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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〇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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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行明說,渺七患上的許是一種傷春症,逢春去每每傷感,雖唐人道春歸山寺,但山寺到底也難留春日,如今恰值別離之際,想來是憶起往日山居之事,感到不舍才徒生感傷。

應安聽後覺得此說頗有道理,便想為渺七尋些樂子,然而佛寺清凈之地不容放肆,應安思來想去,好算是在這日傍晚想到個主意,因向渺七提議:「謝仲孝,明兒一早我們去登山如何?」

「我們就在山上。」

「非也非也,泰山之高,豈是登至靈應寺就止步的,泰山勝景你可見過?」

渺七是慣見蓬萊仙山的人,並不覺得山色有何稀奇,故一口回絕:「不去。」

一片良苦用心教人糟蹋,應安氣得直拿額頭撞桌,渺七對此視若無睹,反而是盯著裴皙看。

自從早間裴皙詢問渺七未果後,他便時時以一種探究目光瞧她,此刻更是一副似笑非笑模樣,渺七再也忍耐不住,直言問:「你為何總是看我?」

口吻渾然沒有一個做侍從的自覺,應安停下撞頭,也跟著看向裴皙。

裴皙微微一笑,卻顧左右而言他:「應安提議甚好,此次來靈應寺還未好生走走,離開前登回山倒也不錯。」

應安經他一誇,不禁飄飄然,連初衷也忘卻,轉朝渺七道:「那明日我們都登山去,你就留在寺里歇著罷。」說著又飛身往外去,「我去和行明說,邀他同去,再順道替他向慧臻講主告個假。」

渺七當下一語不發,好像真不打算去似的,然而翌日一早她便蹲在院外相候,待眾人出行,她也跟隨他們一同出了山寺,踏上山路。

一行五人,只她與裴皙兩手空空,應家兄弟各背一摞物什負重而上,行明也背一箱籠,不知裝著些什麼。

晨間嵐霧未散,深林靜謐,渺七走在路上倦怠打上個哈欠,氣勢頗足,夜宿林中的棲鳥都因此驚飛。

振翅聲中,一枚雪白的小饅頭送到渺七嘴邊,渺七眼也不睜,以嘴接過大快朵頤起來,應安便從旁笑出聲:「謝仲孝你當真有意思,若是拿只蟲子放嘴邊你也吃嗎?」

渺七憊懶,並不睬他,只聽應安嘟囔兩聲後就沒了動靜。

未幾,另有一道腳步聲靠近,身側隨即傳來淡淡的葯香與一道人聲:「昨夜做了什麼?」

渺七聞聲終於掀起眼皮,見前路上應安與行明一處走著,認真想了想,回答說:「看了許久的月亮。」

話自是假話,昨夜她與人打了整整一夜的架。

她原以為整日同裴皙等人待在一處便能避開芙生的追襲,豈知芙生趁夜偷襲,她恐驚擾了裴皙,只好同她奔至林間打鬥,打了整整一夜也未分出勝負,非但如此,芙生還對她極盡嘲諷,這讓她很是煩悶。

「賞月,倒頗有意趣。」裴皙如是點評道。

「……」

渺七因這話又有些煩悶,不過裴皙忽又說:「昨日你問我為何總是看你,我因應安在,不曾答你,眼下倒是方便作答。」

一番話引得渺七扭過頭看他,只見裴皙目視前路,接著道,「我時時瞧你,是因為自從聽說你有心事後,我便好奇不止。」

「為何?」

「因為我原以為你是個不會有心事的人。」

「為何?」

「……」裴皙終於轉頭對上她困惑的雙眼,不答反問,「你又為何這般不安?」

渺七仍舊困惑不解,就彷彿她不知何謂不安一般,然後她說:「我只是心煩。」

昨夜打架時她便想到,她前夜見到芙生後生出的那種情緒就和當初初到千磯島時一般,而那樣的情緒或許便是心煩。

「那因何心煩?」

渺七皺眉:「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不明白?」

口吻溫和,好似循循善誘,故而渺七雖不耐煩,但還是順著這話思索了許久,而最後竟真像是想明白了些什麼,回答說:「什麼都不明白。」

說得篤定,還理直氣壯,裴皙不禁微微揚起嘴角,頓了頓才說:「那不妨隨意與我說上一二不明白,也好讓我不必太過好奇。」

渺七便再次轉過頭看他,默了默說:「不明白今日你為何這般話多。」

「……」

裴皙偏頭,見得那雙澄澈的眼睛也在看他,注視上兩瞬後,收回目光不再言語。渺七烏溜溜的眼則還望著他,眨了眨,默默隨之前行。

林間古樹勢若煙雲,日出之後嵐霧蒸散,綠意清透。

行至一處,山路遽陡,幾人便魚貫而行,腳下蒼蘚滿徑,其旁岩壁之上亦莓苔遍布。渺七走在裴皙身後,只低頭看路,半分景緻不賞,是以裴皙駐足時她險些撞上他,好在止步及時。

困惑仰頭時,裴皙已側過身,抬頭觀望起岩壁。

渺七有樣學樣也跟著抬頭,只見岩壁之上,數十尊石佛坐卧於途,佛身皆布滿青苔,或有綠蔓纏繞,佛像或喜或哀,或怒或痴。

渺七不由得看痴,伸手探向面前一尊佛。

石佛端坐,眯眼而笑,即便青苔滿面也未掩神貌。渺七摸摸它綠茸茸的眉眼,又觸碰下它圓潤的面頰,似乎是覺得有趣,久久沒收回手來。

裴皙若有所思地瞧著她,等她收回手,方才緩緩前行幾步。

此後沿途而上,渺七不再低著頭走,而是偏著腦袋,每經一尊石佛都好奇瞧上幾眼,直到另一尊佛吸引她逗留。

石佛蜷縮在地,但仰面朝天,面容猙獰,口若血盆。

渺七久久望著,末了忽地伸出右手,探進那空空的綠口之中。手像是被吞沒,失去知覺,渺七轉頭,一副忘記早先她還出言冒犯青州王的模樣,問停在前方的裴皙道:「佛也會痛嗎?」

裴皙也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到石佛眉心,回答說:「佛本無相,此乃眾生相,眾生苦則石佛苦。」

渺七聽後將手抽出,目光則停在那隻還落在石佛眉心、似要撫平其苦痛的手上。

「我見過像這石佛的人。」她冷不丁說道,說話間驟然捲起右臂衣袖,露出臂上一道舊傷痕給裴皙看,「我還教那人咬過。」

裴皙看著那圈淡淡的齒痕,也收回手,問她:「為何說與我?」

渺七放下衣袖,不語也不解,過了許久才想到什麼,回他:「也許我覺得你會說別的話。」

而不是這一句。

至於究竟該說哪句,渺七也不明白。

渺七又不想再看那些石佛,之後再度專註看腳下山路。

走過窄徑,復至寬途,一行人途遇一山房,一樵夫,此外便只見山雞飛鳥蝴蝶,及至日中將至,眾人才尋至山溪旁一空地席地而坐。

老柏婆娑,樹影輕動,渺七徹夜未眠,倚在樹上不久便昏昏睡去,不知睡了多久,一股飯香襲來,渺七不覺食指輕顫,隨後睜開雙眼。

「哈哈,我就說這樣能叫醒他。」應安托著碗米飯,扭頭沖行明說。

渺七無言端過他手中米飯,應安手一空,回頭看她,頗為嫌棄道:「好沒出息,一碗米飯也搶,今日有得是吃的。」

渺七越過他肩頭看去溪畔,裴皙正坐在一堆火跟前烹茶,身側堆有一摞小松枝,應平面前則燃著兩堆火,一堆火上架兩隻山雞與幾條肥魚,另一堆火上則懸一口小鍋,似在煮湯,另有一口鍋安然放在一側,鍋旁摞起飯碗,正是煮好的米飯。

「怎樣?那兩隻山雞可都是我抓到的,可惜有人只顧睡覺沒見著我英姿。」

「你頭上有草。」

應安伸手抓了抓,果真抓到一根,訕笑:「意外。」說完扭頭看行明,怨他這許久不曾提醒他,行明只回他一聲阿彌陀佛。

「行了,來吃飯。」

應平一聲令下,渺七率先抱著飯碗前去,一頓飽餐之後,再飲一杯青州王所烹之茶,接著便十足愜意地伸個懶腰,往席上一躺,又睡起來。

沒人再提登山之事,只在溪畔走動。

應平揪著應安去溪邊刷鍋碗,應安敢怒不敢言,只弱弱說幾句謝仲孝的不是,道她好逸惡勞、沒大沒小,應平則只維持一貫的沉默。行明亦尋一塊山石打起坐,唯有裴皙顯得無所事事,閑步走去上游,坐弄流泉。

不多時,應平走來他身旁,低聲稟話道:「王爺,山寺後確有打鬥痕迹,是屬下失職。」他來的路上按裴皙的囑咐細細查看了翻,的確發現些亂糟糟的打鬥痕迹。

「人並非沖我來,何談失職?」裴皙遠遠望向席上安睡之人,平靜道,「今夜多加留意便是。」

「是。」應平欲言又止一番,到底還是開口,「王爺,當真不必提防謝仲孝嗎?」

裴皙捧一抔山泉在手心,任由泉水緩緩鑽出指縫,而後說:「我來提防即是。」

應平唯有應下,同樣轉頭看席上之人,結果卻見應安蹲在其旁,難藏使壞心思。

「……」

這般沒心沒肺,也不知幾時才長大。

渺七酣睡許久,最後是教一陣鼾聲驚醒,睜眼時,一蒲團正正擋在面前,她便抬掌推倒蒲團。

鼾聲驟停,不過片刻後又接著響起,渺七坐起身來,這才知曉剛剛是蒲團壓到了應安,不知什麼時候他竟也酣然睡到她身旁。

渺七還未想明白哪裡來的蒲團,就聽身後傳來道人聲:「睡醒了?」

正是今日話很多的青州王,渺七抬手摸了摸臉上的紅斑,然後回頭望去。

裴皙並未瞧她,而是手握羽箭朝前一擲,箭落到投壺之外,他便再取一支擲出,結果仍舊投在壺外。

渺七眼睜睜見他投了幾支,盡數沒中,終於忍不住上前去拾起投壺四周散落的箭支,然後再走到裴皙身側,取出一支隨手一擲。

投壺空響聲,羽箭落在壺中輕旋一圈,靜靜倚在投壺邊緣。

渺七投完扭頭看看裴皙,將餘下羽箭一併交還給他。

裴皙彎了彎嘴角,接過後也信手一擲,這次正中壺心,渺七不覺又看他一眼,裴皙則接連投出三支,支支命中,渺七這才遲鈍皺眉,而裴皙這時戲謔道:「有勞賜教,不過適才是在練習如何不中。」

「……」

渺七想,她可能有些生氣,雖然她似乎沒道理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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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今天是話多還記仇的裴皙老師,此男只對我們渺七寶寶小氣什麼意思

更新時間我想改到18:00!後面就先這個點更吧!收藏評論就拜託大家了,隨橙想連上編推都難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