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魏琰果真信守諾言,帶顧蘭枝去集市。
兩人一前一後出門,吸引了街上眾人的目光。
不過大多是在看顧蘭枝。
傳聞錦衣衛千戶魏琰的妹妹, 生得國色天香,有傾城之貌,但一向深居簡出, 鮮少人能一堵真容, 如今好不容易見著了, 自是目不轉睛。
魏琰總覺得, 那些目光雖不是在看自己,卻總覺哪裡不舒服,怪怪的, 忙把顧蘭枝拽到自己身旁來。
「跟緊了, 一會兒人丟了可不怪我。」魏琰沒好氣的提醒。
「知道了。」
顧蘭枝嘻嘻一笑,快步走到他身旁,主動挽上他的胳膊。
魏琰渾身一僵,又不好當眾甩開她, 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兩人一同進了一家成衣鋪。
「想必, 那就是魏千戶的妹妹了。」街道拐角處, 一個錦衣華服的青年男子輕搖摺扇, 笑著說道。
跟在青年男子身後的, 是個面白無須的僕從, 忙跟著點頭哈腰道, 「往日也不見魏千戶帶旁的女子出門, 此女卻與他舉止親昵, 不見生分, 應當就是他的妹妹,魏柔,魏姑娘了。」
「很好。」
青年男子望著顧蘭枝消失的背影,滿意地收起摺扇,「跟過去瞧瞧。」
主僕兩按照魏琰去時的路,跟了上去。
顧蘭枝還不知道有人盯上自己了,只顧著開心地挑衣服,女掌柜則根據她的穿著,給她挑了好幾身素色長裙。
顧蘭枝瞥了一眼,搖頭,「我不喜歡。」
女掌柜以為是自己選的款式不行,又拿出了一條雪色銀絲碧紗裙。
顧蘭枝還是搖頭。
魏琰被女掌柜蠢到了,隨手拎出一條淡紅色百蝶穿花廣袖襦裙,「這個吧。」
豈料顧蘭枝面色大喜,「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樣的?」
魏琰被她目光灼灼的盯著,俊臉一熱,背過身去,「素色一概不喜,那你喜歡什麼,豬都能猜到了。」
原是無心之語,女掌柜卻被諷得訕訕,趕緊掏出好幾樣所謂的鎮店之寶,供顧蘭枝挑選。
顧蘭枝興緻勃勃,精挑細選了兩身,詢問價錢後,剛要讓掌柜包起來,轉念便想到了魏琰如今的情形。
魏琰只是剛得朝廷賞識的少年千戶,還不是武安侯,月俸少的可憐。
忖了忖,顧蘭枝又問了其他的價錢,最後選了一條什麼裝飾也沒有的素色長裙,「就這個吧。」
她在身上摸了摸,沒有錢,只好摘下一對鎏金耳墜,遞給魏琰,「喏,抵債了。」
這對耳墜是阿柔唯一的財物,雖然不值多少錢,但總歸能緩解魏琰的情況,她也不算白占魏琰的便宜。
魏琰看著她掌心上的耳墜,再看了看女掌柜即將包起來的素色長裙,有些惱火,「讓你買就買,少廢話。」
他把耳墜推了回去,打斷女掌柜的動作,「這件不要,把那兩條紅色的包起來。」
說著,就準備取下錢袋子,卻有一隻手比他更快。
「這錢,在下付了。」
一錠明晃晃的金子擱在櫃檯前,「不用找了。」
女掌柜眼睛登時一亮,趕緊搶在手裡。
魏琰怔了怔,順著那隻手看了過去。
一張約莫三十來歲的俊朗面容,赫然映入眼帘。
「陛……」
魏琰話音未落,男人率先拱了拱手,「魏千戶,久仰久仰,在下趙員外,不知千戶大人可記得在下?」
魏琰瞭然,對方這是不想暴露身份,於是垂眸回禮,「見過員外。」
「不過……還是不用了。」魏琰不卑不亢,拒絕了對方的好意,將錢袋放在櫃檯上。
趙員外眸子微眯,看了魏琰半晌,才狀似不經意地轉開視線。
顧蘭枝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並不是這男人生得有多醜,而是她無法忽略他眼裡,毫不掩飾的侵略之意。
她不喜歡被人當成獵物的感覺。
自覺站到了魏琰身後,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
魏琰也察覺到了男人的目的,不著痕迹地擋住顧蘭枝,「這麼巧,趙員外也來買成衣?」
「確實是恰巧路過,進來打個照面。」
趙員外依舊不肯放過顧蘭枝,「傳聞令妹姿容絕色,有傾城之貌,今日一見,所言非虛。」
原來是誤會了。
魏琰輕咳一聲,「趙員外看錯了,她……」
魏琰話音一頓。
他該怎麼解釋顧蘭枝的來歷?
若說她無名無分,無權無勢,豈不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魏琰腦中百轉千回,最後只能認下,「舍妹蒲柳之姿,才疏學淺,與鄉野村婦無異,當不得員外如此誇讚。」
躲在他身後的顧蘭枝一聽,立馬與他打起配合,在他腰上擰了一把,故作惱怒地道,「你說誰是鄉野村婦呢?」
「胡鬧!」
魏琰疼得眉毛一皺,訓斥道,「還說你不是鄉野村婦?看看你的言行舉止,哪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模樣?」
趙員外看他兩人一唱一和,含笑不語。
到底是上位之人,他們的小心思,他豈會不知。
不過魏琰有一點賭對了,他的妹妹,旁人若想覬覦,還要掂量掂量,即便是趙員外,也有自己的顧慮。
——錦衣衛還需要魏琰。
女掌柜卻一臉為難,「二位這錢……」
魏琰的錢只夠買衣裳,但趙員外的金子卻綽綽有餘,方才趙員外可說了,不用找的,她自然是想收金子,卻又不敢得罪魏琰。
魏琰冷冷瞥了女掌柜一眼,「包起來,不會少你的錢。」
女掌柜只好把金子退回去。
趙員外見狀,爽朗一笑,「魏千戶這般做,可就生分了,再者,我這是討令妹歡心,即便拒絕,也該由令妹出面才是。」
好好,又拉扯到自己身上了。
顧蘭枝才不管他什麼員外不員外的,義正辭嚴,「我只聽我哥的,也只花我哥的錢。」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顧蘭枝警惕著呢。
趙員外看她一臉正色,不由失笑,「魏姑娘的氣度,在下佩服,在下今日是與你結交定了。」
他用摺扇隨意點了幾身價值不菲的裙衫,並兩套赤金頭面,「這些,還有這些,全都包起來,送去魏宅。」
她是說只花魏琰的錢,卻沒說旁人不能花錢討好她。
顧蘭枝被他無恥的模樣驚呆了。
「我不要!」
她下意識跳出來拒絕,「無功不受祿,我不要別人的東西。」
眼看趙員外臉色沉了下來,魏琰再次把顧蘭枝拽回身後,「趙員外好意,魏某心領了,魏某還有要事,就不奉陪了。」
說罷,一手牽著顧蘭枝,一手提了東西走人。
留給趙員外的,只有背影。
僕從氣不過,「這魏琰好大的狗膽……」
一記鋒利的眼神掃了過去,僕從立馬閉嘴。
趙員外打開摺扇,不緊不慢地搖著,「放眼上京,只有他敢這般說話做事,但話說回來,他的妹妹,也當真是個妙人。」
高高在上久了,他都習慣每個人阿諛奉承討好他了,還是頭一回被人拒絕。
儘管此時的顧蘭枝還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也足夠引起他的注意了。
趙員外饒有興緻,敲了敲櫃檯,「記得把東西送去魏宅。」
當晚,顧蘭枝與魏琰在酒樓用過晚飯,回家時就看到了堆在廊下的大包小包。
不止成衣鋪的那些東西,還有許多珠寶首飾,金銀器皿,甚至有古董字畫,每一樣都是價值千金之物。
顧蘭枝看完,翻了個白眼,語氣里滿是嫌惡,「今日讓你破費了,這些都給你吧,我不要。」
她只接受魏琰的東西。
魏琰罕見沉默片刻,讓人把東西抬到顧蘭枝房間里。
顧蘭枝很驚訝,「你幹什麼?」
魏琰面不改色,「這是旁人送你的,你自己處理。」他能給她本就不多,既如此,更沒理由不讓顧蘭枝接受這些好意。
「我不是說了嗎?我不要,都給你。」顧蘭枝走到他跟前,晃了晃手裡的大包小包,「你給我買的已經足夠了,那些就當是還你的,補貼家用也好。」
她是真心替魏琰考慮,畢竟魏琰家中,因為多了她,快揭不開鍋了。
殊不知的關心體貼,對魏琰而言,同樣是一種打擊。
「我家,還不至於因為你,窮得吃不起飯。」魏琰淡淡說完,轉身走了。
回到自己院里,魏琰越想越心煩,把管家叫了進來,「原先我父親在江南是不是留有幾個鋪子?可有賬簿?」
「有,有的。」
管家從前是魏家忠僕,如今年事已高,但好在記性不差,忙顫巍巍的回去拿賬簿。
魏琰心想,該讓得力之人替他打理那些鋪子,多多掙錢,為府上開源。
而顧蘭枝也惦記著他,打聽到靠譜的當鋪,當夜便雇了幾個人把東西拉到當鋪換錢,隔日歡歡喜喜地去找魏琰,將滿滿當當的一隻匣子拍在案上。
「我不能白吃白住,這些就當是我的食宿錢了。」
魏琰今日休沐,換了一身居家的淡紫色道袍,手裡還握著一卷書。
聞言撩開眼皮,「食宿錢?」
單手挑開匣子,裡頭竟裝了一大疊銀票。
魏琰很快就清楚怎麼回事了,「你把東西都當了?」
「對呀。」顧蘭枝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魏琰如鯁在喉。
那算是皇帝的賞賜了,居然就這麼當了。
罷了,她也不知道那趙員外身份,即便皇帝要追究,也不好治罪。
魏琰嘆了口氣,「你的錢,自己拿著花。」他才不屑於要一個女人的錢。
顧蘭枝抱著匣子,跪坐在他身旁,「魏琰,你看我對這人生地不熟的,就算我想花錢,也怕被人坑騙了去,不若這樣,這錢給你保管,我要什麼,你再給我買?」
她不能留下這些錢,不然萬一哪天魏琰有恃無恐,要趕她走可怎麼辦?
還是把錢給魏琰,這樣,也算變著法的要魏琰對自己好。
魏琰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不由仔細打量顧蘭枝。
顧蘭枝換上了昨日他挑的淡紅色長裙,青絲高綰,端的是明媚動人,只是如此一來,便襯得她這個人太過素凈,連件像樣首飾都沒有。
思及此,魏琰只好鬆口,「罷了,你想要什麼?我讓人去買。」
顧蘭枝歪頭想了想,「就隨便買點胭脂水粉什麼的……」
魏柔才是真正的素凈,整日素麵朝天,不施粉黛,屋裡找不出一盒像樣的胭脂可用。
這不是顧蘭枝的風格,她就喜歡艷俗的東西,喜歡裝扮自己。
魏琰認為這是人之常情,也沒什麼。
「知道了,我讓人去買。」
「太好了!」顧蘭枝展顏一笑,旁敲側擊的問他,「那你知道我喜歡什麼樣的嗎?」
魏琰又打量了顧蘭枝一眼,意味深長道,「約莫……知道的。」
管顧蘭枝喜歡什麼,他把全套買回來,裡面總會有合她心意的就是了。
等顧蘭枝走後,魏琰又一次把管家叫進來,這次管家手裡也捧了一隻匣子,是這些年魏琰的積蓄。
魏琰把顧蘭枝拿來的匣子合上,交給管家,「這個匣子鎖上,保管好,再從我那裡支一半銀兩,去城中最好的胭脂鋪。」
管家領命而去。
晌午過後,顧蘭枝午睡小憩完,東西就送來了,整整一排的胭脂水粉,所有顏色,所有香味一應俱全。
顧蘭枝優哉游哉試了一下午,興緻盎然。
管家把消息回稟給魏琰時,魏琰薄唇扯了扯,「有什麼好玩的,也值得浪費她半日光陰。」
嘴上嫌棄,眉眼裡卻藏不住笑意。
還挺容易滿足。
老管家瞅著他的神色,半晌,怯生生的問,「大人,您這是打算,一直收留那位阿柔姑娘了?」
老管家的話提醒了魏琰,魏琰恢複正色,沒有回答老管家,而是反問,「找到魏柔了嗎?」
阿柔暫且撇開不提,要緊的還是先找到魏柔。
老管家搖了搖頭,嘆聲道,「老奴聽說,安國公府的四公子近日也失去了音信,該不會是……跟那四公子走了吧?」
魏柔失蹤前,有不少世家公子登門求親,魏琰覺得自己常年刀口舔血,終有一日會離妹妹而去,便決定給她尋一好人家嫁了,如此他也沒了後顧之憂。
但他卻不知道,魏柔早已對付瑾芳心暗許,兩人一直暗中來往,是以魏柔失蹤至今,魏琰與老管家壓根沒往付瑾身上聯想。
但此話一出,魏琰便覺得,不排除這種可能。
尋思著死馬當活馬醫,「來人,隨我去一趟安國公府。」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時間段發生的事,是枝枝「死」後的夢境,同時這也是魏琰的真實經歷,他確實在少年時期遇見了枝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