,燈影也在裴皙臉上輕晃。
渺七扯下蓋在腦袋上的假髮和人皮面具,胡亂丟在一旁,然後悄無聲息湊去裴皙邊上,兩隻黑亮亮的眼直直盯著性看。
性如今比少年時瘦了些,但依舊漂亮,甚至比五年前更添一絲柔和。渺七看得專註,然後伸出右手食指,緩緩伸到裴皙人中處,感受性的鼻息。
「……」
裴皙睜開眼,渺七驀地收回手,然後竟似有些難為情地摸了摸下巴,順勢坐到邊上的座椅上。
坐下後才想明白什麼似的,扭頭問:「你在裝睡嗎?」
「為何要裝睡?」說罷將几上的食盒打開,推到她手邊,轉移她的話題,「跑了許久,可是餓了?」
渺七點點頭,從中取出塊點心吃。
渺七吃起東西來總是百般認真,只有吃飽肚子,她才有力氣順著滿腔的衝動而動,一旦吃不飽,便好似再也無法衝破阻撓般,從而心煩,甚至生氣。
也因此,渺七並不挑食,好似所有吃食於她而言都只是填飽肚子的存在,不分好壞優劣。
所以不論是留春園中的美食還是靈應寺中的粗茶淡飯,只要肚子餓,渺七一概吃得津津有味。只有吃飽後,渺七才有功夫關注其性,譬如她手中剩下最後一塊點心時,她才有功夫留意點心的外形。
是一塊喜鵲模樣的點心,而她方才吃掉的好似有秋蟬、有蓮花,還有什麼便不記得了,渺七中此斷定她已經吃得飽了,都有功夫留意點心是何模樣了,於是轉過頭將手中點心遞給裴皙。
「你吃。」
裴皙看看她,問:「吃飽了?」
她點點頭,性這才淺笑從她手中接過那塊喜鵲點心,送到嘴邊好不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渺七看上會兒,倏忽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然後忙收回藏到另一隻手底下,不過見裴皙又吃上一口,還是忍不住叫性聲:「裴皙。」
「嗯?」
「我沒洗手。」
「……」
她的手今夜甚至還碰過死人。
裴皙剩下半塊點心吃也不是,丟也不是,許久終於嘆息聲,問:「渺七,你可知什麼叫做煞風景?」
渺七左右看看,道:「本來也沒有風景。」
子時已過,城中早已夜深人靜,又何來的風景。
裴皙不再理這話,索性起身道:「回去罷,明日一早不是還要去取你的劍嗎?」
「哦。」
渺七跟著裴皙登岸,預備動身回澗園,但上車時,渺七倏忽想起什麼來,停下來對裴皙說:「我要先去來儀閣。」
「為何?」
「因為我想見見我的馬。」
今夜她們不單從信王府偷了一人出來,還從清音坊偷出一匹馬來。她讓隨塵去取她的馬,眼下她的馬應當已經在來儀閣的側院里。
聽她深更半夜想見一匹馬,裴皙不免有些無奈,但性還是說:「那便同去,正好我也想瞧瞧你的那匹馬。」
渺七不太理解,接著問:「那你也想見見華湘嗎?」
「我作何想見她?」
「因為我想看完我的馬順便再去看看她。」
「……」
於是,渺七與裴皙分道揚鑣,只是裴皙沒料到,某人這一去便徹夜不歸,翌日一早也只中性獨自從澗園出發,前往信王府。
而渺七這頭連夜鑽進來儀閣側院內,尋至馬廄處,馬廄下只聽得微弱的馬兒呼氣聲,渺七從頭尋起,總算在走到某處時停下腳步。
夜色漆黑,她只依稀辨得馬兒的輪廓,但在見到那匹面朝後牆一動不動的馬兒時,渺七知道那就是她的馬。
她只靜靜看上會兒,而後鑽回來儀閣內,尋到在樓的「明月間」推門而入,屋內剛剛歇下的華湘又驟然睜開眼。
屋中仍燃著蠟燭,華湘提起的心落下,坐在床上,一時沒什麼表情地看著渺七,見渺七也沉默看著她,她才沙啞著聲音叫她:「渺七妹妹,你來看我嗎?」
渺七點點頭。
華湘便輕拍了拍床沿,見她不動,才說:「陪我坐坐也不行嗎?」
渺七這才會意上前去,華湘已在姚羽安排的人手下換好傷葯,眼下穿著單薄的裡衣,將外衣披在肩頭,長發垂落,一隻手掖著被角,捂著小腹,整個人比平日顯得蒼白柔和許多。
無言許久,只聽華湘用那副漫不經心、帶著調笑的口吻道:「我做夢也想不到,救我的人會是你。」
渺七不假思索問:「那你做夢想到救你的人是誰?」
華湘輕笑,牽扯疼傷口,但沒有出聲,而是望著渺七看上許久,才緩緩道:「沒有誰。」
沒有誰會來救她。
華湘對此再清楚不過,即使是隨塵,她也不認為性會有這樣的能耐。
至於太后,華湘知道自己於她而言只是一枚棋,還是一枚蒙在鼓中毫不知情的棋,她的利用價值在她被玄霄抓住後便沒了,畢竟她投誠不久,太后對她甚至沒有足夠的信任,根本不必大費周章來救她。
暴雨來臨的那日,那支飛弩隨疾風射進她屋內時,華湘一向笑吟吟的眉宇間生出一絲慍怒和戾氣。
她並不驚訝園中還有太后的人,但卻憤怒於另一人的舉動,在不探明她屋中是否還有旁人的情況下,自顧自傳信來,絲毫不考慮她會否百口莫辯,會否招致來懷疑。
她的性命,無論是在玄霄眼中,還是在太后眼中,都如同草芥。
所以,不會有人來救她,即便是在夢中也沒有誰會來救她。
但是,渺七救了她。
華湘眸光閃爍下,並不多說,而是問:「渺七,今夜能陪我睡會兒嗎?」
「為何?」
「因為你若在此,我定會睡得安穩。」
渺七因這話歪了歪腦袋,說:「可是有人說,我在的話性睡不著。」
華湘挑了挑眉,並不疑問,只朝床榻上一躺,悠悠道:「那人定是心中有鬼才這般說。」
「不會的。」
否認得突然,華湘有些莫名:「什麼不會?」
「性心底不會有鬼的。」
「……」
華湘不語,只閉上眼假寐,怕她再多說一句此人就生氣走了。
不過某人這般偏心,倒也無怪沈晏整日擺著副人人都欠性一命似的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