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剛過, 山路泥濘。
付晏清一路策馬疾馳,因為心神不寧,數次跌落馬, 好不容易才趕在黎明時分來到濟慈庵前。
負責洒掃的尼姑剛開門便撞見一個男人,渾身臟污,鮮紅的喜服混著血與泥, 饒是吃齋念佛多年, 練就了一顆清靜心, 也被嚇了一跳。
「請問……顧蘭枝在嗎?」
付晏清勉強支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氣若遊絲地問。
兩個尼姑對視一眼,搖頭,「此處是庵堂, 並沒有施主口中所說之人。」
付晏清不死心, 抬手比划了下,「是個十八歲左右的女子,大概這麼高,膚色很白, 有些瘦弱……」
「阿彌陀佛,」其中一人打斷他的話, 「出家人不打誑語, 此處當真沒有施主所描述的女子。」
付晏清一怔, 很快反應過來, 「不對, 安國公府應該有派人提前打過招呼, 要送一個女子過來。」
兩個尼姑再次對視一眼, 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詫異。
付晏清的心沉了沉, 「難道……國公府沒派人來過?」
尼姑閉目搖頭, 嘆了口氣。
付晏清腳步踉蹌,噔噔噔後退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當日,府里人都在詢問他的意見,問他要如何處置顧蘭枝,也是他親口說,但憑其餘人做主,仍她們對顧蘭枝生殺予奪。
又是他,親手把刀遞給了厭惡顧蘭枝的人,讓她們肆無忌憚的傷害顧蘭枝。
他真的要瘋了。
高大的身形搖晃,沿著石階骨碌碌滾了下去,可他渾然不覺疼痛,又哭又笑的,形容癲狂。
門口的尼姑哎哎兩聲,攔不住,加上男女有別不方便攙扶,只好回去請示住持,讓住持派人去安國公府遞個話,儘快接人回去。
再等尼姑出來時,自門檻到重重石階之下,只有一條猙獰可怖的血痕,不見付晏清的人影。
付晏清一路失魂落魄,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都騙他,她們每個人都在欺騙他。
祖母與母親騙他,騙他說顧蘭枝在庵堂,孟蘭月也騙他,騙他說她才是他心心念念的阿蘭。
只有顧蘭枝,是從頭至尾待他真心的人。
可他卻將顧蘭枝視作猛虎,避之不及,對她的話一個字也不肯信。
倘若,他多信任她一分,也許,就不是這個結果了。
可惜人生沒有重來的機會。
他已經失去顧蘭枝了。
付晏清胡思亂想著,腳下失了方向,漫無目的地行走在山林間,倏地,眼前視野開闊起來,前方不到百步的官道上,赫然停著一輛馬車。
他認出來了,那是安國公府下人出行時專用的馬車,如今那輛馬車四周空無一人,只有馬兒時不時甩動兩下蹄子,無聊地啃噬邊上的野草。
一定是顧蘭枝!
念頭剛浮上心頭,付晏清險些喜極而泣,忙不迭奔去。
「蘭枝!」
他滿懷期待地撩開車簾,車內除了一灘血跡和一柄匕首外,什麼都沒有。
面上笑意登時凝滯。
又是血……
付晏清顫手去碰,三個月的時光,血跡早已乾涸,掉落一旁的匕首也被血跡浸沒,銹跡斑斑。
再環視四周,車壁滿是飛濺的血跡,車簾被刀刃絞碎,殘破不堪。
用腳趾頭去想,都能想像當時何等危機,殺氣何等洶湧殘酷。
「不可能……」
付晏清喃喃,退開數步。
不可能,他情願相信顧蘭枝躲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庵堂里,常伴青燈古佛,也不願相信顧蘭枝是遭人殺害而亡。
可有些事情,不是他不去想,就能當做沒發生一樣。
「蘭枝……」
他再次輕喚,雙膝徹底軟下。
他在車前跪了一天一夜,直至驟雨傾盆,急促猛烈地抽打地面,天際轉瞬裂開無數道口子,電閃雷鳴,狂風大作。
付晏清如夢初醒。
顧蘭枝最怕雷雨夜了。
「蘭枝,你不要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他的低喃很快被雨聲淹沒,原本安靜吃草的馬兒似乎受了雷電驚嚇,不安地晃動尾巴,四蹄更是焦灼的來回走動。
突然間,又是雷電劃破夜空,雷聲轟隆猶如萬馬奔騰,不安的馬兒似是得了號召,忽然撒開蹄子猛地前沖。
付晏清一驚,迅速從地上起來,可他跪了一天一夜,雙腿麻木不良於行,僅是一眨眼的功夫,馬兒便拖著馬車一路狂奔至懸崖邊上。
「不要——」
付晏清聲嘶力竭,伸手前撲過去,卻什麼也沒抓住,眼睜睜看著馬兒帶著車廂一併摔下懸崖。
他明知車裡沒有人,沒有他的顧蘭枝,卻控制不住去追,峭壁一塊岩石勾住他的喜服,也無法阻止他下落的趨勢。
「不——」
付晏清的驚呼終究抵不過天雷暴雨,迅速湮滅,不過片刻,懸崖恢複了最初的詭異寂靜。
安國公早在付晏清離府時便派人一路跟隨,只是付晏清失了理智,一路瘋瘋癲癲,侍衛們跟丟了,最後晚了半日才感到濟慈庵,彼時濟慈庵的主持剛剛派人去安國公府傳話。
得知付晏清已經離開,侍衛又嘩啦啦地下山。
可人還是沒找到,付晏清並沒有回府,侍衛們只好再次折返燕山,漫山遍野的尋人。
一天一夜過去,雷雨天氣加重了搜尋的難度,侍衛身披蓑衣繼續找,最後只在懸崖邊上尋到了一塊碎布。
一個侍衛臉色煞白,「世子他……他……」
後頭的人也嚇壞了,探頭看向前頭的深淵,頓時驚呼連連,哭喊聲震天。
「世子啊!您怎麼就想不開了呢!」
丟了世子,於侍衛而言,頂多就是為了迎合主人家故作哀傷一陣,可於丟了兒子而言的薛氏,就不僅僅是哀傷一陣那麼簡單。
自薛氏昏迷醒來,她已經整整兩日未曾合眼,得知付晏清可能還在燕山,她毅然跟隨侍衛一併前來,但凡有可能疏漏的地方,她都要親自去翻找一遍。
當她看到侍衛聚集在懸崖邊上,手裡還攥著一塊碎布,薛氏只覺兩股顫顫,有些走不動道了。
侍衛們也發現了近前的薛氏,紛紛抱拳施禮,語氣沉重,「夫人,您節哀……」
他們把碎布捧至薛氏眼前。
殷紅的喜服,是薛氏很多年前親手繡的,只等兒子成親當日穿上,是以她對這塊碎布無比熟悉。
「我的兒……我的兒啊!」
最後一點僥倖轟然崩塌,薛氏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哀嚎,再度暈了過去。
這次不同以往,薛氏是真真切切受了打擊,一病不起,躺在榻上整整三日才轉醒,醒來後不吃不喝,整個人神情獃獃木木,全無生氣。
明姑姑最後一次嘗試給薛氏喂葯,怎麼也喂不進去,無奈之下,只好給薛氏擦了擦唇邊的葯漬,嘆聲出去。
門外,安國公靜靜佇立著。
明姑姑捧著滿滿當當的葯碗出來,朝他搖搖頭,「夫人醒來後,一句話也不肯說,也不肯吃藥用膳。」
「夫人心情不好,你先下去吧。」安國公接過葯碗,往內室走去。
薛氏依舊一動不動,面如死灰。
安國公坐在床沿處,嘆了口氣,「夫人,你不吃藥,等宴哥兒回來了,見你這般模樣也會心疼的。」
提起付晏清,薛氏眼瞳轉了下,從前保養得當的唇蒼白皸裂,一動,便是沙啞的聲音傳出。
「宴哥兒……」
安國公險些落下淚,點頭安慰她,「你放心,已經派人去崖低找過了,懸崖不深,底下又是個水潭,侍衛們說,咱們宴哥兒命大,正好掉在水潭邊上,如今已經救上來了,正在醫館醫治呢,過幾日就會醒來。」
一聽付晏清還活著,薛氏臉上有了波瀾,兩頰的肉顫動著,又有眼淚滑下。
「宴哥兒……還、還活著……」
薛氏痛心,又慶幸,想笑,發現臉上的肌肉已經不受自己控制了。
安國公卻沒注意到這些細節,只當薛氏是高興過了頭,忙給她順氣,「對,還活著,咱們宴哥兒還活著,你快些吃藥,吃了葯才能痊癒,咱們就可以去看宴哥兒了。」
事實上,他們都還沒找到付晏清的下落,生死不明。
不過安國公府再也承受不了新一輪的打擊了,為今之計就是儘快穩住眾人,穩住薛氏的病情。
薛氏果然聽話,「好、好……我吃藥,我吃藥……」
她結結巴巴說著,慢慢抬手,想自己吃藥,卻發現根本提不起力氣,湯匙啪嗒一聲掉回碗里,濺起的葯汁撒在衣襟上。
「我來。」
安國公主動舀起一勺湯藥,吹了吹,送到薛氏嘴邊。
大夫開的藥方有鎮定安神的作用,薛氏吃完葯,不一會兒便覺困意襲來,等她睡著了,安國公才起身,面色凝重地出去。
薛錦華正在門口候著,急切地問,「姑父,姑母如今怎麼樣了?可有好些?」
要是付晏清不在了,薛氏必然失去倚仗,倘若她能討好薛氏,為薛氏治癒喪子之痛,她的後半生也能無憂了,所以薛氏昏迷這些天,薛錦華拚命在他們跟前表現。
果然,她的孝心起了效果,安國公見到她,臉色稍緩,「剛用過葯,睡了,這些天府里事情多,你姑母這,就有勞你費心照料了。」
「應該的。」薛錦華道,「錦華自幼父母雙亡,多虧有姑父姑母拉扯,錦華才能平安長大,如今姑母出了事,錦華斷沒有不來的道理。」
她的一片孝心令安國公深受感動。
想到自己一雙兒女,安國公頭疼欲裂。
兒子為了女人屢次犯渾性命堪憂,女兒又刁蠻跋扈,任性妄為,這次薛氏病了,她也只是遠遠看望一眼便走了,論孝順,還不如薛錦華這個侄女。
「你有心了,放心,只要安國公府一日不倒,我們就不會虧待你。」說完,安國公又嘆了口氣,轉身去見老夫人。
隨喜堂里,原本還算神采奕奕的沈老夫人,肉眼可見的滄桑起來,鬢邊白髮扎堆,面上皺紋遍布。
晌午她剛小憩片刻,就被夢魘驚醒,醒來後一陣胸悶氣短,到現在都沒緩過來。
萬嬤嬤急得直掉眼淚,「太醫也來瞧過了,怎麼就是不見好呢……」
老夫人聞言,腦海里再度浮現顧蘭枝的身影。
當初,顧蘭枝是真的關心自己,也確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幾針下去,便令人神清氣爽,心跳規律了,氣也不喘了,之後好長一段時間沒再犯病。
但自從壽宴過後,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加上付晏清大鬧婚宴,生死未卜,一連串的打擊之下,她的病況比薛氏還要糟糕,現如今就算她們讓太醫照著顧蘭枝原先施針的方案來治,都收效甚微。
「報應,都是報應啊……」
沈老夫人倚著羅漢榻,唉聲嘆氣,「終究是我們安國公府對不住她,對不住顧院使一家。」
門外,安國公腳步一頓。
如今盯著他們安國公府,隨時落井下石的人多得是,他不由警惕四周,確保無人聽見這番話,才快步進屋,關上門。
「母親。」安國公打斷老夫人的話頭,「這些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沈老夫人含淚搖頭,「不說,就能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嗎?」
她算是看明白了,該他們渡的劫,是如何也躲不掉的,犧牲一個顧家也無濟於事,只是徒增他們的業障罷了。
老夫人喘著粗氣,抓住安國公的手腕,「大郎,我們為顧家伸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