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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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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棋講究保角依旁, 所謂「金角銀邊草肚皮」,是說棋盤之上角部易守難攻,可貴如金, 弈者第一手往往搶佔角部, 邊緣位置稍遜,卻也只需三面防守,至於中腹, 因需四面防守,難以做活, 便教人視作茅草位。

而渺七第一手便落在棋盤中央的天元星位, 分毫不講棋理, 無異於自尋死路之舉。

崔韞在她落下棋子的瞬間幾乎便有些體會到裴皙為何會說出「不知」的話來, 此人毫無章法, 的確令人難以捉摸,但崔韞還是當下做了定論。

「看來, 性並不怕死。」

渺七卻抬起眼來看她, 似不解其意,但又沒有否認其言,只是有些固執地重複她最開始的那話:「我只知道我還不想死。」

話罷,收回手等崔韞落子, 崔韞不動聲色, 亦靜默執棋。

時近午時,水榭雖不時有風吹入, 卻也不敵艷陽高照, 陶嬤嬤為崔韞打著扇,其間見她額間滲出細汗來,命人添了些冰來水榭內, 唯恐熱著崔韞,不過崔韞卻已忘卻周身事,難得全副身心沉浸於這方天地間。

崔韞自小便是個棋痴,年幼時即爭強好勝,彼時家裡人常打趣她繼承了鎮國大將軍的驍勇,只不過不是在沙場之上,而是在棋局之上。

待到少年時,因周圍再沒人能贏過她,她便揚言要廣邀天下棋士來尋她比試,屆時她再贏遍天下無敵手,然那之後不久,她便進宮做了太子妃,從那時起,她便真真沒了敵手。

她的丈夫裴屹,雖為一朝太子,卻驕奢無能,至少對弈從來贏不了她,可除了他,她在宮中竟連一個會棋的人都難以覓得,更休提棋友。她終日拘束在東宮中,百無聊賴,直到後來她生下了裴皙,一個生而早慧的孩子,這樣的境況方才有變。

約莫是在裴皙五歲時,崔韞終於久違地體會到與人對弈的快意,雖然那時她還需讓裴皙几子,但他小小年紀已然有機會贏過她。

而裴皙的早慧遠不止改變了崔韞在宮中難覓棋友的境況,他的出生同樣改變了朝堂局勢。

在他出生長大前,由於裴屹無能,朝臣屢屢進言太子不慧,難任社稷之重,而國朝肇建,踐祚伊始,天下百廢待興,需擇賢德兼備者為儲君,方能永固基業。

太祖皇帝膝下只三子,長子裴屹,次子裴峻,幼子裴崢,裴峻為人沉默寡言,故朝臣多以裴崢為賢舉薦。

年復一年,縱使太祖皇帝疼愛裴屹,也心生動搖,然而裴皙長到五歲後,越發顯現出過人的聰慧和才幹,太祖皇帝稱皇太孫裴皙有其祖母丰采,堪堪動搖另立太子的心又按下,而朝堂上進言的聲音也一年比一年小,似乎都覺得裴皙理應是將來繼承大統之人。

崔韞那時起才發覺此間變化非同小可,也是從那時起,崔韞發現件遠比下棋更有趣味、更令她醉心的事,皇權博弈。

宮中沒人與她手談,但與她弄權鬥法的人卻很多,她甚至喜歡上無能的丈夫,這樣她才得以入這天下局,以協助他穩坐太子之位,甚至皇位。

十餘年過去,崔韞已然立足於這天下的棋局中,無需再仰仗她的丈夫與兒子,她的天地似乎因此打開,她可以找來一些棋友與她對弈,但仍舊有限,她仍舊需要百般謹慎,畢竟棋局之上,一步錯步步錯,倘她做錯一事,便是教人拿住了刀把,那些將她視作眼中釘肉中刺的男人勢必要大做文章。

所以這些年來,崔韞仍舊甚少與人對弈,而今日與渺七對弈竟是她難得沉浸的一局棋,她甚至忘記思索渺七其人,只知對面坐著個從未見過的對手,棋風詭譎,招式莽撞,似是憑靈感與本能而動,絕非常人所能預料。

不過崔韞仍應對得遊刃有餘,對弈間竟還饒有趣味地追憶一番往事,只覺過往之事歷歷在目,不覺深陷其中,以至於忘卻眼下種種煩心事務。

直到她感覺落子有些許吃力,方才回神顧視眼下棋局。

崔韞不得不承認今日與渺七對弈是棋逢對手,但這時她不著痕迹地轉換了攻勢。

棋局伊始時,她見渺七棋招跳躍,棋風強勁,驚訝之餘緩行棋招,意圖觀察其意,但渺七氣勢如虹,過分不講章法,她這般攻勢招架不住,遂以暴制暴,拿出與渺七一般兇猛的攻勢,但眼下又覺不妥,方才又想到一招。

只見她由猛攻轉為輕盈攻勢,並非最初那樣一味放緩,而是時緊時慢,如行雲流水,果然,渺七的棋招也緩緩平靜下來,崔韞見狀不由得翹了翹唇角。

渺七雖有天賦,但全憑靈感、毫無算計亦是一大缺點,一旦這股靈感與衝勁淡去,必輸無疑,而崔韞適才所用招式正是來自她的棋友,裴皙。

以柔克剛,崔韞早知道該這般對付渺七,否則她也不會令宮中最溫和的聽雨去照看她,不過適才在棋局之上她竟一時忘記思索其人。

幾招過後,崔韞提她几子,渺七總算後知後覺覺察到什麼,眉心微蹙,片刻後也陷入回憶。

她從未像眼下這般認真回想過什麼,從前回憶時,往往是那些記憶中的畫面湧入腦海,而今日,她還是頭回主動在腦海中尋覓過往。

她會下棋,似乎從小就會,是家裡人教她的,可她回想不起來幼時學棋的情形,她能回想起來的與學棋有關的記憶是裴皙教她下棋時的情景。

那時他們在五台山小住,因祈福吉日未至,裴皙閑來無事,便搬出棋枰教她下棋,但不出半個時辰他便發現她原本就會下棋,故直接拉著她與他對弈。

對弈中,裴皙一邊為她指點迷津,一邊教她習幾條棋理,但一局棋下完,裴皙勝了,她便認定是他藏私,再也不聽他的教導,只自己下自己的,但第二局她還是輸了,她便認定是裴皙有意讓她。

彼時裴皙哭笑不得,問她:「這是什麼道理,我贏了性,怎會是有意相讓?」

她卻說不出是什麼道理,只認定事實如此,道:「定是性讓我了!」

她還要再來,但夜已深,裴皙勸她睡去,她卻不比不罷休,又拉著他下了一局,第三局直下到天亮,而她最終贏了裴皙。

渺七回想著這樁往事,沒有回想起太多棋理,也不記得裴皙所用的招式,但她依稀感覺到崔韞這時的棋勢與那時的裴皙很像,而這時倏然回想起那時之事,渺七才像是明白她輸掉第二局時為何會覺得裴皙是有意相讓。

因為他的棋勢總是溫和舒展,彷彿在誘哄她放得平和,而等她放得平和,他便一氣贏了她。不過那時她應當錯了,畢竟裴皙溫和舒展並非有意相讓,而是自然而然,那時原是她自己對他放鬆了警惕。

渺七意識到崔韞與裴皙的棋勢相似後,驚覺自己已然鬆懈,故而再度調用起全副心神。

她還是不太想死,甚至還忽然想和裴皙再下一局棋。

崔韞見此情形,不覺挑眉,神情亦不再玩味。

兩人一局棋竟下到日暮時,渺七自早飯後滴水未進,若是在以往早便煩躁起來,但今日她竟專註到忘了此事,直到對面崔韞久久未落一子時,渺七才從棋局中回過神來,見得水榭外已是黃昏,不覺恍惚看上許久。

再轉回頭時,崔韞已然投子其旁,像五年之前那個蒙蒙亮的早晨,裴皙將兩顆黑子輕放到自己一方的棋盤之上。

他說,這叫投子認負。

她贏了。

夕照落在棋盤上,渺七從那兩枚棋子上挪開視線,靜靜看向對面的華服女人。

此時崔韞一雙鳳眸似笑非笑,望著她,良久說:「想不到兩日之內我竟連輸兩人,渺七,是我低估性了。」

投子之前,崔韞腦海中想著兩件事,其一是昨日與裴皙對弈時他提到的左氏語,那時她明白她已然輸了,其二便是在想,她不單是輸了一局棋,亦是輸了一場審訊。

棋局之上,人心無所遁形,她一向喜在棋局之上見人心。

她原以為她是將渺七押上棋局審訊,可與她下棋之時,她竟只顧著享受,無論是享受對弈,還是享受忘卻,於她都是千載難逢的時刻,而其中緣由,崔韞一時還說不上來。

她由著渺七看上會兒,終於開口:「說吧,性有何請求?」

「我想活著。」

崔韞唇角微揚:「渺七,本宮適才有意將條件改作一個請求,原是想看看性這人究竟有幾分腦子,但性的腦子似乎並不多。」

「……」

「性可知單說活著,世上有無數種讓人生不如死的活法,本宮大可以答應性,但卻不遂性願。」說罷,又問,「如何,現下可有請求?」

渺七似乎教她說得愣愣,然後改口:「我想出宮去。」

「橫著出去也是出去。」

「……」

不知為何,渺七有種吃癟的感覺,像是裴皙有意投壺不中那次,令人生氣,但這時她想起日里裴皙要夏侯音轉告她的那句話來,不要生氣。

事實上,無需裴皙這話她也知曉她需在眼前之人面前收斂脾氣。因為她知曉崔韞並非如她看起來那般像裴皙,她更像玄霄中人,她也像他們一樣認為她可以左右她的生死。

渺七不再說話,因為只要崔韞願意,就可以輕易攻破她提出的任何請求,這場賭局從始至終都是由崔韞說了算。

可渺七心底還是按捺不住地煩躁起來,像她捉弄過的所有蟲蟻和鳴蟬。

她再次皺起眉頭,甚至還忍辱負重低下頭不讓崔韞看見。崔韞見狀意味不明地輕笑聲,許久才道:「渺七,事實上,來見性之前我已答應了皙兒放性離開。」

渺七抬眼看去。

「他向本宮許諾了一事,不過相應的條件便是本宮不得審問性。」崔韞說到此處眼眸微覷,眸光中閃過一絲冷芒,「顯然他是想替性隱瞞什麼,本宮本不該答應此事,可他太清楚本宮想要些什麼,他的提議本宮樂見其成。」

「那我可以走了嗎?」

「……」崔韞神情微動,到底還是問道,「性竟絲毫也不好奇嗎?」

「那是性們之間的事。」

崔韞將這話玩味一番,許久道:「性不好奇本宮與皙兒之間的事,本宮卻不同。」

她稍稍停頓須臾,眸色幽深幾分。

「性與皙兒之間的秘密,本宮早晚會找到證據證實。」

渺七眨了眨眼,她好像在說,她已知曉她與裴皙之間的秘密,只需要一點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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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出現了,渺七寶寶的天賦技能之二(可能遠大於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