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安教渺七問得頭腦一懵,不惜想難道王爺也會騙人嗎,但轉念便否定了這念頭。
王爺怎會騙人,他說生氣便定是生氣,只不過他究竟是哪般生氣的呢?
接下來的一路上應安始終疑惑著,疑惑了整整兩日夜後,車馬由濟南府趕回青州府境內。
這日因日里遇上場急雨,沿途避了許久,故而日落前未能趕到驛館,只好在郊外一旅店投宿。
旅店稍顯破舊,外懸一張舊牌匾,上刻「金玉客棧」四字,隨行之人進出旅店打點車馬行囊,渺七卻停在門外瞧上半天。
「怎麼了?」應安問她。
「這裡從前是間黑店。」
應安狐疑:「隱門中人也知這等事么?」
「我也曾下過山,還在此地遭人坑騙過。」
「竟有這等事?」應安笑話她一陣才問,「但你有一身功夫,豈怕了坑騙?」
「那時我有事在身,沒空計較。」
「那後來呢,沒有回來尋仇么?」
渺七搖搖頭。那是她第一次外出執行任務,雖然從此處離開時還想著復仇,可完成任務後早已忘卻此事。
「好罷,不過如今你大可放心,兩年前王爺受封青州王,早將此地地痞流氓都清除乾淨。」
「是嗎?」
「唔,應該是吧……反正那時候抓了好多坑蒙拐騙之人,不過若你此前早些來尋仇,豈不算是行俠仗義好事一樁?說不定就少許多人再受騙。」
渺七偏頭看他眼,隨後面無表情進店去。
「你什麼眼神,與你講道理呢!你不知我可想做這等事了,可惜沒有機會。」
應安邊說邊追進店內,見渺七徑直走到裴皙所在桌旁,頓時聚精會神——
他還得再觀察觀察,倒要看看王爺是哪般生氣的。
於是二人都坐至裴皙身邊,裴皙坐在窗下,借最後的夕暉看手中書。
渺七靜靜候著,既靜候旅店備好飯菜,也靜候裴皙手中之書。
與他同乘兩日間,渺七還發現件新鮮事,即裴皙這兩日時時捧在手中的書竟是一部食單,他每日所看竟全是酥餅、杏酪、雞鴨、豆腐……
渺七掃到過幾眼,很是好奇,天下竟還有這等書,她還從未見過,於是問裴皙幾時讀完,也好借她看看,而眼下似乎正是時候。
至於裴皙與她生氣一事,渺七得知此事後當日便在馬車上問了他緣故,裴皙只回她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渺七不知,只當他沒有生氣,總歸無有差別。
「啪——」
裴皙讀完手中之書,合於掌中看看渺七,然後遞出。渺七接過書,不待翻閱,又見他從旁拿起另一冊書,上書「食珍錄」三字。
渺七:「……」
原來不止一本可看。
裴皙微微一笑,道:「你只說借我手中書看,並未問起旁的。」
「……」
「……」
至此,渺七總算覺察出一絲此人生氣與不生氣的差別,至於應安,恨不得以頭搶桌。
這算哪門子生氣!
您還當真是活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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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益都前,應安事先警告渺七了一番,告訴她回去後切不可在一位雲公公面前肆意妄為。
雲公公名雲霆,早年東宮的隨侍太監,如今青州王府的總管事。
提起此人,應安多少有些發怵,道:「雲公公可不似王爺仁慈,你在他面前千萬要謹言慎行,不然……算了,你見著他最好是一聲不吱,假裝沒你這麼個人。」
「為何?」
「什麼為何,你貿然前來自薦,王爺本不該收留你,雲公公對王爺身邊的人又向來嚴格,若是知道他收留了個來路不明的人,還這般好逸惡勞沒規沒矩,定是不能留你的。」
應安言盡於此,至於渺七聽不聽得進去,便不是他能左右的事了。
歸來這日渺七依舊與裴皙同乘,車馬一進益都城門就停下,原是雲霆在城門處等候。裴皙請人登車,車廂內一時間變作三人,渺七便坐在雲霆對面,直直打量著他。
雲霆瞧著約莫四十歲,但頭髮竟已花白,雙眼之上覆有一條黑布,手中則拄著一根打磨精緻的蛇杖,乃是眼盲之人的裝束。
登車後,雲霆微微側頭對著裴皙所在的方位,道:「舟車勞頓,王爺身體如何?」
「無礙,只是車馬慢行,讓公公久等了。」
得知他們日暮歸來,雲霆一早就前來城門處等候,此時已經候了好幾個時辰,但這幾個時辰比起裴皙離開青州的兩月余來,也僅僅只是無足輕重的幾個時辰。
雲霆似乎面露欣慰,然後轉回頭,彷彿還有一雙完好的雙眼那般直視渺七,問道:「不知閣下是?」
渺七造訪過王府多次,也曾與這位雲公公有過一面之緣。
此人似乎耳力極好,那時她才剛剛翻到牆頭他就「看」了過來,故而縱使她如應安所說斂聲靜氣,他也是能發現她的。
「阿彌陀佛,小僧行明。」
渺七面不改色回話,才說完便聽裴皙笑了聲,於是扭頭看他。
雲霆則回她:「原是行明師父,行明師父既同來青州,何以來信中隻字未提?」
「……」
渺七聽出此人沒有相信,便用一副闖了禍等人來收拾爛攤子的模樣盯著裴皙,裴皙方才雖笑了聲,神情卻不及平日溫和,渺七便知他是在生氣。
這些日子下來,渺七似乎知曉裴皙與她生氣的理由了。
應當是與芙生一致,覺得她騙了他。
生氣歸生氣,這時裴皙還是出面道:「雲公公,此人並非行明師父,乃是我新收的隨侍,山人頑劣不懂規矩。」
雲霆聞言神色未變,但口吻竟生硬起來:「王爺,昔日的教訓您還沒記下嗎?」
「此事並非公公所想那般,待回府後我再說與你聽。」
裴皙說罷,此後一路上雲霆再未說半個字,直到打道回府,二人下車一齊離開,應安才湊來渺七邊上問:「如何?雲公公可說了什麼?」
「沒什麼。」
「罷了,這事晚些再說。」應安轉眼笑起來,說,「咱們先去登天閣。」
應安一早便說要請渺七吃好吃的,這時兩人將隨身行李安置下,一齊溜出府去。
走至街頭,應安一刻不歇地與渺七指指點點介紹著,儼然一副招待鄉下窮親戚的做派,不時有人招呼他一聲,他便如孔雀般挺胸闊步,不過走著走著,一根筋猝不及防搭對地方,無端靜下來,一面放緩腳步觀察渺七,見她不必他引路也知該在哪個街口拐彎,終於停步不前。
「謝仲孝。」
渺七回頭,對上少年狐疑的眼,問他何事。
應安原想質問她是不是在騙人,結果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只說一句:「沒什麼……就是你好像認得路。」
「認得路怎麼了?」
「……」應安教她問住,心想也是,他下山來過府城也不足為怪,故撓撓頭道,「走罷。」
登天閣位於府城最繁華之街市,來時樓內食客熙攘,應安將渺七帶去閣樓上,大叫一桌吃食,順便要來壇青州紫露,一邊說:「難得今日有酒有肉,你我一醉方休如何?」
「我不飲酒。」
「唔,好吧。」應安也不覺掃興,只叮囑她,「那我若是飲醉,煩勞你帶我回去,切記莫教大哥瞧見,我答應他不飲酒的。」
交談間一夥計端來只掛鹵鴨,低聲邀功:「小應爺,隔壁桌李家公子要的鴨,特地先送來您這兒!」
應安打點他幾文錢,等小夥計笑呵呵退下,回頭看渺七,不覺納罕:「你怎不吃?」
「你每月幾時領月俸?」
應安沒想到渺七會問這麼一回事,愣愣說:「若在府上,每月最後一日便能領,你若是缺錢找我借便是。」
渺七聽罷又不理睬他,掰下只鴨腿吃,心下默默計算月底來臨之時。
應安又氣得磨牙:「謝仲孝,天下怎會有你這般失禮之人!」好心關心也置若罔聞,應安越想越氣,便說,「祝管事定會扣你月俸的!」
關於此人,渺七也早有耳聞,無非是說他嚴苛且摳門這類話。她吃著鴨腿,嘴裡鼓鼓囊囊,含糊回他:「王爺不會。」
「……」
竟也學會用王爺來壓人了,應安無話可駁,唯有斟一杯酒飲下。
托應安的福,渺七這日吃到肉足飯飽,但不曾想應安竟真醉過去,趴在桌上咕咕噥噥,黝黑面龐通紅,渺七難得有吃人嘴短的覺悟,將人背在背上離開。
出登天閣時已是日沉之時,城中不知幾時起颳起風來,積雲換晴光。
渺七背著沉甸甸的一人,抄近道走,拐進一空巷走出一截,忽覺身後生風,遂背著應安往一旁閃身。
軟鞭當即落空,不待她回頭,軟鞭又如勁風揮響,渺七向前竄幾步,隨手將應安丟在牆邊的推車中,應安哼哼兩聲,尋了個舒適姿勢酣睡去。
渺七回身,不遠處赫然站著兩人,一人正是芙生,肅然立在後方,前方那人則雙目斜飛盈盈含笑,手握軟鞭望著她。
「許久不見,渺七妹妹。」
「……」
若說玄霄有什麼人會令渺七感到不知所措,那便是眼前此人,華湘——
千磯島難得不拐彎抹角者,亦是島上最最有名者,常常往來於三院間,傳聞不少人皆與她關係匪淺。
早在兩年前,華湘每每見到渺七都要上前逗趣一番,渺七起初未解其意,後經芙生提醒才明白她是何意思,此後華湘更是時時送她禮物,渺七欲躲,可怎麼躲都在千磯島上,好在也只半年時光,其後華湘便不再纏著她。
渺七見她也來,問:「抓我也需日院的人出手嗎?」
「我也說不必,可霄首這樣安排我又回絕不得,渺七妹妹就隨我們回去罷。」說完忍不住搖頭感嘆,「只是好好兒的妹妹,怎就成了光頭?」
渺七未理會她,目光轉向芙生,問她:「我的馬呢?」
「自是賣進鬼市賺了黑錢。」
渺七遂皺眉,與此同時將劍抽出,華湘則輕揮兩鞭,命令芙生道:「去巷口看著。」
「是。」
話落,軟鞭如銀蛇出洞,不由分說向渺七襲來,渺七以軟劍相擋。
軟鞭由精鋼鍛造,纏繞銀絲,極其堅韌,與軟劍皆是剛柔並濟之武器,二者相擊相繞,琅琅生響。
風刮進巷裡,天色更暗,渺七趁軟劍擺脫束縛之際,左手疾伸,一撩,握緊鞭梢將華湘往面前一拽,華湘低腰閃避,躲過襲擊繞至渺七身後,換左手持鞭,右手意欲探向渺七腰際,渺七回踢一腳,銀絲軟鞭則教人狠狠一奪,登時劃破她左手。
「哎呀,罪過。」
華湘從渺七右方繞過,使鞭纏住渺七手中軟劍,右手作勢去撈渺七左手手腕,兩隻手便交搏起來。
華湘擋臂攔下一擊,又伸手擦過渺七面頰,一邊道:「渺七妹妹何故易容?瞧著好生礙眼。」
渺七側頭避過,瞥見石板路上一塊碎石,腳尖輕勾踢起,碎石直直飛向牆邊,正中醉眠的少年。
應安捂住腦門兒驚醒,痛呼聲,恍惚間見到渺七與人打鬥,登時從推車中坐起,問:「謝仲孝,怎麼回事?」
「撲哧——」華湘聽得渺七的新名號,忽而鬆開軟鞭退出幾步,笑得直不起腰,「謝仲孝,虧你想得出來。」
「……」渺七回頭看應安,道,「去叫人來。」
應安遲疑一瞬,終是聽信渺七的話背身跑開,待他跑遠,芙生也從牆頭跳下。
渺七看向二人,開口:「我可以答應你,但要給我幾日期限,五日後辰時將我的馬系在城外。」
「五日?太久。」
「四日後青州王府發俸,我要領了月錢再走。」
「……」
「……」
二人雙雙語塞,片刻後,華湘再次笑出聲:「既如此,再等你五日也無妨,莫令姐姐失望。」
芙生站在她斜後方,欲言又止一番,終究閉口無言。
二人在應安搬來救兵前便消失得無影蹤,渺七收起劍,自行朝青州王府去。
……
傍晚,王府正殿。
渺七坐在堂屋東側,微微蹙額,伸著手由一個葯童替她包紮手傷,直到包紮妥當,童子退出中堂,她才抬眼看其餘幾人。
屋外風聲作響,天色晦暝,堂屋之中卻油燈煌煌。
應安坐在她對面,雙目猩紅,死死地盯著她,其旁坐著應平,目光同樣落在她身上,神情冷峻,而主位之上,裴皙雙臂搭在玫瑰椅臂上,兩手交疊,垂眸似在沉思。
裴皙久久不發話,終於急得應安扭頭看他,問:「王爺,為何還不問他?」
裴皙這才抬眼看渺七,開口卻說:「應平,帶應安出去。」
「王爺?」一句話攆了兩個人,兄弟二人不免詫異叫他。
「我有話要單獨同他談。」
裴皙口吻溫和,卻不容置喙,兄弟二人無奈退下,因此偌大的屋內便只剩渺七與裴皙。
又一陣長久的靜默後,裴皙不冷不熱地開了口:「說說看,與你交手的是什麼人。」
渺七低頭看著手,想了想說:「算是昔日同窗。」
「哪處的同窗?」
渺七重又抬眼,試探問起裴皙:「你可知蓬萊海域千磯島?」
問罷,竟見裴皙面上無端露出笑意,渺七不由心下打鼓,然後便聽他似欣慰般說道:「我很高興。」
渺七眼底遂又多幾許困惑。
「很高興你總算對我說了句實話——」裴皙頓了頓,叫她,「崔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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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寶寶們,這周可能更新不多
我想壓壓字數觀望下會不會漲收,順便再看看要不要改文,這個數據真是很壞了,我想琢磨下怎麼辦(>_<)
雖然有點像解釋但是我想說點話:
感覺這本留存率很差的原因之一是讀起來不會有代入感,很慢熱,因為渺七寶寶一開始就是很遊離的狀態,我真寫了個石頭,此女的萌點和形狀可能會在更晚的時候顯現,我真做錯了,我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不能讓更多人認識她但是我真的很喜歡渺七寶寶,雖然我現在看自己寫的東西就是一坨,但是我一想到渺七寶寶有多可愛我就還能再勇敢點,但願我想明白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