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百官之中, 若論富貴,無人可比王家。
不單單是因為王家一門四進士,其中兩人官拜內閣, 更是因為王家已出嫁的女兒中,一個做了平康王妃,一個則入宮做了皇后。
起先顧蘭枝覺得對方眼熟, 就是因為對方與小皇后王清兒有幾分相似, 如今見了手帕上的刺繡, 她便肯定對方就是小皇后王清兒的長姐, 即平康王趙褚的原配王妃。
如今平康王妃一身縞素,說明平康王已死,她又深夜攜虎符進京, 必然是窮圖匕現, 要造反了。
造反……
顧蘭枝陷入沉思,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平康王大勢已去,平康王妃拿著虎符進京,還能倚仗誰?
王家?
顧蘭枝心驟然停跳片刻。
江南如今還在王傳之手裡, 倘若王家真的要反,事情可就大了。
李懷春也在此時看了過來, 與她四目相對, 彼此心裡有了答案。
只是他們已經沒有說話的機會了, 平康王妃隨駕的侍衛不多, 卻個個身手敏捷, 行動有素, 饒是顧蘭枝這裡人多勢眾, 一時半會兒也分不出個勝負。
李懷春只能護著顧蘭枝與半夏兩個女子往後退, 避其鋒芒。
平康王妃的視線卻死死落在顧蘭枝身上。
她指著顧蘭枝尖聲嘶喊, 「殺了她,把東西搶回來!」
侍女終於出手,足尖一躍便來到李懷春面前。
顧蘭枝與半夏臉色驟變,誰也沒料到平康王妃的侍女還是個練家子。
李懷春只能騰出手對付她,如此一來,勢必無法周全顧蘭枝的安危。
「夫人可會騎馬?」
李懷春纏鬥之際,忽然問出這句話。
顧蘭枝愣了愣,不等她回話,李懷春拔劍斬斷了車與馬間的韁繩,轉了個身來到顧蘭枝身側,一甩手將她扔到了馬背上。
「姑娘!」
半夏想追上去,但雙腿難抵四腳,馬兒仰頭髮出唏律律的嘶鳴,便一個前沖絕塵而去,方向是往京城去的。
顧蘭枝下意識護住小腹,整個人趴在馬背上被顛得七葷八素,暗自懊惱,當初與魏琰一起時,她就該好好學騎馬才是,也不至於如此狼狽。
魏琰……
顧蘭枝眸子暗了暗。
既然已經決定離開他,就不該想他的。
騎馬而已。
顧蘭枝絞盡腦汁回想當初與魏琰同乘一騎時,魏琰是如何控馬的,漸漸穩住身形,腳尖用力往上蹬,終於坐上了馬鞍。
馬蹄一路疾馳,加之夜雨溟濛,視野不佳,顧蘭枝回到上京時,衣衫早已被汗水雨水浸濕,腿間更是被馬鞍摩擦得火辣。
她護著小腹,極力平緩自己的氣息,「開城門……」
她催馬來到城牆下,聲音有氣無力。
天已大亮,城門卻還緊閉著,四周寂靜,悄無聲息。
只是疲憊之下,顧蘭枝哪裡還能注意這些,她想走近些去拍門,便有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自頭頂划過。
她茫然地抬起頭,就見無數箭矢正對著自己。
監門官探出頭來,警惕地看著她,「城下何人?」
天際還飄著白茫茫的細雨,雨絲拍打在她臉上,眼皮上,顧蘭枝視線全是模糊的。
「我是……」
開口便是嘶啞的聲音。
監門官聽不清,皺眉,「什麼?」
這次完全沒了聲音,他只能依稀看到顧蘭枝蒼白的唇上下翕動,手中還握著一方絲帕,接著,毫無預兆的摔了下馬。
城牆上,原本萬分警惕的將士們愣住了。
有人小聲喃喃,「要不……下去瞧瞧?」
監門官抬頭一記暴栗敲在那人頭上,「侯爺前腳剛吩咐我等小心謹慎,你們後腳就忘是不是?萬一此女是敵國姦細,或是那個宗室派來的暗探,裝暈等著我們上鉤呢?」
此前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事發生過,只要他們敢開城門,埋伏在城外的士兵便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暴起攻城。
他可不敢輕易冒險。
想了想,他給那人使眼色,「你,從城牆上下去。」
「啊?」
那士兵張大了嘴。
抗拒無果,最後被人用麻繩纏住腰身,上頭七八人合力拽住,他則扶著牆垛小心翼翼往下去,好在平安落地。
落地後,士兵第一時間試探鼻息,很微弱,還活著。
士兵又去扒拉顧蘭枝手裡的絲帕,見到絲帕中包裹的虎符時,一屁股跌坐在地。
「平、平……」
「平什麼平?你小子不會說話了是不是?」監門官沒好氣地怒罵。
那士兵抓起虎符沖監門官招手,「是平康王府的人!她手裡有虎符!」
城牆上的士兵大驚,監門官更是匆匆下樓,打開城門走出去,對著顧蘭枝左看右看,半晌,發出一聲驚嘆:
「不好了,平康王妃殺進來了!」
消息很快傳進宮裡,彼時太醫正在替他包紮傷口。
一夜風雨,莫說皇城,便是朱雀大街上也亂作一團,百姓們緊閉門窗,不敢出來,街上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屍首,有禁軍的,有錦衣衛的,更多的還是不知名的黑衣人。
雖沒有確切線索證明他們的身份,但魏琰心中已有了猜測,多半是平康王暗中培養的死士,早在三四年前便分批潛入上京,就等著謀逆這日,裡應外合拿下皇城。
可惜直到平康王死去,這些黑衣死士也沒能發揮出作用,昨夜應是平康王府餘孽破罐破摔,組織這場刺殺,意圖入宮行刺皇帝,為平康王報仇。
魏琰硬生生抗下了一切,風波總算過去,可虎符一日未有下落,他便一日不得安心。
正想著這件事,高內侍疾步匆匆而來,「侯爺,有消息了,城外發現了平康王妃!」
魏琰當即站起身,穿好衣衫。
太醫怔怔,「侯爺,您的傷還沒……」
魏琰恍若未聞,已經拔腿走遠了。
他乘著快馬趕出宮去,守城的監門官早早候著了,見到人來,立即跪地參拜。
多日奔波,魏琰身上穿的還是那身染血的玄色長袍,凌厲的視線掃了一圈,落在後頭的囚車上。
當他看清裡面的人時,瞳仁猛地一顫。
監門官剛跪下去,便覺一陣風從臉龐刮過,他下意識回過頭,便見慌亂下的魏琰竟然跑了個趔趄。
「枝枝!」
魏琰跑到囚車前,提刀砍斷鎖鏈,不顧眾人的目光衝進去。
狹小的囚車裡,勉強擠入兩個人。
魏琰扶起顧蘭枝,這一次,他看得真切了,當真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枝枝……」
魏琰顫著手,指腹划過她灰撲撲的小臉,眼眶不知何時通紅一片。
囚車外的侍衛們看傻了眼,還是監門官第一個反應過來。
「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把囚車拆了!」
押解囚車的侍衛忙七手八腳,當真把囚車拆了個四分五裂。
監門官將絲帕恭恭敬敬呈上去,賠笑道,「都怪那幫守城兵有眼不識泰山,竟把夫人錯認成了平康王妃,實在是罪過,罪過。」
魏琰淡淡瞥了他一眼,接過絲帕,看到裡頭包裹的兵符時,鼻頭越發酸澀。
原來,他的枝枝是為了這枚虎符。
「快請太醫!」
他抱著人折回武安侯府,杜院使親自來了一趟,又檢查了下身體,怪異的視線在魏琰與顧蘭枝身上來回。
魏琰沉著臉,「有什麼話,杜院使不妨直言。」
「侯爺。」杜院使起身作揖,「恕老臣直言,顧……夫人脈象雖弱,卻跳如滾珠,形似……喜脈。」
雖說尚未正式大婚,但念及顧蘭枝如今的情況,杜院使還是臨時改了口。
魏琰只覺得,每個字他都聽懂了,連在一起卻有些懵。
足足愣了一盞茶,薄唇後知後覺揚起,「你是說,枝枝已經……」
杜院使看了眼門外,確認無人經過,才敢點頭,「夫人身子纖細,又還不到一月,所以尚未顯懷,侯爺還是得儘快與夫人完婚,以免落人口實。」
說話間,杜院使內心百轉千回。
也是沒想到,人前冷淡疏離,獨身多年的武安侯,居然……
只能說,到底還是年輕氣盛,情難自禁吶。
杜院使捋著長須,老神在在。
魏琰這次總算聽明白了,一種難掩的喜悅緩緩湧上心頭,慢慢包裹住他一整顆心。
其實顧蘭枝身子弱他是知道的,被人灌下毒藥,落了病根,他從未想過能與顧蘭枝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所以每回親近,他總會孟浪一些。
刻意留下他的痕迹,刻意的,在她身體里待久一些,妄想著,也許命運眷顧他與顧蘭枝,他們便會有屬於自己的孩子,沒想到這一日來得這樣快。
「大婚……馬上、我馬上安排……」
魏琰喜不自勝,連話都說不利索了,想近前去看看顧蘭枝,又生怕驚動了她和腹中胎兒,一時呆在原地,高興到手足無措。
杜院使也是做過父親的人,難得見武安侯如此失態,含笑拱手道,「那就提前恭喜侯爺,雙喜臨門了。」
魏琰把人送到門口,大手一揮,讓伽羅準備兩筐錢打賞出去。
伽羅雖雲里霧裡,但看自家侯爺完全壓不下去的嘴角,老實照辦。
下一刻又聽魏琰吩咐道,「還有,告知欽天監一聲,儘快擇出新的良辰吉日,最好在這個月內,你們也儘快布置侯府,本侯要大婚。」
他迫切的要給顧蘭枝一個名分。
此話一出,原本氣氛沉重的侯府眾人齊聲歡呼。
歡呼聲延續到了傍晚,顧蘭枝悠悠轉醒,自然也聽到了動靜。
尤其眼前難以忽視的紅色喜帳,讓她一瞬明白過來。
只是她內心毫無波瀾,並無半分即將婚嫁的喜色。
魏琰的聲音傳了過來,「枝枝,你醒了?可有哪裡不舒服?」
他已經沐浴梳洗過了,與往日的沉悶不同,他今日穿了一身亮色的月白圓領長袍,紅光滿面,似在昭示他內心按捺不住的喜悅。
顧蘭枝扶著床褥要起來,魏琰已經先一步扶住她的後腰。
「你身上還有傷,慢點,小心些。」
儘管他在掩飾,但顧蘭枝還是敏銳的注意到,他停留在她小腹上的目光。
「不用。」顧蘭枝推開他的手,眸色清泠。
魏琰笑容頓住。
但轉念又想到杜院使叮囑的,孕中女子情緒起伏大,便又伸手撥了撥她的額發,「虎符我已經拿到了,辛苦你,也謝謝你……」
顧蘭枝別過臉,躲開他的觸碰。
魏琰再遲鈍,也發覺了不對,「怎麼了?」
他關切的神情,落在顧蘭枝眼裡,只有諷刺。
「沒事。」她深吸一口氣,平緩心中的憤怒,「這裡人太多,我待得有些悶。」
魏琰便示意女使退出去,待人都出去了,顧蘭枝定定看著他,「侯爺,煩請你也出去。」
侯爺?
魏琰劍眉擰成一團,「枝枝,你到底怎麼了?為何突然與我如此生分?」
他又想去觸碰顧蘭枝,顧蘭枝卻如同躲避洪水猛獸,幾乎要從床上跳起來。
「別碰我!」
顧蘭枝厲聲呵斥,眸底的嫌惡之色猶如一把利劍,猛地刺中魏琰的心。
他看著僵在半空的大手,難以置信。
嫌惡……
她是在嫌棄自己?
「枝枝……」
「也別叫我!」
顧蘭枝瑟縮在床角,成防備之勢,「我不想見到你,你出去。」
魏琰思來想去,多半是因為大婚前他的離去,傷害了顧蘭枝,他趕緊道歉,「對不起枝枝,當時情況緊急,我只能……」
「我知道,你不必解釋了。」顧蘭枝將他的話堵了回去。
什麼原因,她已經不在乎了。
左右,她都不是魏琰的第一選擇。
也是,一個替代品而已。
他想念的,深愛的,自始至終都是那個假妹妹,是柔妃。
所以,柔妃的孩子當然比她重要得多。
顧蘭枝臉上神情幾番變化,又最初的憤怒難過,再到失望,絕望,心如死灰。
那種絕望的神情,魏琰此生難忘。
「枝枝,對不起……」他紅著眼,不退反進,握住了她的肩頭,「欠你的,我會還你的。」
顧蘭枝驀地笑了,「這句話,付晏清也說過。」
此刻他在她眼裡,和那個負心漢付晏清無甚區別。
「我說到做到,馬上大婚,決不讓你……還有我們的孩子受半分委屈。」魏琰信誓旦旦。
殊不知他的話,同樣刺中了顧蘭枝的心。
她抬眸,眼裡淚花雲集。
「……孩子?」
他已經知道了。
魏琰卻以為她不知道,食指颳了下她的鼻尖,「真是糊塗了,你自己就是大夫,難道沒察覺自己懷有身孕嗎?」
彷彿一道晴天霹靂,顧蘭枝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孩子,他是為了孩子,所以,要與她成親了。
「呵……」
顧蘭枝笑出了聲,淚水潸然滑落。
【作者有話要說】
知道溝通很重要,但是,原諒枝枝此刻脆弱敏感的內心哈哈,馬上帶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