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七討厭拐彎抹角之人, 即便此人是裴皙也一樣,拒絕完他便轉身回水榭方向,裴皙也不懊惱, 只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
一進水榭間, 應安便問:「怎去了這許久?你手裡拿……」問到一半睜大眼睛,「你的劍?不是說跟人打架弄丟了嗎,怎麼找回來的?」
此前渺七離開青州回京受傷一事, 終在青州王的口中成了渺七因與他生氣,所以轉頭前往京城投奔太后, 結果進京後遇到群地痞流氓, 跟人打了一架, 最後寡不敵眾受了傷這樣一連串事, 但在座的人里, 顯然只有一人聽信了這番說辭。
聽他問,渺七才發現她還將那軟劍握在手中, 不爽道:「不是我的。」
說罷捲起竹簾將劍朝湖池中一丟。
「……」
裴皙進來時正好撞見此景, 坐回座位上,道:「我早年也有一柄腰帶劍,如今不常慣用,應當還存在城東廣豐庫中。」
渺七又看他。
「若有人剛好需用一柄劍, 我倒是可以借她一用。」
渺七:「……」
應安聞言不禁扶額, 應喜則悄悄將嘴角翹起。
午膳後,馬車由留春園駛向城東。
城東沿河一帶櫃坊倉庫密布, 一行人尋至廣豐庫, 庫房管事親自將人引至裴皙的庫房外。門開時,塵灰從厚厚的玄鐵門上撲來,幾人皆佇足揚塵, 嗆咳幾聲。
管事等灰散開,朝眾人解釋道:「庫房重地,恐貴重之物遺失,不敢派底下人打掃,多是主人自家開倉盤點時才遣人清掃,青州王自去青州後……」
點到即止,總之怪青州王貴人多忘事。
裴皙會意,和管事道:「劉管事盡心監守,是我等之幸。」
「哪裡哪裡,王爺謬讚,若非王爺急用,眼下倒是可以先差人進去清掃番。」
「無妨。」裴皙抬眼看看開門時就一頭扎去裡頭的某人,接著問劉管事,「只不知我所尋之物存在何處。」
劉管事忙將鑰匙揣進袖中:「王爺請隨我來。」
說完轉身進門,卻見一刺頭已經在裡頭走動起來,還四處摸來摸去,不過見青州王熟視無睹,他自然也無話說,只引著人繞過擋路之人,行至一架玉器前。
只見他伸手在一隻月去底牡丹矮頸瓶後摸索陣,而後多寶格架緩緩輕旋半周,暗牆後方便轉至眾目睽睽之下。
應安和應喜都頭回見這機關術,不由得驚嘆,而等劉管事牽開其上所覆的布簾之時,應安更是兩眼放光,驚嘆不已:「王爺,您竟私藏了這許多寶貝!」
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傻樣,然這話卻教穩重如應平都嗆了聲,提醒道:「注意措辭。」
應安忙齜牙聳肩,心虛看裴皙。
裴皙莞爾:「措辭確乎不妥,這些武器皆是太祖皇帝親賜,都登記在冊,自然不能說是私藏。」
太祖皇帝裴原是前朝大將身側的幕僚,文武兼備,喜武術,裴皙幼時文治武功天賦俱佳,裴原對他比當初喜愛長子裴屹更甚,故命天下名匠造寶劍贈與長孫,而這些寶劍今已蒙塵,藏於暗室。
渺七因進來後四下觀望,走來這裡時劉管事已然牽開懸幕,她不像應安那樣少見多怪,畢竟她在千磯島上見過真正的違禁兵器。她只是鑽到人前,徑直拿起牆上掛著的那柄軟劍。
劍鐔非笨重金屬,而是由象牙雕琢為如意雲頭狀,劍首精緻小巧,鑲嵌一粒青金石,藍得醒目。劍身藏於一條鞓帶之中,若纏於腰間,便是一條精美腰帶,旁人難查其中玄機。
渺七拿起它時,幾乎覺得比她從前的佩劍還要輕盈若無,她無端地想起當初去靈應寺那日,應平取來的那罐傷葯也遠比她在島上時用過得要好。
裴皙總是有許多好東西。
她想著,抽出軟劍,劍刃在靜默的庫房中傳出悅耳鳴聲,聲音清越悠長,如鳳翎輕鳴起伏。
渺七沖著其旁揮出一劍,劍纏繞至一條桌腿上,劉管事登時心疼起那黃檀木,但等渺七收回劍後,卻不見其上有任何劍痕,忙恭維道:「公子好劍法。」
應安和應喜便齊聲大笑,應安高興還有人也識錯此事,與人說:「劉管事,應是姑娘好劍法。」
而那邊在人對話間,裴皙走近問渺七:「可還襯手?」
渺七點點頭,問:「你要借我嗎?」
「若我還是要你答應我先前那話,你要借嗎?」話音教應喜與應安的聲音蓋過,只有渺七可聞。
「……」
渺七沒有答他,似乎在考量什麼,又似乎只是專心捧著那柄劍看,連劉管事朝她致歉也沒聽見,只見她看上會兒,轉過話問裴皙:「為何要叫它『有間劍』?」
她先前聽到裴皙這般同那位管事提起此劍。
裴皙答她:「幼時無味,便給所用器具取些名字,心想有名或可有靈,十歲得此劍後,因其劍刃輕薄,想到庖丁為文惠君解牛一文,庖丁稱其牛刀以無厚入有間,遊刃有餘,我這才給它取名『有間』。」
他說話時不避在場其餘人,劉管事聽後,又想要恭維他一番,不過話還未出口,便聽裴皙接著說,「後來便覺所做皆是無謂之舉。」
渺七似懂非懂,將劍收回鞓帶之間,似乎還在猶疑要不要借這劍來,裴皙卻忽地說:「收下罷。」
她看看他,他接著說,「不是還要同他們去城中玩嗎?姑且借你防身用。」
這話聽著不像是要同行的意思,她便問:「你呢?」
「我已耽擱你們許久,便不再多延誤了。」
姐弟倆聞言相視一眼,喜不自勝,他們原以為今日裴皙都要同行,沒想到還會讓他們和渺七單獨玩兒,於是便道:「多謝王爺!那我們晚些時候再家去!」
兩人默契轉身,渺七卻不知為何還停在原地,仰頭看著裴皙,最後應喜喚她聲她才出聲:「我……」
單說這一字,然後像是不知當說什麼,裴皙則道:「晚些再說。」
渺七仍有些猶豫,但到底還是跟著兩個少年離開,裴皙等人走後又藉由查看庫房將劉管事請至倉庫外,直到這時他才卸力般坐至應平就近取來的那隻扶手椅上。
應平皺著眉頭,擔憂看他:「王爺。」
「無妨。」裴皙竟也緊蹙眉心,一面從懷中探出一隻拇指大小的玉瓶,從中抖出幾粒極細小的藥丸服進口中,「應平,我在此間坐會兒,你去外面候著。」
「是。」
應平身為裴皙近侍,他知道的自然比旁人更多。五年前,正是崔韞親自從內衛司中挑中他做裴皙新任近侍。
他知曉裴皙並非重病,而是中毒,此毒發作無章可循,一旦發作,人痛苦難耐,而裴皙毒發時喜獨自一人呆著,故這時應平言聽計從,也走去庫房外守著。
庫房在面緊閉,只西面牆頂部有幾道精鐵焊制的欄杆,稀薄的天光由此探進庫房,室內方才有些光亮。裴皙坐在其間,弓著脊背,雙手覆面,清瘦的身子微微顫慄,一片靜謐中,只隱隱聽見遙遠街坊間的人聲與沉重卻極力按捺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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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河邸店、櫃坊林立,在個少年走在其間,應安不時指著過往店鋪與渺七和應喜介紹其作用,應喜對這些店鋪才沒興趣,只拉著渺七闊步朝前,小聲朝她道:「適才我又想到個好地方,我帶你去我近日常去的書鋪,裡頭常有……」
應安無奈打住他那些無聊話,見兩人走在前面,咧開嘴角跟上。
街頭往來之人形形色色,因應氏醫館也在城東,沿途偶遇幾人都認得應喜,與她招呼,應安不覺納罕:「真是怪事,我才離家兩年,還常回來,怎麼都不認得我來?」
「誰教你突然竄成個大高個兒?而且,你往年在家時,也少待在醫館裡幫忙,不怪人家記不住你。」
應安嘆氣,不想這時竟聽見渺七問他們一問:「為何會記得一人?」
「嗯?」兩人一齊看她,應喜想了想,先說,「還真難答,想來就是人這顆腦袋能裝許多人罷。」
應安也說不上來,只說:「許是覺得那人特別,你問這做什麼?」
渺七也不知,只低頭摸了摸適才別在腰間的劍。
此後在人在鬧市街心吃冰酪、逛書鋪、聽人說書,雖渺七瞧著始終沒多大意趣,但到底還是跟兩人玩了半日,不過,似乎總有幾雙眼睛在暗中盯著她們,好在均未跟近。
遊玩結束後,應喜沒與兩人同回澗園去,分別時有些遺憾地對渺七說:「可惜今夜不能帶你逛夜市,京中夜市可熱鬧了,但要不了幾日就是七夕,到時候逛更熱鬧!」
說著說著便莫名展望起乞巧節,應安最後實在聽不下去才打斷她,應喜哼哼聲,這才說明日是醫館義診日,每月最忙的時候,所以她不能來找渺七玩,等絮叨完這事,渺七才老老實實點下頭。
應安則說他明兒個也請假回醫館幫忙,等二人約定好此事,他才同渺七回澗園裡。
兩人刻意趕在飯點回來,卻不想裴皙沒有出現在餐桌上,應安遂問應平:「王爺不吃嗎?」
應平正有些心神不寧,但想到裴皙讓他如常些,才聚精會神答道:「王爺昨夜失眠,今日又早出,歸來後已沐浴歇下。」
應安不覺有異,吃起飯來。
席間冷清,許久都未有人開口說話,等應安想起與應喜約定好那事,才對應平說:「大哥,明日娘開義診,我想回家裡幫忙,能嗎?」
應平一時不語,竟像是緩了幾息才聽見,道:「去罷,我與王爺告假便是。」
見他心不在焉,比以往還要沉默寡言,應安高興了整日的心霎時向下沉了沉——
他大哥這般模樣只有一種情況,那便是王爺的病又犯了。
應安對這病所知甚少,唯一清楚的便是裴皙每每發病都避開旁人,但應安還是撞見過一次,想到那時情景,一向喜形於色的應安也無精打采起來。
渺七則好似全無察覺,只顧著扒拉飯碗,吃罷後揚長離去。
是夜,天際有彎蛾眉月,月將落,渺七借黯淡月光攀至樹上,夜鳥般掠過樹梢,從窗潛入一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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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太好了,下章就是我最喜歡的夜闖戲了,我的狀態就這樣起起伏伏()渺七狗狗
裴皙老師都毒發了我還在這裡唱跳!果咩(>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