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原封不動回了安國公府。
顧蘭枝上了前頭的馬車, 眼神冷冷。
半夏急哭了,「姑娘,怎麼辦?」誰也沒想到, 沈老夫人居然藏了一手,等在這裡陰她們。
顧蘭枝不急不怒,「看看再說。」
自從知道了那件事, 她便料到會有一日, 要與安國公府徹底撕破臉。
藏在暗處的錦衣衛探子見狀, 立刻派人去了趟武安侯府。
馬車行了將近一刻鐘, 終於停在國公府門前,萬嬤嬤立即給僕婦使眼色,很快消息就傳遍了整個安國公府, 都知道表姑娘回來了。
與當初圍觀的, 幾乎是同一批人。
但顧蘭枝已經不是當初的顧蘭枝了,她走得每一步都格外堅定,不驚不懼。
「去,把沁香閣收拾出來。」萬嬤嬤吩咐下去, 女使福身應是。
顧蘭枝就站在門口,看著小廝僕婦將一件件陌生的器物搬出來, 有的還貼著微微泛白的大紅囍字。
她「死」後, 孟蘭月自然搬進了沁香閣, 直到新婚夜才被趕去偏院, 自那以後, 沁香閣便一直荒廢著, 無人洒掃。
走進去, 灰塵迎面而來, 嗆得人睜不開眼。
「表姑娘暫且住下吧, 待我去回稟老夫人。」
顧蘭枝喚住她,「不必麻煩,我隨你一道去。」
她就沒想在這兒住。
萬嬤嬤瞥了她一眼,隨便她,三人前後腳去了隨喜堂。
老夫人一看到顧蘭枝,渾濁的瞳眸迅速泛起水霧,在萬嬤嬤的攙扶下,坐起身。
「蘭枝……」
顧蘭枝神情冷淡,從袖袋裡取出一疊銀票,「這是贖身錢,我還給老夫人,自此以後,兩不相干。」
老夫人眸中淚水一滯,什麼意思?
她不由去看萬嬤嬤。
萬嬤嬤被她瞧得心虛,但一想到顧蘭枝油鹽不進的樣子,狠下心腸道,「老夫人,表姑娘與世子爺,到底是不一樣了,奴婢想著,您既要她回來,不如給個名分,堂堂正正過門。」
蠢貨!
沈老夫人瞪大眼,指著萬嬤嬤就要唾罵,可如今她連開口說話都吃力。
萬嬤嬤又將她扶回去,「老夫人,您先別激動,奴婢這麼做,也是為了整個安國公府著想。」
一切皆因顧蘭枝而起,只能由顧蘭枝來了結。
顧蘭枝卻已心領神會,笑道,「原來,如今老夫人房裡,是萬嬤嬤做主啊。」
她重新數了一遍銀票,遞到萬嬤嬤面前,「不過是誰做主也無所謂了,都一樣,萬嬤嬤您點個數。」
萬嬤嬤大怒,「休要胡言亂語挑撥!」
她打落銀票,看也不看一眼,「奴婢只為全老夫人心愿,表姑娘無論如何,都要留在國公府。」
「混、混賬……」沈老夫人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萬嬤嬤連忙跪下,老淚縱橫,「老夫人,您仔細身子,千萬別動怒……」
顧蘭枝沒空去看這出主僕情深的戲碼,尋了個圈椅坐下,好整以暇,「既然你們非要我要來,我便來,順便仔細問問,四年前的事。」
她話剛出口,那邊哭得不能自已的主僕皆愣住。
「四年前,柔妃之死,顧家蒙冤,你們安國公府在其中做了什麼,老夫人您應該還記得吧?」顧蘭枝聲音柔柔,不緊不慢。
老夫人難以置信,「你……你怎麼知道……」
果然還是大意了,她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老夫人頹然跌回去。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見她如此反應,顧蘭枝便有數了,不由攥緊衣袖,「你們害死柔妃在前,又陷害我顧家在後,還要我對你們感恩戴德,天底下,哪兒有這般便宜的好事?」
「老夫人,午夜夢回之際,您就沒有一點點悔恨之意?」
她每說一句,老夫人的呼吸便急促一分,直到憋得面紅耳赤,最後那口氣怎麼提不上來。
萬嬤嬤不停給她順氣,卻是無用。
顧蘭枝來到床榻前,蒼白的面容如同鬼魅索命,「悔恨,愧疚,哪怕是一點……」
「不、不要……說了……」
老夫人拚命搖頭,淚水滑過臉龐,「對不起……是老身對不住你……」
話音剛落,房門被人一腳踹開,伴隨著一聲怒喝。
「顧蘭枝!你來得正好!」
安國公大步進來,抓起顧蘭枝的手腕,「你害了我兒,今日,就要你這賤人血債血償!」
顧蘭枝,必須死。
安國公府再經不起任何打擊,唯有她死了,才不會有人重提舊事。
大掌猛地掐住顧蘭枝脖頸,安國公幾乎用盡了力氣,有骨頭咯吱作響。
顧蘭枝整個人被提起,腳尖離了地,呼吸也變得異常困難。
她卻在笑。
「國公大人這是……狗急跳牆了嗎?」
安國公勃然大怒,虎口越收越近,就在他以為自己馬上就能掐死顧蘭枝時,一柄長刀飛射而來,徑直刺穿了他的胳膊,霎時間血液飛濺。
安國公慘叫一聲,扶著手臂倒在地上。
顧蘭枝的身體也隨之墜落,穩穩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
魏琰神色冷峻,指腹撫過她白皙脖頸上的紅痕,黑眸幾乎迸出火花。
「坐好。」
他把人放進圈椅里,轉身提起安國公就是幾拳,打到最後,直接將人懟在牆上,又是猛地一拳砸在胸口處。
安國公口中鮮血四溢。
魏琰憤怒前所未有,大手一甩,安國公就如同一塊破布,扔到房門外,他追出去,掐住安國公的脖子,恨不得立即擰斷。
一個錦衣衛勸住了他,「侯爺息怒!」
魏琰漆黑的眸這才恢複一絲清明。
幸好,幸好他來得及時,若再晚一步……
魏琰咬緊後槽牙,丟開已經昏迷的安國公,轉身走回屋內。
床榻上,沈老夫人早在見血的剎那暈死過去,萬嬤嬤顫著手,試探了下鼻息,嚇得慘叫一聲跌坐在地。
「沒、沒氣了……」
居然就這麼死了。
被嚇死了。
「老夫人啊!」
萬嬤嬤趴在床邊,嚎啕大哭。
顧蘭枝愣愣看著眼前的一切,變化不過轉瞬之間,她痛恨之人,就這麼死了。
她後知後覺咳了幾下,總算緩過氣兒來,魏琰已經來到她身邊,撫著她的後背,「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顧蘭枝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身前。
沒有哭出聲,只是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衫。
錦衣衛小心翼翼上前兩步,「侯爺,餘下之人如何處置?」
隨喜堂的動靜不小,已經引來附近各院的下人圍觀,再過一會兒,那些人該反應過來了。
魏琰毫不遲疑,「經查明,安國公府涉險勾結逆黨,罪無可赦,立即封鎖一切出路,將這裡的人,統統拿下。」
錦衣衛齊聲應是。
耳畔,尖叫聲,驚呼聲此起彼伏,聽得人頭皮發麻。
魏琰這一出手,與抄家滅族無異。
顧蘭枝的哭聲戛然而止,腦海里,那些記憶再次翻湧起來,她控制不住的顫抖。
魏琰安撫她的動作越來越快,可顧蘭枝依舊通體冰涼。
「枝枝,你怎麼了?」
魏琰撥開她的髮絲,那張蒼白惶惶的臉,倏地刺痛了他的眼,他的心。
這個神情,他見過的。
慌亂間,魏琰打橫抱起她,就要往外走。
顧蘭枝掙扎著推開了他。
「枝枝……」魏琰追上去。
她卻像身後跟了洪水猛獸一般,腳步踉蹌著往前跑,甚至,跑掉了一隻繡鞋。
魏琰看不下去,幾個箭步衝到顧蘭枝跟前,再次將人抱起。
顧蘭枝發了瘋一樣捶打他的胸口,「放開我!放開我!」
她彷彿失了理智一般,一個勁的捶打,不管不顧。
魏琰的傷口被她捶打得隱隱作痛,忍不住皺眉,「枝枝,你冷靜一點。」
顧蘭枝完全聽不見,從大喊大叫,轉為低低哭泣。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她一遍遍的低喃,「是你,那夜是你來抄了顧家!」
大顆大顆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跌落在魏琰的衣襟上。
魏琰疾馳的腳步頓住。
顧蘭枝看著男人緊繃的下頜線,她知道,自己沒記錯。
良久,頭頂傳來男人沙啞的嗓音,「……抱歉,皇命難違。」
彼時,他還是錦衣衛指揮使,皇命在身,不得不去做。
顧蘭枝痛苦的閉上眼。
她記得那一夜,她和父親都在鍾粹宮,父親連夜給柔妃治病,她則被宮人安置在偏殿,到了後半夜,她聽到沉重的木魚聲自遠處傳來,到處都是宮女太監的尖叫聲。
她好奇地走出去,腳下是粘稠的血腥。
她才知道柔妃死了,皇帝震怒,要血洗整座鐘粹宮。
遠遠的,她看見父親倒在血泊里,一柄染血的長劍從父親胸口拔出,朝她緩緩而來……
那夜之後,宮裡傳出抄家滅族的旨意,她再也沒能回到顧家。
顧蘭枝淚水洶湧,她用力攥著魏琰的衣襟,「顧家的人……是不是都死了?」
回應她的,又是一陣沉默。
顧蘭枝的心終於死了。
也對,如果顧家還有人活著,怎麼可能不去找她。
「對不起。」
魏琰只能道歉。
「後來追殺我的,也是你。」這次,顧蘭枝是肯定的語氣。
魏琰抱著她,手緊了緊,「不是追殺。」
他必須要為自己辯解,「我從未想過追殺你……」
「可是我親眼所見。」
顧蘭枝抬起濕漉漉的眸,定定看著他。
那一路有多煎熬,她記得清清楚楚。
魏琰再次沉默,無話可說。
她如今氣頭上,無論他如何解釋,她都聽不見去。
他走了很久,才到馬車跟前,慢慢放下懷裡的人。
顧蘭枝坐進車裡,神情木木,臉上的淚痕也已風乾。
魏琰只覺得什麼東西堵在心口,悶悶的,沉重至極。
粗糲的指腹划過她的臉頰,魏琰喉頭微動,「過往之事,我不否認,我答應過你的,也一定會做到。」
事情已經發生,他無法改變,能把握的只有現在,只有眼前的顧蘭枝。
「枝枝,你若恨我,就打我,咬我,不要自己憋著。」
也千萬不要不理他。
又有眼淚落下,魏琰趕緊去擦,卻怎麼也擦不幹凈。
顧蘭枝果真握住他的手,低頭狠狠咬了一口,血腥味瞬間在唇齒間瀰漫開來。
她咬得極其用力,在魏琰虎口處落下一個深深的牙印。
魏琰渾然不覺疼痛,反過來輕撫她脖頸上的紅痕,「……疼嗎?」
顧蘭枝搖頭,身子還在輕微抖動。
魏琰在想要如何安慰她,柔軟的身軀忽然撲進他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