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森哥哥, 你為什麼不願意接受家裡的幫助呢?」
這就是林書恬的猜測,為什麼蘇煦森明明家境優渥,卻會面臨創業資金困難。
據她了解, 蘇煦森是個對自我道德要求極高的人,或許他認為依靠家裡而獲得的成就摻著水分且良心不安。
一時間,蘇煦森面對女孩的直言發問有些晃神。
大概是酒後剛睡醒仍有些惺忪, 嘴唇開合幾次, 還是沒能開口。
從林書恬發燒那件事之後,蘇煦森就決定對她足夠坦誠, 只是此刻他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林書恬將他的沉默當做了默認。
小姑娘嘆了口氣,雖已成年但依舊稚嫩的臉上掛著不符合年紀的嚴肅正經:「煦森哥哥, 我覺得接受家裡的幫助沒有什麼錯,這很正常。」
她一邊說一邊自來熟地拍了拍蘇煦森的被子, 給自己找了一塊地方坐下和他講道理:「我們就拿林書清舉例子,我聽我媽媽講, 他從幼兒園的時候就買巨貴的巧克力追女孩兒, 用起家裡給的零用錢毫不心疼,小小年紀就知道仗著家裡有錢禍禍小姑娘。」
「長大之後更是如此,他的投資公司一開始也很不順利的, 當了好久的散財童子,之後才逐漸入門,這期間的窟窿都是爸爸給他補的, 他一點都沒有心理負擔。」
「所以, 煦森哥哥, 在這方面我認為你應該向林書清學習一下,不要給自己增加這麼多壓力和枷鎖,你這樣委屈自己, 會讓關心你的人很難過的。」
林書恬舉完林書清的例子,接著拿自己舉例:「再比如說我,如果按照煦森哥哥的標準,我也不是完全清白的。」
她說的時候垂著眼,手指不自覺扣了扣被子。
「我從小就跟在爺爺身邊,耳濡目染,無時無刻不在接受家裡的資源,但是如果我要因為這一點而感到負罪,或者認為自己的一切成績都不公平,我早就抑鬱了……」
在林書恬看來,絕對的公平並不存在,重新打亂所有資源再均等分配,只是社會學的一個理想概念,如同絕對真空、摩擦力為零,在現實無法實現,而系帶傳承才是本能。
比如畫家的孩子傳承父母的技藝,往往也會成為畫家;再比如,非遺傳承人,老字號繼承人,這是一種天生的便利。
傳承是人之常情,但扭曲的發展是形成門。閥。壟斷,驅趕其他合理競爭者,一家獨大,變成小圈子遊戲。
林書恬自覺她沒有如此,所以她能夠相對坦然地接受家裡的資源和幫助,在「林永鴻的孫女」這層帶著光環的蔭蔽下,認可自己的成績,這是她對於出身的和解和感恩。
「恬恬,放輕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蘇煦森握住小姑娘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聲線溫潤但很有力量,「換一個人出生在你的家庭不一定會做到你這樣的成績,你哥就是最好的例子,不是嗎?」
林書恬雙眼冒光:「對呀,所以你理解的對不對?你也完全可以呀,就算一開始創業是靠家裡支持起步的,但是之後的發展還是要靠自己,你也可以證明自己,問心無愧。」
蘇煦森揉了一把她的腦袋,從嗓子里溢出一聲笑:「嗯,我理解,謝謝恬恬的教育,也謝謝你認為我是這樣好的人。但是,可能要讓你失望了,我其實並沒有這麼好。」
林書恬歪著頭有些疑惑:「那是為什麼?接受家裡的支持渡過難關不好么?」
蘇煦森坦誠道:「我承認我確實不想接受家裡的幫助,但並不是因為自我道德要求高,而是他們的幫助不是我需要的。」
16歲那年,父母離婚,一個讓他高考後報考外交學院,另一個則替他決定保送的專業是管理。
沒有一個人問過他的意見,便替他做了所謂為他好的決定。
給了他兩個選擇,看似寬鬆民。主,美其名曰尊重他的決定,告誡他這是在他這樣出身的家庭里難得的自由。
開口那一刻很難,但是之後的傾訴並沒有想像中的困難。
蘇煦森說的時候語氣很淡,沒有什麼情緒波動。
經過快10年再回憶,他早就沒有了一開始知道後,獨屬於少年時期的氣憤和反抗。
但是林書恬顯然還處在這段義憤填膺的時期,她皺著眉頭,用拳頭錘著床,語氣憤憤:「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呢,我們是沒有意識任人擺布的玩偶嗎?」
她在替他喊冤叫屈,或許也摻雜了一些感同身受。
「那煦森哥哥,你最後是怎麼申請出國了呢?」
「我外祖母支持我。」
林書恬恍然,她小時候見過宋奶奶幾次,腹有詩書的溫婉氣質即使年紀大了也沒有絲毫褪色。她很喜歡宋奶奶,宋奶奶的懷抱很舒服。
但是,三年前宋奶奶去世了。
她想,那時唯一支持他的親人去世,他一定很難過很傷心。
林書恬看著蘇煦森垂著眼睫沉默的樣子,倏地感到一陣揪心似的心疼,甚至滿心的憐愛要溢出胸口。
她絲毫沒有覺得憐愛一個大她好多的大男人有什麼不妥,只是想儘可能地安慰他。林書恬沒有猶豫,起身來到蘇煦森身旁,沒有任何預兆地將他的頭攏到懷裡,手放在男人的後頸處,幫他順著頭髮。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她小聲安慰道。
乍然埋在小姑娘懷抱中的蘇煦森愣住了。
外祖母去世時,他確實很傷心,但是三年過去,悲傷轉淡,再提起時感傷仍在,但也沒到需要抱住安慰的地步。
更何況此時他的臉貼著小姑娘的懷抱,那似霧非霧的感傷早已蒸騰飛走,現在他滿腦子都是為什麼會這麼軟……
香軟溢滿鼻腔,點起的邪火直往下面竄。
「離家出走」的這幾天,他已經弄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他居心不軌,不想做人,但是林書恬對此一無所知,再這樣下去就是欺負小姑娘什麼都不懂。
蘇煦森從混亂中掙扎脫身,拎著女孩的手臂把她牽遠。
「煦森哥哥,你的臉怎麼這麼紅?是發燒了嗎?」林書恬沒有發現男人的異常,彎腰湊過去觀察他。
蘇煦森抓住她探向他額頭的手,清了清喉嚨,聲音帶著一絲啞:「沒事,就是忽然覺得有點熱。」
「我幫你把空調溫度調低一點?」
「也好,麻煩恬恬了。」
「對了,」調完溫度後,林書恬將兜里的東西掏出來,放到蘇煦森面前,「這是我的卡,裡面有我從小到大的獎金和零花錢,我都存在這裡了,你先拿去用,他們不支持你,我支持的。」
蘇煦森猛然抬頭看她。
林書恬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你別嫌少哦,雖然可能不太夠,但還是有八位數的。」
看著放在被子上的銀行卡,蘇煦森的心軟成一團。
小姑娘這是把她的家底都拿給他了。
「恬恬,其實哥哥不窮的,」蘇煦森怕她誤會他養不起她,為自己辯解道,「外祖母給我留了很多,只是有些東西短時間內很難變現,以及我外公可能知道了我在科創基地遇到了麻煩,想趁此給我施壓讓我放棄創業,所以一時間資金上不好周轉……」
還未等他說完,林書恬再次一拳頭錘向被子,表情很是同仇敵愾:「閔爺爺怎麼可以這樣呢!不支持也就罷了竟然還使絆子,我不再喜歡他了。」
說完,又把銀行卡往他面前推:「煦森哥哥這個你先用,就當是我入股好不好,算作我的投資款。」
蘇煦森沉默片刻,最後還是接過這張帶著小姑娘手心溫度的卡片,語氣帶著許諾的鄭重:「好,是我們恬恬的投資款,哥哥會讓你賺到錢的。」
林書恬很滿意,笑容很開朗。大概是教育人很上頭,她繼續一板一眼地訓話:「鑒於最近資金緊張,我感覺咱們這個Ophora瓶裝水是不是可以停一停?」
她承認她看不慣這種水有很長時間了。
蘇煦森順從地點點頭,沒有任何為難。
誰有財政大權誰說得算,不喝就不喝。
林書恬更滿意了,感覺管人的滋味確實很不錯,主要是被管的人不是刺頭,很乖很聽話,教育過程令人十分順心。
她將雙手背在身後點點頭,裝得很有幾分長輩的威嚴:「好啦,煦森哥哥你起床吧,早飯是我叫的粥,味道還不錯,要多喝一點哦。」
在離開蘇煦森的房間前,林書恬扶著門框對他說:「對了,煦森哥哥,華清大科創基地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蘇煦森挑眉看她:「嗯?」
林書恬俏皮地挑起一側嘴角:「我會解決的。」
*****
這天下午,林書恬在實驗室待到4點左右,提前早退,來到科創基地的辦公區。
「篤篤——」
「進。」
林書恬推開門,先探進半個身子,向屋裡張望:「秦叔叔,周日還在忙,好辛苦呀。」
秦越東起身,笑著對她招招手:「恬恬怎麼來了,快進來,最近學業忙不忙?」
「還好,一般般忙。」
「嗯,你一定沒問題,我和你爺爺都很相信你。」
林書恬落座後,說道:「我本來是來這兒找我一個認識的哥哥的,結果他不在,臨時想到好久沒來看您了,就直接過來了,沒有打擾到您吧?」
秦越東笑容一如往日的和藹可親:「不會打擾,我只是來辦公室回幾封郵件,不是什麼要緊事。」
「那個認識的哥哥是在科創基地嗎?」他隨口問道。
「對,在這邊,他最近剛回國,」林書恬點點頭,「我們從小就認識,關係特別好,不知道您知不知道他,他是研究四足機器人的。」
聽到「四足機器人」,秦越東心裡一緊,預感很不好,他遲疑著問出他猜測的那個名字:「是蘇煦森?」
林書恬拍一拍手,模樣十分開朗,笑著說:「對!就是煦森哥哥,我們小時候是鄰居,他一直都特別照顧我,聽說他回國了,來了這邊,我就過來找找看。」
秦越冬扶了下眼鏡框,語氣意味不明:「這樣啊,恬恬認識的哥哥一定很優秀,肯定會在科創基地做出成績的。」
秦越東之所以認為蘇煦森容易掌控,敢提出那些要求,一是來科創基地大部分的創業者都是因為前期資金困難,他認為蘇煦森也是如此。
二是蘇煦森沒有申請車位,大概率坐地鐵來上班,穿著也不出挑(?),所以秦越東將他歸為省吃儉用的初期創業者。
三是他姓蘇,華京地界,姓蘇似乎沒有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人物……
「對了秦叔叔,您還記得好久好久之前,大概有十年了,過春節的時候您來給爺爺拜年遇見的閔淑華阿姨嗎?」
林書恬的話拉回了秦越東的思緒,他回過神:「嗯?」
「閔阿姨就是煦森哥哥的媽媽。」林書恬笑著說。
秦越東恍然,他明白了林書恬來找他的目的。
她是在點明他招惹錯了人。
他知道閔淑華,閔家才女,閔宣禮的小女兒,當年嫁給了白手起家的深市企業家……他記起來了,那位就姓蘇,如今華國的實業巨頭,但他怎麼也想不到那位的兒子會跑來華清大的科創基地。
秦越東勉強笑了笑,囁嚅道:「這樣啊……」
言盡於此,林書恬收起笑容,起身準備離開:「我沒有其他事情了,就不打擾秦叔叔了,秦叔叔再見。」
「恬恬,等一下,」秦越東叫住了小姑娘,無法遮掩的尷尬掛在嘴角,「你爺爺那邊,替我問聲好。」
林書恬回頭看著秦越東,看著這位看起來很和善卻能做出佔據別人成果的事的叔叔。
她沒說什麼,只是再次道別:「秦叔叔再見。」
離開科創基地,林書恬晃悠著來到附近的網球場,找到一處安靜的長椅。
抬頭看天,沒有雲彩,是明晃晃的日光將天空照耀地脫離藍色。
青天白日。
一直以來,林書恬都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狀態,做好自己的研究,不去關注其他事情,比如圈子裡的不公,再比如學。閥的德不配位。
她只想證明自己配得上所獲得的資源,問心無愧,而無力改變他人。
她的「犬儒」狀態曾經讓社團學姐吐槽。
她承認她確實不夠熱血,可她從未覺得這有什麼錯。
可是,這似乎並不局限在對或錯的絕對概念……
而是別的什麼更複雜的存在。
發了一會兒呆,林書恬拿出手機,調出爺爺的號碼。
她明白秦越東最後說的那句話里所謂的暗示,他想讓她替他瞞著。
但是,她不想這麼做。
撥通電話,振動了三聲後,那頭接起。
「喂,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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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短暫的危機即將過去,接下來再次回歸甜甜甜~
愛寶子!周末愉快!