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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付宴清生死未卜

第一卷

春分剛過, 山路泥濘。

付晏清一路策馬疾馳,因為心神不寧,數次跌落馬, 好不容易才趕在黎明時分來到濟慈庵前。

負責洒掃的尼姑剛開門便撞見一個男人,渾身臟污,鮮紅的喜服混著血與泥, 饒是吃齋念佛多年, 練就了一顆清靜心, 也被嚇了一跳。

「請問……顧蘭枝在嗎?」

付晏清勉強支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氣若遊絲地問。

兩個尼姑對視一眼,搖頭,「此處是庵堂, 並沒有施主口中所說之人。」

付晏清不死心, 抬手比划了下,「是個十八歲左右的女子,大概這麼高,膚色很白, 有些瘦弱……」

「阿彌陀佛,」其中一人打斷他的話, 「出家人不打誑語, 此處當真沒有施主所描述的女子。」

付晏清一怔, 很快反應過來, 「不對, 安國公府應該有派人提前打過招呼, 要送一個女子過來。」

兩個尼姑再次對視一眼, 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詫異。

付晏清的心沉了沉, 「難道……國公府沒派人來過?」

尼姑閉目搖頭, 嘆了口氣。

付晏清腳步踉蹌,噔噔噔後退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當日,府里人都在詢問他的意見,問他要如何處置顧蘭枝,也是他親口說,但憑其餘人做主,仍她們對顧蘭枝生殺予奪。

又是他,親手把刀遞給了厭惡顧蘭枝的人,讓她們肆無忌憚的傷害顧蘭枝。

他真的要瘋了。

高大的身形搖晃,沿著石階骨碌碌滾了下去,可他渾然不覺疼痛,又哭又笑的,形容癲狂。

門口的尼姑哎哎兩聲,攔不住,加上男女有別不方便攙扶,只好回去請示住持,讓住持派人去安國公府遞個話,儘快接人回去。

再等尼姑出來時,自門檻到重重石階之下,只有一條猙獰可怖的血痕,不見付晏清的人影。

付晏清一路失魂落魄,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都騙他,她們每個人都在欺騙他。

祖母與母親騙他,騙他說顧蘭枝在庵堂,孟蘭月也騙他,騙他說她才是他心心念念的阿蘭。

只有顧蘭枝,是從頭至尾待他真心的人。

可他卻將顧蘭枝視作猛虎,避之不及,對她的話一個字也不肯信。

倘若,他多信任她一分,也許,就不是這個結果了。

可惜人生沒有重來的機會。

他已經失去顧蘭枝了。

付晏清胡思亂想著,腳下失了方向,漫無目的地行走在山林間,倏地,眼前視野開闊起來,前方不到百步的官道上,赫然停著一輛馬車。

他認出來了,那是安國公府下人出行時專用的馬車,如今那輛馬車四周空無一人,只有馬兒時不時甩動兩下蹄子,無聊地啃噬邊上的野草。

一定是顧蘭枝!

念頭剛浮上心頭,付晏清險些喜極而泣,忙不迭奔去。

「蘭枝!」

他滿懷期待地撩開車簾,車內除了一灘血跡和一柄匕首外,什麼都沒有。

面上笑意登時凝滯。

又是血……

付晏清顫手去碰,三個月的時光,血跡早已乾涸,掉落一旁的匕首也被血跡浸沒,銹跡斑斑。

再環視四周,車壁滿是飛濺的血跡,車簾被刀刃絞碎,殘破不堪。

用腳趾頭去想,都能想像當時何等危機,殺氣何等洶湧殘酷。

「不可能……」

付晏清喃喃,退開數步。

不可能,他情願相信顧蘭枝躲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庵堂里,常伴青燈古佛,也不願相信顧蘭枝是遭人殺害而亡。

可有些事情,不是他不去想,就能當做沒發生一樣。

「蘭枝……」

他再次輕喚,雙膝徹底軟下。

他在車前跪了一天一夜,直至驟雨傾盆,急促猛烈地抽打地面,天際轉瞬裂開無數道口子,電閃雷鳴,狂風大作。

付晏清如夢初醒。

顧蘭枝最怕雷雨夜了。

「蘭枝,你不要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他的低喃很快被雨聲淹沒,原本安靜吃草的馬兒似乎受了雷電驚嚇,不安地晃動尾巴,四蹄更是焦灼的來回走動。

突然間,又是雷電劃破夜空,雷聲轟隆猶如萬馬奔騰,不安的馬兒似是得了號召,忽然撒開蹄子猛地前沖。

付晏清一驚,迅速從地上起來,可他跪了一天一夜,雙腿麻木不良於行,僅是一眨眼的功夫,馬兒便拖著馬車一路狂奔至懸崖邊上。

「不要——」

付晏清聲嘶力竭,伸手前撲過去,卻什麼也沒抓住,眼睜睜看著馬兒帶著車廂一併摔下懸崖。

他明知車裡沒有人,沒有他的顧蘭枝,卻控制不住去追,峭壁一塊岩石勾住他的喜服,也無法阻止他下落的趨勢。

「不——」

付晏清的驚呼終究抵不過天雷暴雨,迅速湮滅,不過片刻,懸崖恢複了最初的詭異寂靜。

安國公早在付晏清離府時便派人一路跟隨,只是付晏清失了理智,一路瘋瘋癲癲,侍衛們跟丟了,最後晚了半日才感到濟慈庵,彼時濟慈庵的主持剛剛派人去安國公府傳話。

得知付晏清已經離開,侍衛又嘩啦啦地下山。

可人還是沒找到,付晏清並沒有回府,侍衛們只好再次折返燕山,漫山遍野的尋人。

一天一夜過去,雷雨天氣加重了搜尋的難度,侍衛身披蓑衣繼續找,最後只在懸崖邊上尋到了一塊碎布。

一個侍衛臉色煞白,「世子他……他……」

後頭的人也嚇壞了,探頭看向前頭的深淵,頓時驚呼連連,哭喊聲震天。

「世子啊!您怎麼就想不開了呢!」

丟了世子,於侍衛而言,頂多就是為了迎合主人家故作哀傷一陣,可於丟了兒子而言的薛氏,就不僅僅是哀傷一陣那麼簡單。

自薛氏昏迷醒來,她已經整整兩日未曾合眼,得知付晏清可能還在燕山,她毅然跟隨侍衛一併前來,但凡有可能疏漏的地方,她都要親自去翻找一遍。

當她看到侍衛聚集在懸崖邊上,手裡還攥著一塊碎布,薛氏只覺兩股顫顫,有些走不動道了。

侍衛們也發現了近前的薛氏,紛紛抱拳施禮,語氣沉重,「夫人,您節哀……」

他們把碎布捧至薛氏眼前。

殷紅的喜服,是薛氏很多年前親手繡的,只等兒子成親當日穿上,是以她對這塊碎布無比熟悉。

「我的兒……我的兒啊!」

最後一點僥倖轟然崩塌,薛氏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哀嚎,再度暈了過去。

這次不同以往,薛氏是真真切切受了打擊,一病不起,躺在榻上整整三日才轉醒,醒來後不吃不喝,整個人神情獃獃木木,全無生氣。

明姑姑最後一次嘗試給薛氏喂葯,怎麼也喂不進去,無奈之下,只好給薛氏擦了擦唇邊的葯漬,嘆聲出去。

門外,安國公靜靜佇立著。

明姑姑捧著滿滿當當的葯碗出來,朝他搖搖頭,「夫人醒來後,一句話也不肯說,也不肯吃藥用膳。」

「夫人心情不好,你先下去吧。」安國公接過葯碗,往內室走去。

薛氏依舊一動不動,面如死灰。

安國公坐在床沿處,嘆了口氣,「夫人,你不吃藥,等宴哥兒回來了,見你這般模樣也會心疼的。」

提起付晏清,薛氏眼瞳轉了下,從前保養得當的唇蒼白皸裂,一動,便是沙啞的聲音傳出。

「宴哥兒……」

安國公險些落下淚,點頭安慰她,「你放心,已經派人去崖低找過了,懸崖不深,底下又是個水潭,侍衛們說,咱們宴哥兒命大,正好掉在水潭邊上,如今已經救上來了,正在醫館醫治呢,過幾日就會醒來。」

一聽付晏清還活著,薛氏臉上有了波瀾,兩頰的肉顫動著,又有眼淚滑下。

「宴哥兒……還、還活著……」

薛氏痛心,又慶幸,想笑,發現臉上的肌肉已經不受自己控制了。

安國公卻沒注意到這些細節,只當薛氏是高興過了頭,忙給她順氣,「對,還活著,咱們宴哥兒還活著,你快些吃藥,吃了葯才能痊癒,咱們就可以去看宴哥兒了。」

事實上,他們都還沒找到付晏清的下落,生死不明。

不過安國公府再也承受不了新一輪的打擊了,為今之計就是儘快穩住眾人,穩住薛氏的病情。

薛氏果然聽話,「好、好……我吃藥,我吃藥……」

她結結巴巴說著,慢慢抬手,想自己吃藥,卻發現根本提不起力氣,湯匙啪嗒一聲掉回碗里,濺起的葯汁撒在衣襟上。

「我來。」

安國公主動舀起一勺湯藥,吹了吹,送到薛氏嘴邊。

大夫開的藥方有鎮定安神的作用,薛氏吃完葯,不一會兒便覺困意襲來,等她睡著了,安國公才起身,面色凝重地出去。

薛錦華正在門口候著,急切地問,「姑父,姑母如今怎麼樣了?可有好些?」

要是付晏清不在了,薛氏必然失去倚仗,倘若她能討好薛氏,為薛氏治癒喪子之痛,她的後半生也能無憂了,所以薛氏昏迷這些天,薛錦華拚命在他們跟前表現。

果然,她的孝心起了效果,安國公見到她,臉色稍緩,「剛用過葯,睡了,這些天府里事情多,你姑母這,就有勞你費心照料了。」

「應該的。」薛錦華道,「錦華自幼父母雙亡,多虧有姑父姑母拉扯,錦華才能平安長大,如今姑母出了事,錦華斷沒有不來的道理。」

她的一片孝心令安國公深受感動。

想到自己一雙兒女,安國公頭疼欲裂。

兒子為了女人屢次犯渾性命堪憂,女兒又刁蠻跋扈,任性妄為,這次薛氏病了,她也只是遠遠看望一眼便走了,論孝順,還不如薛錦華這個侄女。

「你有心了,放心,只要安國公府一日不倒,我們就不會虧待你。」說完,安國公又嘆了口氣,轉身去見老夫人。

隨喜堂里,原本還算神采奕奕的沈老夫人,肉眼可見的滄桑起來,鬢邊白髮扎堆,面上皺紋遍布。

晌午她剛小憩片刻,就被夢魘驚醒,醒來後一陣胸悶氣短,到現在都沒緩過來。

萬嬤嬤急得直掉眼淚,「太醫也來瞧過了,怎麼就是不見好呢……」

老夫人聞言,腦海里再度浮現顧蘭枝的身影。

當初,顧蘭枝是真的關心自己,也確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幾針下去,便令人神清氣爽,心跳規律了,氣也不喘了,之後好長一段時間沒再犯病。

但自從壽宴過後,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加上付晏清大鬧婚宴,生死未卜,一連串的打擊之下,她的病況比薛氏還要糟糕,現如今就算她們讓太醫照著顧蘭枝原先施針的方案來治,都收效甚微。

「報應,都是報應啊……」

沈老夫人倚著羅漢榻,唉聲嘆氣,「終究是我們安國公府對不住她,對不住顧院使一家。」

門外,安國公腳步一頓。

如今盯著他們安國公府,隨時落井下石的人多得是,他不由警惕四周,確保無人聽見這番話,才快步進屋,關上門。

「母親。」安國公打斷老夫人的話頭,「這些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沈老夫人含淚搖頭,「不說,就能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嗎?」

她算是看明白了,該他們渡的劫,是如何也躲不掉的,犧牲一個顧家也無濟於事,只是徒增他們的業障罷了。

老夫人喘著粗氣,抓住安國公的手腕,「大郎,我們為顧家伸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