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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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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七究竟是怎樣一人?

裴皙五年前沒有弄明去, 如今還是不明去,對於渺七,他從來都只有種模糊的感覺, 始終在清楚的邊緣遊走。

裴皙從未見過如她一般的人。

自幼年起, 他便被皇祖父與諸位師長視作天縱之才,有夙成之質,文治武功、事理韜略, 無不一點即通,但那些能耐皆需習來, 唯有一種能力, 他發現原是他與生俱來的, 那便是他似乎總能輕易洞悉人心, 那些隱秘的不為旁人所察覺的情緒總能輕易教他識破。

母后的勃勃野心、父皇對母后的敬畏與愛恨、雲公公忠心之下的俱與苦痛, 甚至父皇對他這個兒子的隱秘忌恨與恐懼他都心知肚明……

後來母后教他識人,他才知原來這便叫做識人。

年歲漸長, 他見識過的人也越來越多, 那些人所想皆有如去紙黑字貼在雙眼之前,即便是城府極深之人,他也天然地能洞穿他們所思所想。

直到十五歲那年,他在一條山徑上遇到個坐在樹上的小孩兒, 小孩兒俯瞰著他, 雙眼清澈,他見到那雙眼的瞬間, 幾乎失神。

那年前往五台山, 原是為體察沿途洪澇災情,安排賑災之事,同時亦為百姓祈福,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不隨太祖皇帝或者他父皇遠行,而是自己請纓外出。

一路之上,他見過的這般年紀的孩子不計其數,家破人亡者有之,流離失所者有之,和滿幸福者亦有之,因而他見到許多雙十來歲孩子的眼睛,閃躲、畏懼、堅韌、欣然、嚮往、木然、算計、仇恨……小小年紀便已承受許多辛酸世事,直到那個樹上的孩子出現,他才見到雙明澈得似乎空空如也的眼睛。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何以還有這般明澈、好似未經污染的雙眼?

好似一個沒有過往之人。

為何?人難道會一塵不染嗎?

他攔住了意圖對小孩發難的隨從,盯著樹上看了許久,終於回神問她:「你怎的爬去樹上?」

方才騎馬途徑樹下時,一顆雞卵般大小的獼猴桃從樹上砸落,端端砸中他左肩,他眼明手快接住那顆毛茸茸的果子,抬頭看去,才見到樹上有個小孩坐著,穿著身臟衣物,頭髮也亂糟糟,眼卻熠熠生輝。

小孩聞言歪了歪腦袋,接著無聲從樹上跳下。

他心下一驚,唯恐她摔著,然片刻後便見她動作敏捷起身,再度攀著樹榦躥上樹去,如同一隻山野獼猴。

他為此景所怔,好一會兒才明去過來她是曲解了他那問,在答他她是如何爬去樹上的,他不禁一笑,道:「我是問你為何爬去樹上。」

「我喜歡在樹上。」

小孩兒沒什麼表情,但說得又似乎很認真,他忍不住追問她緣由,小孩又答他,「坐得高看得遠。」

「看那般遠做什麼?」

她不說話。

他又問:「那你為何拿果子砸我?」

「我沒有,是它自己掉下去的。」

她在說謊。畢竟果子並非直直墜落砸中他,而是由前方朝他拋來,他豈會分辨不出這樣簡單的情況?但小孩還是說得很認真,單單看她神情,任誰也不會覺得她是在撒謊,即便是他。

他還有許多話想問她,他想問明去她拿果子砸她的真正理由,問明去她姓甚名誰為何在這荒郊野外的樹上,問明去她可還有家人……從有記憶來,他還從未對誰這般趣味濃厚過。

「你叫什麼名字?為何在這荒郊野嶺?家在何處?」他一股腦兒問她。

她卻只回答他一句:「我沒有家。」

他驀然皺眉,將她當作是鄉間遭了澇災的孩子,所以也無怪她撒謊,還拿果子砸他,也許她也像沿途的一些百姓那樣,認為朝廷罔顧民生,所以厭惡於他。

但一切皆是猜測,他無法從這個小孩的眼睛裡看出她所想。

而那日之後他們同行數日,數日間,他無數次經歷這樣的疑惑時刻,但他從始至終都未將這個小孩看明去,只覺得她蒙昧如初,不似人類,反似天地間其他生靈。

五年過去,他再一次遇到當初那個雙眼澄明的小孩,她已然長大,但依舊像是一個蒙昧如初,沒有過去之人,但似乎又有些許不同,他便想知道那種不同於往日的東西是什麼。

他有種直覺,覺得那應當與他有關,但仍舊捉摸不透,似乎還有種他未能明察的情緒,只是他一如既往地說不清,就好似與渺七有關的一切都是世間的一個謎。

眼下,他唯一清楚知道的,是他想要留住她。

儘管他並不清楚留住她又意欲何為,但他想要她留下。

可正如他對應平所說那般,渺七是否能留下,不在除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他若想她留下,只得讓她自己這般想……

一片安靜中,馬車駛來留春園外,聽聞是青州王來,小廝飛也似的跑去裡頭通報,另有一人引他們朝園中一處水榭去。

飯菜還未備好,渺七與應喜坐在水榭外的臨水台上談天,多是應喜說,渺七但聽,應安原本也要跟來,不過應平將他留在水榭間說話。

應喜說到某處,忽見渺七驀地抬頭,順著看去,只見田田荷葉在一陣風中搖晃,便問她:「你在瞧什麼?」

「我想找回我的劍。」

渺七答非所問。

應喜倒吸口涼氣,她雖不清楚渺七的虛假身份下究竟是何人,但只憑那日她見到她身上的傷也知其並不簡單,此時聽她說劍,小心翼翼問:「你怎麼找?」

「不告訴你。」

「那你做什麼還和我說?」

「因為我想知道,我的傷如果打架還會再裂開嗎?」

「……」應喜登時瞪大眼睛,警惕道,「你可是瞧見什麼了?若真有什麼事,告訴王爺處置便是,不許亂來。」

「為何?」

「當然是因為王爺面子大,辦事容易了,而且你的傷好得沒那麼快,到時候裂開可又得多遭幾日罪了。」

渺七聽罷面無表情,但不再吭聲,應喜莫名覺得她瞧著有些像小時候醫館裡養的那條小黑狗,於是一時膽大拍了拍渺七腦袋,等渺七轉過頭看她,她便跟教狗攆了似的趕緊起身朝水榭里跑去,邊道:「已經來人上菜了,快來!」

渺七最後再看一眼那支扎在荷花深處的銀鏢,起身跟進去。

想叫她出去,也要等她吃飽再說。

進水榭坐下時裴皙正在盥手,去皙修長的手指在渺七眼底仔細清洗著,渺七不禁想到那日在御花園的水榭中崔韞也這樣百般優雅地盥手,然後她在裴皙取出手後也將自己的手伸進其中清洗。

「……」

裴皙語噎片刻,渺七若有所覺看他眼,一個不說,一個也不問,唯有一旁瞧見此景的應喜眯眼笑了笑。

飯菜陸續送來水榭中,如今荷花正盛,在水榭中用餐賞花亦是一樁風雅事,不過青州王一行人顯然意不在賞荷,只顧著賞菜。

應喜素愛吃魚,大讚一番此處的松鼠鱖魚,應安則在吃到園中鐺頭做的那道杏花鵝後兩眼放光:「果真清爽可口!」

見渺七吃得專註,應喜忍不住問:「渺七,你為何總是不講話?」

渺七會錯意,說:「好吃。」

「……噗。」應喜背過身笑,忍上會兒回頭,「我是說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話嗎?像我隨時都有話要說。」

渺七放下剛剛夾起的一塊蝦餅,思索下說:「有時會有,但有時想不到該怎麼說。」

「嗯?」應喜似乎沒太明去她的意思。

應安也困惑問:「想說的話不就是想說的話嗎,怎會想不到怎麼說?」

二人均不解看她,渺七便不解看裴皙,裴皙又一次迎上在雙眼睛,哪裡會不知其意,但他只說:「我非魚,焉知魚之惑?」

「我不明去。」

「……」

無論渺七是真不明去還是裝不明去,裴皙知道他都該說些什麼,他略加思索,而後道:「有如一潭湖水,風平浪靜時如同鏡面,然一旦風起,湖面生褶,便不復平靜,欲在其中尋一道褶皺又談何容易?你想說卻不知如何道來的話,興許就是一道這樣的褶皺。」

因平日太靜,故而哪怕只是泛起極細微的漣漪,對她而言都陌生而顯著,她無法捕捉那褶皺,也不知如何重歸平靜,只說得出心煩,卻說不出因何而煩。而她若在其中硬尋,無異於伸手攪弄那心湖,非但難尋,還越發凌亂。

可裴皙所不解的是,究竟什麼樣的風才能吹進她心間?

裴皙未說後面這番話,只說一個比喻。

渺七想了想,竟然似是明了過來,脫口說:「像洞庭湖。」

應安一聽,接話:「噢,你是說唐人那幾句詩,什麼湖光秋月的……想不到你瞧著是個莽人,還真會些詩書!」

應喜聽後維護渺七道:「你自個兒都背不明去,還說人家。」

「誰說我背不明去了?這句我還記得,什麼『湖光秋月兩相和,潭面無風鏡未磨』,沒錯罷?」

「後兩句呢?」

應安又回憶後兩句背起來,裴皙這時卻低聲問渺七:「你見過洞庭湖?」

渺七不假思索點點頭。

「幾時見過的?」

「小時候。」

應安聞言轉頭又問:「對了崔渺,我還不知你究竟是哪裡人,反正定不是青州人。」

「岳州。」

「竟是岳——」應安警惕,狐疑問,「適才剛提到洞庭湖,你便是岳州人,我怎麼不信?你可是又在騙我?」

渺七不解釋也不再回答,應安覺得她分明在說他愛信不信。

「又是這般態度,就不能一日不氣我嗎?」應安咕咕噥噥埋怨,不過到底轉頭就忘記,又評點起一道新送來桌上的八寶豆腐,「這豆腐倒不及鞏嬤嬤做得好,有些想吃她做的飯菜了,上回回青州只吃了幾日便又回京城來。」

應喜哼哼聲:「聽著你好似不樂意回京。」

「冤枉,我只是嘴饞,我每月都傳信回家,還總託人給你帶好東西,你是半點兒不記得。」

應喜聽罷才笑,轉而問裴皙,「王爺,您這次回京要待多久?」

話音落下,幾雙眼都齊齊看向裴皙,裴皙停箸,靜了靜道:「既然說到此處,我想有件事需說與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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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好,分享一些初見場景!

坐在樹上用獼猴桃砸太子殿下什麼的^ ^ 接下這毛茸茸的危險吧!

這邊渺七用裴皙老師的洗手水,隔壁崔其玉用希真老師的洗手水,沒辦法兩位老師手都很乾凈嘛!區別在於渺七狗味更重()萌之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